凡煙小說

第084章 你按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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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碧色身影迅疾如風, 挾裹磅礴氣勢,由上至下地重擊下來, 有著石破千金的威力。

伏虎眸光一冷, 不見他有多餘動作,只擡起握劍的手,臂膀一抖,暗勁勃發。

“嘭”兩廂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伏虎反手一送, 力道輕柔的將姜阮推到一邊,他擡眸, 五指一張, 鏗鏘拔劍。

劍光如虹,宛若驚龍, 伴隨有嗡嗡清鳴, 嗤啦一聲往上一撩。

那碧色身影一個後翻, 輕盈如蝶, 精準而完美地避開了劍光,並足弓一點, 踏在伏虎劍尖上,雙臂揮展,竟是站得穩穩當當。

伏虎擡頭, 就見著一雙碧綠如寶石的眸子,並一張燦爛無比的笑臉。

“阿桑?”他收斂了一半內力。

少女似乎毫無重量,又似棲在花叢的蜜蝶, 有風而起,吹拂起她那和眸子一個顏色的衣裙,好似湖泊碧波。

只見五官輪廓深刻,頗有異域風情的少女嬌喝一聲,借力躍起,輕松落地。

“師父!”她站在姜阮面前,朝伏虎喊了聲。

伏虎收劍,上下打量她:“頗有長勁。”

聞言,阿桑臉上的笑容越發粲然,就跟個小太陽一樣:“自然,徒兒日夜苦練,不曾懈怠。”

她如今說話,倒無比得順溜,再也不會四肢著地,像畜牲一樣在地下爬。

姜阮從阿桑身後探出腦袋來:“阿桑現在很厲害,我小師兄都打不過她了。”

這些年,伏虎雖然沒有親自指導,但桃源裏頭還真不缺會拳腳的,是以,只要有人教,阿桑就學,不拘各家路數,日積月累,竟讓她摸索出了一套適合自己的套路來。

伏虎想了想,拔下腰上的匕首遞了過去:“給你的。”

那匕首,小巧精致,把柄鑲著龍眼大小的藍寶石,末端微微上翹,很是奇特。

阿桑一眼就喜歡上了,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起來,嘴裏說著:“謝謝師父。”

姜阮有些羨慕地瞅著,伏虎給雀鳥和阿桑都準備了禮物,大黎黎有沒有給她準備呢?

伏虎擺手,對姜阮說:“先進去休息,晚膳自有人送來,我先去世子那邊。”

說完這話,他目光落到有些走神的姜阮身上,稍稍一凝,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就回去了。

阿桑將匕首插在腰上,她回頭跟姜阮說:“酥酥,大師兄在忙,讓我們不用等他,也不要在城裏四處亂走,省的給世子添麻煩。”

姜阮點了點頭:“我曉得。”

她跟著阿桑進了一進的宅院,不寬的三間廂房,雖然空落一些,但被收拾得幹幹凈凈,該有的東西應有盡有。

姜阮坐在門檻邊,跟阿桑兩人望著天邊。

好一會,她問:“阿桑,我覺得大黎黎有點不對勁。”

閑著無事,阿桑便又摸了匕首出來練手感:“如何不對?”

姜阮想了想,她雙手撐著下頜,懶洋洋的說:“剛才你和大師兄去了醫舍那邊,大黎黎分明已經看到我了,但是他轉身就走,都不想認我似的。”

阿桑疑惑:“會不會是沒認出來?”

畢竟,一個肉嘟嘟的小團子如今長成了半大的姑娘,變化不可謂不大。

姜阮搖頭,擰起眉:“不是,他就是認出來了,才轉身就走。”

阿桑碧色眼眸更困惑了,她指腹摸著匕首刃面:“不然,我去問問師父?”

姜阮嘆息一聲,憂愁的說:“大黎黎和從前不一樣了,我覺得,有什麽東西橫旦在那,沒以前那麽隨意自在。”

阿桑撓了撓後腦勺:“可是,我和師父沒變化,師父還那樣。”

姜阮偏頭看她,不想再想這個事:“醫舍那邊怎麽樣?大師兄怎麽說,大黎黎說是中毒不是瘟疫。”

提起這個,阿桑表情冷肅起來:“對,大師兄也這麽說的,說是一種夷戎常用來獵殺野獸的毒,好解又不好解。”

姜阮有了興趣:“怎麽個好解法,又怎麽個不好解法?”

阿桑搖頭:“大師兄沒有說。”

“哦。”姜阮應了聲,小姑娘繼續看著遠處的天邊。

但見這邊漠的蒼穹,特別的藍,藍的像是布料被浸染的那種深藍,無邊無際,萬裏無雲,廣袤粗獷。

“真好看,和京城和桃源的都不一樣。”小姑娘感慨道。

阿桑讚同,末了冒出一句:“就是風大,酥酥你這麽小點,約莫是會被吹跑的。”

分明只相差兩三歲,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外族血統的緣故,阿桑硬是長的比同齡人都來的高挑,且四肢修長,還天生神力。

兩人相較,姜阮只到她的肩。

小姑娘撅嘴吹了吹前發:“我還沒及笄,總還要長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殊不知此時息扶黎的主營裏,正是血腥滿溢,無比駭人的時候。

面容俊美卻戾氣十足的青年袒露著左肩,原本瓷白如玉的肌膚上,一圈一圈的泛著紫黑色。

他的肩頭,赫然還有一截箭頭插在皮肉裏,並以那箭頭為中心,附近的血肉都呈腐爛的模樣。

“箭有倒鉤,差點穿透你的肩,卡在了琵琶骨上,”沐岸灼皺起眉頭,摸著短須說,“然最要命的是,箭矢上有毒。”

息扶黎輕輕喘息了一聲:“是,十日前夷戎趁我大殷將士中毒之時,企圖反攻回去,我帶一百精兵,從後方突襲,斬殺對方頭領之時中的冷箭。”

沐岸灼很疑惑:“夷戎自古便是游牧部落,鮮少在一個地方久住,這臨水城還是前朝建立,後來被夷戎占據,從此夷戎才開始學著大殷定居下來,這等有倒鉤的箭矢,不是夷戎能煉出來的。”

息扶黎點頭,鳳眸中殺意疊起:“是,這是我大殷的箭矢,只有軍器監的工匠才造的出來。”

沐岸灼神色一凜,不過朝堂中的事,他並不關心,只說:“你在中箭之前,可曾已經中毒了?”

話至此,息扶黎表情很是難看,他點了點頭說:“已經中毒,不過我身有內力,當時能暫且壓下毒,是以沒有人知道。”

沐岸灼沈吟片刻:“兩毒相疊,變化無窮,我並不能保證可以解。”

息扶黎倏的就笑了,薄唇上揚,鳳眸清冽,渾身上下都帶著如雪色刀光一樣的鋒銳。

“本世子恣情半生,並無任何遺憾,生死何懼?”他聲音如冰,帶著擲地有聲的殺伐果斷,又有一種大氣磅礴的無畏,讓人既是心驚又是佩服。

上輩子他唯一的遺憾,便是息越堯,如今長兄腿疾康泰,還成家立業,便是沒了他,他相信以長兄的能耐,也能保下端王府。

沐岸灼嫌棄地掃他一眼:“你倒是無關緊要,就是難為酥寶兒了。”

息扶黎表情一頓,別開話題:“大師兄,要如何診治?”

沐岸灼安然受了那聲“大師兄”,他想也不想的說:“先剜骨取箭吧。”

一直站邊上聽著的伏虎當即問了需要東西,趕緊下去準備。

一刻鐘後,沐岸灼握著鋒利的匕首,他往火上燒了燒,又拿幹凈的細棉布擦了一番。

“軍中沒有麻沸散,你要痛暈過去,只怕就兇多吉少,若是忍不住,我覺得還是當速回京城再論。”沐岸灼淡淡的說。

息扶黎摩挲著圈椅扶手:“我若現在回去,七年的布置付諸東流。”

沐岸灼揚了下眉,隨手遞給了根木棒塞他嘴裏:“咬著。”

說完這話,他讓在周遭多點幾盞燭火,爾後單手成抓,用力扣住息扶黎的肩,手頭的匕首猛地刺進去。

伏虎心頭一緊,那一瞬間,他竟是以為沐岸灼不是要取箭矢,而是要殺人。

“唔!”息扶黎悶哼一聲,眸生赤紅,他死死咬著嘴裏的木棍,手下幾乎將圈椅扶手捏碎。

利刃入體,便是箭矢周遭的血肉已經被毒和膿血腐蝕,可依舊讓息扶黎劇痛無比。

沐岸灼無疑行醫是老道的,他可能對《醫典》上的醫理沒沐佩玖吃的透徹,但最擅治疑難雜癥,且常另辟蹊徑,手法的出奇讓人聞所未聞。

他只用手一摸,就清清楚楚的知道箭矢卡在琵琶骨的哪個位置,故而一匕首下去,正正挨著箭頭倒刺。

接下來,便是要將那一點的琵琶骨給洞開一點,容倒刺通過,方才能取出箭矢。

這個過程接近酷刑,還十分漫長,且息扶黎還必須時刻清醒著,生生捱過去。

眼看一個時辰過去,箭頭正反兩面的倒刺,才能通過一面,沐岸灼只得削掉周遭泛黑的皮肉,兩根手指頭摳進肉裏旋轉箭頭,順著方向慢慢地退出來。

息扶黎臉色煞白,額頭鬢角冷汗涔涔,他視野已經模糊,嘴裏的木棍早換了四五根,每一根都是被他生生咬斷的。

原本暖調的瑰色薄唇,此時血跡點點,似乎下一刻他閉上眼就再醒不過來一樣。

但他背脊仍舊挺得筆直,像懸崖峭壁間的青松翠柏。

他甚至還能記起時辰,再抽冷氣的間隙對伏虎道:“給酥酥送晚膳過去,加雞腿,用蜂蜜烤炙一下,她喜歡用甜的……”

沐岸灼看他一眼,手下力道輕了幾分。

伏虎低頭,在他耳邊低聲道:“喏,屬下這就去,世子無須擔心。”

息扶黎看他一眼,又是一波劇痛襲來,只聽得哢一聲,他將圈椅扶手徹底捏成粉碎。

伏虎出了主營,他冷著臉,直接去了夥頭營那邊,不放心旁人動手,硬是自個挽起袖子,簡單做了幾樣小菜,外帶兩個雞腿。

小宅院的兩姑娘早餓的肚子咕咕叫喚了,姜阮喪氣地趴案幾上:“阿桑,好餓啊,會不會大黎黎和大師兄太忙,把我們給忘了?”

阿桑是習武之人,兼之又在長身子骨,更是餓的快。

此時她覺得自個能啃下一頭牛:“不然,我帶你出去找吃的?”

姜阮搖了搖頭:“不行的,你也不要出去亂轉,城裏還有毒,大師兄和大黎黎很忙的,不能添亂,再等等。”

說完這話,姜阮把腰間荷包翻轉過來,找到最後兩顆松子糖,她嘆息一聲,給了阿桑一塊,發愁地將松子糖丟進嘴裏。

舌尖卷著甜香甜香的糖,她含糊不清的說:“我要換個大荷包,每天都把荷包裝得滿滿的。”

阿桑甚是以為然地點頭:“對,我以後也掛個,要大的,都裝肉幹。”

這話間,伏虎提著食盒大步進來,嗅到香味的兩姑娘跟饞嘴的狗崽子一樣湊上來,頭挨頭往食盒裏頭瞅。

“世子那邊,咳,有些忙,”伏虎邊說邊將碗筷擺出來,“往後都是我給你們送吃的,旁人給的莫要用,現在城中毒源未清,又還有夷戎百姓在,牛鬼神蛇都有,小心些總不會出錯。”

兩個嬌嬌的姑娘一徑點頭,乖巧又聽話。

伏虎笑了:“喏,世子吩咐的,給你們加的雞腿。”

他說著,端起白瓷盤,讓兩姑娘一人拿一個。

姜阮正想拿,倏地反應過來,連忙摸出幹凈的帕子裹著點,才捏起來秀氣地啃著。

阿桑沒有那麽多顧忌,她直接抓起就往嘴裏塞,畢竟,實在餓得很了。

姜阮啃著又甜又香的雞腿,她彎著眉眼問:“大黎黎還在忙嗎?”

伏虎眸色微閃:“嗯,很忙,最近都不太有空過來,酥酥想要去哪,直接跟我說就成。”

“哦,”姜阮瞬間就覺得嘴裏的雞腿肉沒滋味了,她訥訥垂眸,低聲說:“我不去哪,我不出院門,伏虎你幫我準備點紙筆吧,我在院裏練練字。”

阿桑看她一眼,前幾日在路途上,她還說見著端王世子,有諸多話想說想問來著。

伏虎自然同意,小姑娘從小就特別聽話,分得清輕重緩急,是以,他也就放心了。

姜阮和阿桑用起晚膳來,伏虎也沒走,他稍坐了會,就發現兩個姑娘,明顯姜阮的禮儀規矩更好一些。

默不作聲地用膳,半點聲音都沒有,打小在姜家學的規矩印在骨子裏,這麽多年,便是桃源裏的沐家人不曾多加教導,她也是沒忘。

阿桑則要隨性一些,也可能是和性子有關,動作雖不至於粗魯,但也沒姜阮身上那股子貴女的氣質,多了一些性情中人的灑脫。

飛快用完膳,兩姑娘還自發將碗筷收斂進食盒裏。

伏虎起身提起食盒:“一會我會送水過來,院子裏的井水不要用。”

姜阮點頭,她咬了咬唇說:“那個伏虎哥哥,你要多提醒大黎黎,讓他註意身子。”

伏虎扯了扯嘴角:“我記著了。”

姜阮送他出去,兩人離得近,才走到院子裏,她忽地皺起眉頭,眼神古怪地看著他。

伏虎心頭一跳,狀若平常的問:“怎的?”

姜阮傾身靠近,她小鼻子動了動,突然正色道:“伏虎哥哥,你身上有血腥味。”

伏虎眼皮一抽:“多半是沙場上人殺多了,沾染上的。”

姜阮搖頭,她難得嚴肅道:“你下午送我過來的時候身上都沒有,所以是才沾染上的。”

面對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伏虎竟是編造一出半句謊話來。

阿桑跳過來,也往伏虎身上嗅了嗅,而後疑惑的道:“我怎麽只聞到師父身上的汗味?”

姜阮不為所動,她眼瞳又大又圓,還純澈一片,就那麽眼不眨地看著伏虎。

伏虎嘆息一聲,頭一回感受到了息扶黎面對小姑娘之時偶爾的頭疼。

他無奈的道:“前些時日,受了點傷,和阿桑動手的時候,傷口……”

他話還沒說完,姜阮似乎想到什麽,她臉色一白,聲音都變了:“是不是大黎黎受傷了?”

伏虎僵在那,對小姑娘這樣的敏銳,有些難以置信。

姜阮一看伏虎的表情,就曉得自個猜中了,她提起裙擺就往外頭跑。

伏虎冷喝一聲:“酥酥回來!”

姜阮頭都沒回,只喚了聲:“阿桑!”

阿桑人一躍,跳到伏虎背上,雙手摟著他脖子,雙腿還盤在他腰上,泰山壓頂一般往下壓。

伏虎只覺後背一重,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阿桑低頭,在他耳邊說:“師父,你甩不開阿桑的。”

伏虎頭疼,他道:“我不攔著酥酥,你先下來,我帶你們過去見世子。”

阿桑半信半疑,她瞅著姜阮已經出了院門,跑出好一段距離了,才跳下來。

伏虎沒好氣地看她一眼:“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我教你的那些,是讓你今日用來對付我的?”

阿桑無辜攤手:“我只聽酥酥的。”

今時今日才曉得自個教了個白眼狼出來,伏虎心塞極了。

與此同時,主營裏頭,那箭頭已經退到一半,目下正卡在血肉裏。

沐岸灼一雙手都是血,且那血不是正常的猩紅色,而是帶點黑紫,腥味之中又夾雜著隱隱的惡臭。

他每退一點,就用細棉布擦一下手,接連下來,堆在案幾上帶黑血的棉布已經累得老高。

“不若我將你這點肉給削了?”沐岸灼皺著眉頭說。

那點血肉,因著中毒已久,又是挨著箭頭,已經被腐蝕得像幹枯的老樹皮。

“削!”幾乎是從牙縫裏頭蹦出的字眼。

青年臉白的已經不能再白,嘴角甚至有血跡滲出,那等殷紅的顏色,仿佛最紅艷的胭脂,將薄唇塗抹的異常紅。

紅和白的極致對比,便是那張臉上冷汗淋漓,也別有一種讓人窒息的俊美。

他呼出口氣,微帶喘息,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眉目卻很是堅定:“不用顧忌!”

這話一落,沐岸灼立馬動手,鋒利的匕首在他手裏不斷旋轉,快出殘影,也最大限度的讓息扶黎沒有感覺。

“好了,我已經看到箭……”沐岸灼低頭,正如此說。

“大黎黎!”冷不丁姜阮的聲音躥進來。

沐岸灼眉頭一皺,一回頭就見嬌嬌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想進來又不敢的模樣。

本是鳳眸半闔,視野多有模糊的息扶黎,驀地一個激靈,瞬間視野清明。

他抿起薄唇,厲喝一聲:“你過來作甚?出去!”

話才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個嗓子喑啞低沈的很。

姜阮搖了搖頭,她掐了把手心,忍著血腥不適,緩步到沐岸灼面前問:“大師兄,我給你打下手吧。”

沐岸灼還沒回答,息扶黎就搶白道:“不行,你出去!”

姜阮看都不看他,只望著沐岸灼。

沐岸灼思忖了瞬,直接吩咐道:“給我擦擦汗。”

姜阮趕緊摸出自個帕子,湊上前去給沐岸灼擦汗,特別是額頭的,以免汗落下來擋了視線。

青年胸口起伏,顯然對小姑娘留下很是不滿。

他斜了沐岸灼一眼:“是你給我治傷,無關人等都該下去。”

木按照懶得理他,直接手下稍稍一重,當即痛的息扶黎氣息一亂,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姜阮心疼壞了,她在旁接連說:“大師兄輕點,輕點。”

沐岸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都趕你走了,你還心疼他作甚?”

小姑娘給沐岸灼擦完汗的手一拐彎,就給息扶黎擦上了:“大黎黎是不想我擔心,我曉得的。”

即便是他口吻不太好,偶爾說話也不好聽。

沐岸灼瞪了息扶黎一眼,似乎覺得他搶走了自家小寶兒。

“大黎黎,端王府北苑,你的墨蘭全死了,我的鳳凰木長得很高,越堯大哥說,沒了陽光雨露,看護的花匠一沒註意,你的墨蘭就死了。”

姜阮眉眼稍彎,低聲在青年耳邊說。

息扶黎氣結:“大哥一定沒讓人給鳳凰木修剪過,等我哪天回去,它要撐破我的北苑,我就砍了它。”

姜阮搬來錦杌,挨著他坐下,努力不去看他血肉模糊的左肩:“不能砍,我還沒搭樹屋呢。”

這話讓息扶黎想起多年前那會,小姑娘非得要在他花圃裏頭種樹的事。

他輕輕翹了翹嘴角:“搭也可以,多搭一間。”

姜阮夠著手給他擦鬢角:“自然,以前就說過要分你一半的。”

息扶黎哼了聲,約莫是有些疲累,不太有精神說話。

姜阮就說:“大黎黎,你有沒有給我準備禮物啊?”

琥珀色的眼瞳一轉,青年看著她,不明所以。

小姑娘掰著手指頭道:“伏虎送了雀鳥發簪,還給了阿桑寶石匕首,吶,你是不是也有東西要送我?”

息扶黎嗤笑,他擡起完好的右手,屈指輕彈了小姑娘光潔的額頭:“姜酥酥,你要不要臉?問著別人要禮,也不害臊。”

小姑娘摸了摸額頭,不以為然的道:“大黎黎又不是外人,我有甚不好意思的。”

息扶黎一聽這話,也說的對,不管如何,他也是養過小姑娘一段時日,關系不比尋常。

他想了想,一點下頜:“那邊那個多寶架,左邊起第三個,你去拿過來。”

姜然黑眸一亮,蹭地站起來小跑過去,踮起腳尖,將左邊第三個格子裏的紅木小箱子抱了下來。

那箱子不大,姜阮兩只手就能抱住,但是有些重,很是沈手。

她坐回杌子,將小箱子放腿上,期待的說:“我要打開嗎?”

息扶黎點了點頭:“沒鎖。”

小姑娘搓了搓手,竟然還有些緊張,她摸上搭著的鎖片,又撩起眼瞼看青年一眼,然後緩緩的打開箱子。

“慢著!”息扶黎驀地右手下壓,將才打開一條縫的箱子合上了。

小姑娘懵圈地看著他,一臉茫然。

青年神情變幻不定,很是精彩,竟然開口反悔道:“我逗弄你的,什麽禮物,我才懶得準備。”

說完這話,他抓著箱子就要往回搶。

姜阮一下反應過來,她連忙死死抱住箱子:“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大黎黎你不能言而無信!”

息扶黎有些惱了:“哼,我又不是君子,箱子還我!”

“不還!”姜阮不撒手,也不敢用力拖拽,畢竟他還傷著。

兩人大眼瞪小眼,正是僵持不下的時候,沐岸灼插嘴道:“行了,箭頭取出來了。”

息扶黎一楞,自打小姑娘開始跟他搭話,他就沒覺得太痛,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聽小姑娘話上。

姜阮趁機抱著箱子後退,她蹲下將箱子放地上,動作飛快地打開了。

“姜酥酥,你不準打開!”青年有些氣急敗壞,他騰地起身就要來奪。

沐岸灼整遐以待拿細棉布擦手,悠悠然的說:“還有力氣鬧騰,約莫這毒也不算厲害。”

息扶黎一僵,一股子虛弱感襲上頭來,整個視野都在打轉,他只看到小姑娘徹底打開了箱子,一臉驚訝。

再然後——

“咚”的一聲,青年倒地不起。

“大黎黎?”姜阮驚呼一聲,她奔過來想扶起他,奈何人小力微,根本拽不動。

沐岸灼上前,將人扶到軟塌上,開始給傷口善後包紮。

“大師兄,大黎黎沒有事吧?”姜阮小心翼翼的問。

她似乎很緊張,小臉都是白的。

沐岸灼覺得好笑:“箭傷是沒有大礙了,不過毒我還要研究研究。”

聽了這話,姜阮臉更白了,她揪著他袖子一角,可憐兮兮地哀求道:“大師兄,大黎黎他人其實很好的,真的,對我也好……”

沐岸灼搖頭,姑娘家向外,她人還沒長大呢,就開始向著外男了。

“我省的,”沐岸灼動作麻利得往上傷口上灑藥,“你姊姊嫁進端王府,就是他嫂子不是,咱們是姻親,大師兄哪裏會見死不救。”

姜阮松了口氣,她跪坐著守在一邊,低聲道:“謝謝大師兄。”

沐岸灼眉一豎,虎著臉佯怒道:“跟大師兄客氣是不是?再客氣我可真不管他死活了。”

姜阮頭蹭過去,甜膩膩的說:“大師兄不會的,我曉得大師兄最疼我的,愛屋及烏,大師兄也疼大黎黎不是?”

沐岸灼哂笑:“胡說,我才不疼這個嘴巴壞的端王世子。”

姜阮放下心來,她想起那箱子,又去抱過來,將裏頭的東西悉數都翻了出來,頓時訝然地睜大了眸子。

“大師兄,”她歡喜地喚了聲,拿起其中一沓信箋,眸光生輝,宛若晨星,“大黎黎給我回了很多信的……”

沐岸灼已經包紮完傷口,在探息扶黎脈搏,他瞄了一眼笑道:“怪不得不給你箱子,約莫是不想你看到。”

“為什麽?”姜阮很是疑惑,這本來就是回她的信箋,何以不讓她看?

她開始拆信箋,一封一封的,從上到下挨個看起來。

“臘月十三,桃源可有雪……”

後面只有兩三句話,字跡潦草,龍飛鳳舞,話尾,還滴上了墨點,顯然忙起來信沒寫完。

接著是第二封。

“今日小勝一場,麾下獻金冠一頂,冠嵌七彩石,聽聞,此冠曾是夷戎首領愛妻所有,本世子以為,正適合及笄之用,送上……”

姜阮放下信箋,從箱子裏捧出那頂金冠,金光瀲灩,流光滿溢,最為特別的是那七顆寶石,眾星拱月一般,圍繞著中間一半月形乳白色寶石。

那寶石極為罕見,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還能看到裏頭流動的雲絮,仿佛天際雲彩,很是讓人驚嘆。

“不錯,這冠你及笄的時候戴正好。”往這邊瞥了一眼的沐岸灼道。

姜阮歡喜的心頭冒泡,她美美得將金冠在發髻上比劃了下:“大師兄好不好看?”

沐岸灼認真打量:“非常好看,世子很有眼光。”

姜阮美滋滋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金冠,喜歡地摸了又摸,摸夠了才繼續看剩下的回信。

往後的回信沒幾封,而且一封比一封短小,甚至於,越是到後頭,字跡越是潦草,連筆鋒都沒有了,最後一封信上,落著一點觸目驚心的血跡。

沐岸灼道:“應當是那會已經中毒受傷了,不想你擔心,故而不曾把信送回來。”

姜阮默默收好信箋塞懷裏,她捧起金冠,呆呆地看著昏迷不醒的青年。

受了傷的息扶黎,不再皺起眉頭,臉色也很白,連薄唇也是沒血色,少了睜眼時的鋒芒畢露,人也不覆尖銳冷硬。

這模樣的息扶黎,可以讓人隨意靠近,也讓人生不出畏懼之心。

她說不上來心裏是何種情緒,只是有些悶,悶得她不痛快,悶得她寧可他睜開眼,嘴巴再壞些也無所謂。

沐岸灼從他中指尖取了一滴血,他觀察片刻,又嗅了嗅:“他中的毒和城中中毒的那些將士並不一樣,尋常解毒方子與他無用,我先試試看排毒,不過並無把握。”

姜阮捧金冠的手一緊,心尖像是被什麽給拽住了一樣,難受的有點疼。

沐岸灼開了方子,送出去給一直侯在外頭的伏虎,回過頭來,就見小姑娘軟軟的手指頭勾著青年的,她眼圈有些紅,無措的問:“大師兄,能解毒的對不對?”

沐岸灼揉了她發髻一把,也沒法違心承諾,只得說:“我盡力而為。”

末了,他又補充道:“不過你也莫擔心,實在不行,就送他去桃源,師父出手定然十拿九穩。”

姜阮揉了揉眼睛:“可是爹爹都好多年不曾出手了,要是爹爹不同意怎麽辦?”

沐岸灼失笑:“你想多了,若是你開口求師父,他豈會不出手?”

姜阮被安撫到了,她稍稍放下心來,將金冠收好放一邊,又摸了帕子給息扶黎擦汗。

沐岸灼收拾好營中的血跡等臟物,問道:“酥寶兒,回去歇著,伏虎會安排人照料的。”

哪知,小姑娘一徑搖頭:“我小時候常做噩夢,都是大黎黎陪著我的,我想陪著他。”

沐岸灼也不勉強,曉得小姑娘跟息扶黎之間羈絆深厚,與常人不同,遂道:“那你要答應大師兄,別把自己累壞了,我接下來都在醫舍那邊,他要有事,你就差阿桑來喚我。”

姜阮點了點頭,目送沐岸灼出去,她提醒道:“大師兄,你也要多註意休息。”

沐岸灼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曉。

寬敞的主營裏頭,就只剩昏迷不醒的息扶黎和姜阮。

她讓人送來熱水,擰了帕子,同他擦手擦臉,至於身子,則是伏虎進來伺候的。

換了幹爽衣裳的息扶黎,像是陷入熟睡之中,姜阮趴在榻邊上,頭枕在手臂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看了會,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他臉,本以為會是冷的,碰觸下,指尖一點暖意。

她心虛地猛然收回手,輕咳一聲,嘀咕道:“大黎黎,我是好心,怕你睡死了……”

息扶黎自然是沒法應她的,小姑娘守了半晚上,實在困乏得厲害,模模糊糊間爬上榻,挨著青年蜷縮起來,打了個呵欠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她睡得甚是安穩,就像是很多年前,還和青年同宿一榻的時候,他身上氣息,總能讓她不再做噩夢,可靠到令她心安。

就像是,他承諾過的那般,總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視野,抱起她,免除一應艱難困苦。

在端王府的那段時日,竟是比她在姜家的日子還快活。

她不用擔心身邊的人不喜歡她怎麽辦,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去討好每一個人,更不用提心吊膽的生怕一眨眼,就被丟了沒人要她。

蓋因如此雛鳥之情,她自個都沒發現,竟是格外的依戀他。

這種依戀,像柔軟的浮雲,又像白白的棉花,包裹她周身,溫暖的好似回到了母胎之時。

然這種溫暖不過一瞬,就被一股滾燙的灼熱沖刷得幹幹凈凈。

姜阮猛地睜開眼,才發現身邊像擱了塊炭火似的,燙的她一個激靈翻身就爬了起來。

“大黎黎?”她心下駭然,那滾燙不是別的,居然是息扶黎忽然發起燒來,一身燙得驚人,連臉上都泛出不正常的潮紅。

姜阮跳下榻,軟鞋都顧不上趿,披頭散發地沖到外頭喊道:“伏虎,伏虎,快去找大師兄,再給我找些冰來!”

伏虎面色一整,他去找冰,阿桑則去快若疾風的去找沐岸灼。

待沐岸灼過來之時,姜阮已經給息扶黎額頭上敷著冰冷的帕子,還在用烈酒擦他手心胸口。

沐岸灼兩指一搭,面色凝重:“傷口無礙,是毒散發的太快,我開的方子沒起作用。”

“啪嗒”一聲,姜阮手裏濕噠噠的帕子掉到地上,她努力鎮定的問:“是要送回桃源嗎,大師兄?”

沐岸灼搖頭:“來不及了,只怕在半路上毒就會入肺腑,到時便是師父妙手回春,也無濟於事。”

姜阮瞳眸驟然緊縮,她看著渾然不知人事的息扶黎,又問:“那姊姊呢?姊姊從京城趕過來可行?”

沐岸灼隨手拿了匕首,唰的一下就在息扶黎中指尖劃了道口子,再用力一擠,當即猩紅中帶紫黑的血飆了出來。

“佩玖師妹擅長醫理,並不擅毒,她來也沒用。”沐岸灼皺起眉頭,再見那血呈紅色後,才掐住傷口止血。

片刻後,息扶黎身上漸次涼下來,他臉色又開始泛白。

姜阮茫然無措,她楞楞看著息扶黎,腦子裏一片空泛。

沐岸灼思忖片刻,忽然說:“酥寶兒,你能救他。”

姜阮轉頭看著沐岸灼,好似沒聽懂沐岸灼的話。

沐岸灼道:“師父教過你的,沐家的九針術,九針術應當可以將他體內的毒逼出來。”

姜阮怔然,沐岸灼的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九針術?大師兄你不會嗎?”

沐岸灼認真道:“九針術,只有沐家嫡出才能學的,所以這世上,只有師父和你才會。”

姜阮並不清楚這些,前些年爹爹笑著說,教她紮針玩耍,她便聽話得學了一兩次。

過後,爹爹不曾再提及,她也就擱腦後沒再管過。

沐岸灼說:“我們都曉得,酥寶兒你很聰明的,所以你可以救他的,只要你想。”

姜阮表情都快哭了,她抖著唇說:“大師兄,我只記得下針穴位和順序,而且爹爹只讓我在木頭人身上紮過一次,我沒紮過其他人……”

“沒事,”沐岸灼揉著她指尖,“一次就夠了,你就當這次還是紮木頭人。”

小姑娘不斷搖頭,艱難的說:“他不是木頭人,他是大黎黎呀。”

她要是紮錯一針,後果不堪設想。

沐岸灼嘆息一聲,行醫者,手上拿捏的是活生生的性命,但凡差錯一點,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讓小姑娘負擔這些。

“酥寶兒,你聽大師兄說,”他握著她肩,默默給予她勇氣,“你不想大黎黎有事對不對?所以你絕對不會出錯的,相信大師兄,我會再旁看著。”

姜阮看了看沐岸灼,又看了看息扶黎,抽了口冷氣,聲音都在發抖的說:“嗯,我不會出錯的,我把大黎黎當木頭人,他就是木頭人……”

沐岸灼立馬讓伏虎和阿桑去準備,並守在門口,天塌下來也不得讓任何人進來。

他擺出一排粗細不一的銀針,亮如白晝的燭火下,銀光點點,泛著森冷點光。

姜阮一身冰冷,她木著臉,不敢去看息扶黎的臉。

“酥寶兒,大師兄在這裏。”木按照拍了拍她的肩。

手下的肩膀,骨架嬌小,還沒有幾兩肉,甚是嬌弱。

姜阮撚起袖子揉了揉眼尾,將那點濕潤逼回去,她緊了緊手,白著臉勉強道:“我知道,大師兄,我一定會治好大黎黎的……”

她說著這話,已經撚起了一根細細的銀針,小小的銀針在她指尖,像是冰做的,冷的她動不了。

沐岸灼皺眉,到底還是太過勉強,可九針術不光是下針穴位和順序至關緊要,下針的手法也有講究,便是目下姜阮跟他口述,他也是學不會的。

是故,只有讓小姑娘親自來動手。

姜阮深呼吸,她擒著針懸在息扶黎胸口上方,白瓷肌理,綴一點嫣紅茱萸,不僅不女氣,反而有一種精致的美感。

擔憂之色從沐岸灼眼底閃過,他摸著短須,並不敢在這時候說話。

姜阮手動了動,銀針下落,眼看就要刺破肌理,紮進肉裏。

她突然又頓住了,沐岸灼正在疑惑間,就見微微低著頭的小姑娘說:“大師兄,你能否在外面守著。”

那語氣,少了起先的慌亂和無措,反而多了幾分平淡。

沐岸灼表情凝重,他仔細看著姜阮,總覺得她這會有些不對勁。

姜阮覆又開口:“大師兄,我沒事,我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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