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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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舊日的時光排山倒海的撲面而來,那些記憶模成了窗外那昏黃朦朧的月光,窗外有不知名的花朵款款懸著那抹月色,輝映著零零碎碎的漫天星子,仿佛伸手輕輕一掬,就能將這些閃亮全部納入懷裏,他突然有了朝花夕拾的情懷。

是否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這樣的感受?很多事情盼了很多年,疑了很多年,待得聽到消息時,撲面而來的是振奮和激動,可是一旦確認了,卻變得異常的平靜和安慰。這些年來,陸少倌從來沒有向今晚這樣平靜安心過。她還活著,就在這裏,明日即可見到,這三個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的洶湧而來,卻讓他有了一夜安穩的睡眠。他這一夜心情異常的平靜,既沒有要見到亦真的興奮,也沒有考慮見到她之後要說些說什麽,他只覺得像是回到了舊日裏,曾經的一切,都沒有改變過。恍如他在某一日的清晨,打了勝仗剛領軍回營,便匆匆的回到後院去,一掀簾子,她正在妝臺前含笑抿發。

早晨的陽光清新微涼,透著清爽。一聲清脆的鳥鳴劃破精密,異常的嘹亮。黃主任順著鳥叫聲看過去,是一只黑色不知名的鳥,他心裏突然生出一絲不詳。那一絲不詳在心裏生了根,便瞬間長成了參天樹,充斥在他的胸腔裏。他更加緊張了。他昨晚就打聽好了今日亦真的行程,可是因為警備安保力量實在不足,他心裏真的是沒底的很。如今本來就在人家的地界上,這種事情本來又不能大張旗鼓的去辦,所以他只能依靠現有的情況,盡最大努力去周全。

陸少倌也因為聽得那一聲鳥鳴而醒,可是他和黃主任的心思完全相反,他只覺得一大早就聽得這樣清亮的鳥鳴聲,是非常好的兆頭,又想到今日大概就能見到亦真了,那平靜了一夜的心情竟然又開始激動起來了。他不禁自嘲,如今都這把年紀了,什麽事情沒有經歷過,如今卻如個老小孩一般。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還早,入目都是蟹殼青的色澤,太陽還沒升起來。這時,黃主任匆匆走進來,恭敬的回道:“少帥,我已經打聽到消息了,今天亦真夫人在鴻瑞堂義診。屬下已經派了便衣過去察看。”

陸少倌一聽,心情甚好,那心兒也一並飛到了鴻瑞堂去,滿臉含笑道:“那你還不快讓他們服侍我用早餐?用完早餐,咱們就去!”

黃主任遲疑道:“上午去鴻瑞堂診治的病人會很多,不如我們等臨近午餐的時間再過去。”

陸少倌一聽這話,便如孩子一般翻了臉,面色不虞道:“等等等,我都等了那麽多年了,還要我等。”

黃主任忙安撫他:“只怕咱們去了,那麽多人等著診治,亦真夫人也沒空見咱們啊。”

陸少倌便將手裏的報紙重重的往床上一放,嘆口氣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行針啦,我們先悄悄的去,在旁邊看看,不打擾她。等她忙活完了,再去見她。”

這時阿臻走了進來,恰好聽到這句話,便好奇的問道:“爺爺,為什麽不告訴她?”

陸少倌一看見阿臻進來,心裏又生了歡喜。當日他將阿臻留在身邊養著,就是覺得自己與這個孩子的緣分匪淺,如今竟通過阿臻無意中探得了亦真的消息,他心裏便篤定,一切事情在冥冥之中都有定數。想到這裏,那滿心的喜歡四溢出來,臉色便繃不住了,只是笑道:“這麽多年了,她一直活著卻瞞著我,給了我這麽大個驚喜,如今就不興我給她個驚喜啦?”

阿臻無奈的搖頭笑道:“爺爺,您真是......太頑皮了!”

陸少倌便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笑道:“你快先過去吧,幫你奶奶打打下手,別讓她累著。”

阿臻聽了這話,知道爺爺心疼陸襄奶奶,便佯裝不樂,一下子扭過頭去,嘴裏哼一聲道:“爺爺你偏心!”

陸少倌哈哈笑起來:“你這小丫頭還要吃我們老太太的醋?”

阿臻一跺腳,笑道:“我可不敢。”

陸少倌忙小聲的叮囑她:“可不要提前告訴她哈。”

爺孫倆正說著悄悄話,陸襄敲門走了進來。今日輪到他來幫陸少倌做例行檢查。之前他也來過幾次,一般從檢查始到檢查完,陸少倌都是沈默不語的。可是這次,他檢查完剛一擡頭,就發現陸少倌正盯著他笑,那個笑容仿佛是臉上開了一朵艷麗的花。他心裏不知何意,便輕聲問道:“陸先生可是有什麽事情要對我說?”

陸少倌忙擺擺手,只是笑瞇瞇的說道:“沒有,沒有。”陸襄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但也不敢再問什麽,只得要退下。這邊陸少倌突然又開口了:“小陸,你快走吧,你再在我這裏呆一刻,只怕阿臻要怪我老頭子沒眼色了。”他邊說,邊做了一個“她一直在等你”的手勢。

阿臻一聽,臉一紅,嬌嗔的喊了一聲“爺爺”,便扭身跑出去。看到她這幅模樣,陸少倌心情更加好,便朗聲笑起來:“小陸,你還不快追上去!”

陸襄不煩分辨什麽,臉上也是一紅,忙跟著走了出去。

黃主任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道:“這一對小兒女,似乎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海峽。不過,這對他們年輕人來說,也不算得什麽,只怕比我們那時候要想得開嘍。”

陸少倌笑道:“他們要是自己樂意,我是不反對的。”

說笑間,他們便服侍著陸少倌穿戴起來。陸少倌因為是要去見亦真,那滿心裏要打扮一下的,左右穿個衣服就耗了一個小時,一會兒這件不行、不莊重,一會那件不行、顯得胖,左右等他移步下樓了,就已然出了太陽了。他這次是便衣出行,就連當地政府都沒有告訴,對醫學院的人也只是說是在附近轉轉,醫學院的人自然是不敢攔的。

黃主任一心要低調,不能引人註目,因此車子也是家常車子。

大概走了半個小時,他們便來到了鴻瑞堂門口。眼下不過是九點鐘的功夫,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人頭攢動,一點縫隙都插不進去。陸少倌便令人將車子停在另外一條街上,自己緩步走了過來。好在阿臻他們已經在裏面做好了接應,他們便從後門直接進了大堂。隔著人群望過去,只看見亦真正坐在大堂東邊的梨花木案前,四周圍著滿滿的人,人聲鼎沸,烏泱泱的像是這邊春節時的火車站。

阿臻和陸襄忙著做引導和初步問診,腳不沾地的來回跑著,整個大廳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陸少倌生生忍住自己要往那邊走的腳步,想了想,便走到了大堂西邊來,和東邊的境況遠遠地對望著,索性做一次安靜的守候者。畢竟人都在這裏了,還能跑得了嗎?這一東一西的距離,偶爾人群中會漏出一條縫隙來,他貪婪地看著,似乎更能將她看清楚。

身邊有人搬了凳子來,陸少倌便在這邊安靜坐下,笑著對黃主任說:“你看,她哪裏顧得上咱們?”黃主任一邊陪笑著,一邊是高度警惕。這大廳裏人太多了,他怕太過於張揚,只帶了幾個便衣進來,還有幾個留在了門口把守著。

如今這樣的情形,他只能充當貼身保鏢了。

人來了,又走了,緊接著又有一堆人跟進來,那看病診治的隊伍就像是一個時緊時松的彈簧,陸少倌看到亦真一直忙碌著,中間絲毫沒有休息的時候,心裏不免有些心疼。他忍不住焦急的要去幫她,卻被黃主任給勸阻了。陸少倌狠狠的斜睨了黃主任一眼,黃主任只能當沒看見,心裏暗自感嘆,做人保鏢的,就是這種出力不討好的命。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的光景,人終於少了一些。陸少倌再也按耐不住,便蹭一下站起身來,躍躍欲行,剛走了幾步,便又聽了下來,讓人幫他整理下衣冠。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對黃主任說:“怎麽辦?我等不到中午了。”黃主任知道他的心情,看著人也少了一些,便笑起來:“您今天像個少年人。”他們說笑著,便往東邊踱過去,打算來個出其不意,給亦真一個震撼般的驚喜。

那邊廂阿臻看到爺爺站了起來,正慢慢的往這邊走著,便再也忍不住,悄悄陸襄耳邊說了些什麽。陸襄便低頭在祖母耳邊說了句:“奶奶,阿臻說,有位故人想見您。”

亦真從忙碌中擡起頭來,揉著發酸的脖頸,順著陸襄的手勢朝這邊望過來,只見大堂那邊正緩緩的走過來一位老先生。有些遠,她視力不是很好,是誰呢?

那位老先生走得越近,她亦看得越真切。老先生的模樣是這樣的熟悉,可是卻又有些陌生。她心裏越來越疑惑,眼前這位老先生似乎很像一個人,每多看一眼,都忍不住在心裏感嘆,實在太像了!難道是.......?她不禁苦笑著搖搖頭,怎麽可能?那個人如今在海峽對面啊。她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因亦真四周還有幾個病人,他走到離她尚有十幾米的距離處,便停下了腳步,只是在那裏站住,滿眼都是笑,凝望著她,她也凝望著他。

她看著他的笑,熟悉的仿佛就在昨天,她突然掉下淚來,此時的開心以及那數十年的過往、委屈、思念......統統融化在這些淚水裏。她篤定的告訴自己,真的是他啊,真的是他啊!他的面孔雖然有了歲月的滄桑,可是在她心裏,依舊是年輕時的模樣。陸少倌也忍不住落下淚來,眼前的亦真同腦海中的亦真重疊在一起,是那樣的親切,仿佛兩人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兩個人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時光滄桑似乎完全失去了法力,他們一如初見。

陸襄從來沒有見到奶奶這樣笑過,那兩只梨渦裏盛載著少女般的甜蜜和幸福。他驀然想起來,當日為什麽一看到阿臻的笑容,就覺得那樣的眼熟。原來阿臻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像他奶奶,而此時,更像。

亦真緩緩從座位前站起來,緩緩從案子後面繞出來,她一步一步的陸少倌那邊走過去。不,她不敢走快了,只怕此時的場景是一場夢,她走快了,這夢就過去了。

那個人一直站在那裏,堅定沈穩的如一顆大樹,就像在她的心裏一般,永遠是那樣的恒定。

她這樣靜靜的走過去,周邊的聲音突然湮滅了下去,她什麽都不顧了,她要去找他。

眼看著那距離一點點的縮小,她內心激動著,雀躍著,心裏默默計算著步數。快到了,就快到了!突然,旁邊人群裏有個身影嗖一下撲了出來,大家眼前一閃,就被這樣的變故驚住。再定睛一看時,那個身影已經將陸少倌撲在了地上。黃主任心內大恐,身形一躍便撲過去,一下子扯住那個人,扔在一邊,便衣們便與那人扭打了起來,現場一陣混亂。陸少倌忙被一個便衣扶起來,嚴密保護著往亦真這邊快走過來,亦真也驚慌起來,忙也加快了步伐跑過去,兩人的手剛剛握在一起,突然一個身影又沖過來將那握在一起的雙手沖散了。那個人大吼一聲,行動極為迅速,搶著大家混亂的機會,一下子沖到路少倌身上,將手往前使勁已送,陸少倌頓時倒在血泊中。

亦真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她大喊一聲:“不——”

守在外面的便衣聽到雜亂的聲音,知道不妙,便沖了進來,幫著將這個人制服住,那人卻反手摸出一把匕首將自己刺死了,之前的那個人早已經服毒自盡,滿目瘡痍,卻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亦真只覺得這一刻,一顆心已經碎成了齏粉,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向伸手去抓住什麽東西做依靠,可是卻什麽都抓不住。她將他扶在懷裏,滿手都是陸少倌溫熱的鮮血,可是那溫熱卻讓她覺得進入了世界末日。

她過了許久才能看清楚,陸少倌的心口上插著一把利刃。

陸襄和阿臻都嚇呆了,此時也忙著幫他搶救。可是這利刃插在了這樣一個位置,他心裏知道是兇多吉少了。

阿臻哭喊著:“爺爺,爺爺,你要挺住啊,救護車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來了!”

陸少倌痛得直皺住眉頭,仿佛有千萬只利齒在啃噬他。

亦真顫抖的手要去撫平他的眉,卻聽他吃力的說著:“我找了你好久。”

亦真聽到這句話,只覺得渾身絞痛,整個身體都被四分五裂開來,那淚水不停地流下來,她滿臉的悔恨,含著淚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一直躲著你。”

他費勁的睜開眼睛,一只手虛弱的擡起來,想要去撫摸一下她的臉,可是那力氣就像被突然間抽走了,只擡到一半,啪一下便落了下來。亦真忙去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讓他感受一點她的溫熱。

陸少倌因為失血過多,臉色一點點的蒼白下去,就仿佛那秋葉上的薄霜——他和她,又要再一次分離了。

他扯住唇角,努力的拉出一抹笑來,那笑裏帶著溫暖和向往:“你、你一定要去看看那株梅——”

說到這裏,他突然渾身抽搐一下,那頭微微一仰,眼睛便再也睜不開。

時間永遠定格在這樣的一抹笑上。

亦真不能相信,不能相信她和陸少倌就這樣永遠的分開了。她之前選擇了生離,命運為了懲戒她,在他們剛剛重逢的一瞬間,賜予了死別。這究竟是什麽樣的絕望?她只覺得世間從未這樣冰冷過。

她緊緊抱住陸少倌,死死的不能撒手。她面無表情的看向外面午時的碩大日頭,滿心裏都是恨意。她恨這太陽如今也會騙人了,明晃晃的只在那裏掛著,卻將溫暖全都抽離了。懷裏的人逐漸冷下去,她益發緊緊的抱住他,他從此再不能溫暖起來了,不怕,她會陪著他。

她撫摸著他緊閉的眼眸,仿佛他不過是睡著了,正如她舊日裏趁他睡著了偷偷看他一般。

他找了她那麽久,她卻一直躲著他,如今,她只能拿她的溫暖去回饋他。

心思這樣百轉千回,在這一刻篤定。

她終於能大聲的哭出來——你回來吧,我心上的人兒!我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哪怕只看一眼!

她哭了許久,直到眼睛再看不見任何光亮。

親愛的人兒,你慢慢睡,讓我用一雙眼睛陪葬與你,讓我在黑暗中伴著你,贈與你睡著的夢鄉裏,有最清香的梅。

丁巳蛇年庚戌月己酉日,靖島領軍人物陸少倌在內鏡遇刺,當場不治身亡。

呵,這些年過去了。

如果,你問我,思念的極致是什麽。我會告訴你,你看,那太陽終將會落下,那夜空裏一片漆黑,亙古沈寂。我找遍了整個世間,卻再找不到你。我只好看向夜空,我當你在那夜空裏,我只是看不見......如今,我也終將睡去......長眠睡去.....你在夜空中擁抱住的那廣袤大地,將是我仰望你的永恒歸宿......

舊時明月路,奈何歸途遠。

那一日,我在夢中又回到了咱們的行轅。

清晨的陽光如薄霧般絲絲縷縷的透進來,帶著夢幻的光芒灑在眼前的庭院裏,灑遍了每一個被記憶塵封的角落裏。院子裏那濃郁茂密的樹,枝葉在空氣中伸展著,彌漫出植物忒有的清新味道。我順著這味道緩緩地走進去,映入眼簾的是樹下的一株梅,那梅樹依偎著大樹身邊,周身布滿了青苔,那姿態卻是順意的。梅花正盛,有香氣裊裊而出,這就是你臨去前希望我看到的那株梅吧?它長得那樣茂盛,就像是我們綿延不斷、生生不息的感情。房間木門上的漆蠟已經剝落,下面露出的木質因古老而被濕氣腐蝕著,帶著一種滄桑的美感,門上小小的銅環閃著細小的光,瑩潤的像是被撫摸過很多遍。我竟然不敢去推開這扇門,我怕什麽呢?我怕我一旦推開了那扇門,卻找不見你,那可怎麽辦呢?我側耳傾聽,那舊日裏的歡笑聲似乎從室內傳來,門不知道被誰吱呀一聲推開來,那推門聲有著鈍鈍的厚重感,但卻能讓人的心沈靜下來。我緩緩地走進去,那室內陳設依舊、溫暖如春,我已經許多年沒有感受到的溫暖,就這樣回來了。我靜靜地站在廳堂裏,卻突然聽到了聲響,我一轉眼,卻看到你正坐在臥室的木塌上,抽著一顆老煙。那煙霧氤氳而起,我在這樣的朦朧中,看到了你的笑臉。我笑了,房門在我身後轟一聲被關上,我們終於永遠在一起了。你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緩緩地將我引進去,我安心極了。

我突然發現,世界那樣大,我們卻微若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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