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四十六 好青年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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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默默地,我在等著他問我這些年的經歷,而我,早已將他的過往在不期然間摸了個透清。

他卻只是與我漫步,月光照在林間小道上,他在前,我在後,亦步亦趨。

有人從對面行來,與我插肩而過時,一個踉蹌,重重撞向我,我敏捷地躲避,腳下的細跟嵌在石子裏,人隨著往旁邊歪倒,正想穩住自己的身形,林然已搶先一步納我入懷。

那人失去了重心,往前一沖,居然又平衡住了,一身的酒氣刺鼻,也不說聲對不起,跌跌撞撞地離去。

“有沒有撞傷?”溫熱的氣息從單薄的襯衫後傳來,我恍惚著想不起許多年前是否也曾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只記得到他應該是個單薄的男孩,文質彬彬,書生意氣,曾幾何時,這樣的男孩變成了有著寬厚胸膛的男人。

“我沒事,”頗有些扭捏地想從他懷中掙脫。

“你不要再逃走了!”被緊緊擁住,林然的聲音堅定沈著,“一別十年,我們還有多少個十年可以放棄!”

彼年豆蔻,歸來二十有九。

我放棄糾結,隔著林然的手臂疑惑地望著酒鬼離去的方向,莫不是酒味刺鼻,莫不是林然亂心,我何至於到現在才察覺出不妥。

久別重逢,沒有寒暄和梨花帶雨的回憶,林然只是拖著我不停地走,說他的工作,他的現狀,他的想法,從頭到尾沒有提及一句我的過往。

一個晚上我都在莫名其妙的懵懂中度過。

我躺在賓館的軟塌上,睜眼望著天花板,白色吊頂經不起細看,有陳舊的塵埃彌散,赤腳踩到地毯上,被遺棄在旁的高跟鞋硌到了腳,我踢開它,重又開了行李箱,挑挑撿撿了半日,有些氣餒,都是高跟鞋,看來媽媽是鐵了心要讓我裝少女把我往外推了。

摒棄華而不實的各種綁帶細跟,我穿了賓館的拖鞋出門,隱身從窗口跳出時,隱約想到了什麽,卻又沒抓住重點。

回到被撞的林蔭小道,月光正好,照得路面斑駁,我掃視了一遍,沒有發現異常,時隔有些久,妖氣難以尋覓,我沿著酒鬼離去的方向慢慢移動。

小道在不遠處分叉,通往我和林然沒有路過的那邊,我想也不想地踏進去,驚到了一只夜歸的鳥,喳一聲沖天飛起,我瞇著眼睛看它,不過尋常罷了。

繼續往前走,沒多久就出了林間小道,兩旁是賓館的主體部分,深夜裏沈睡著眾多荷爾蒙旺盛的青年。

我躍到賓館最高點,俯瞰整個賓館結構,這是個規模不大的賓館,走的是特色主題路線,長方形占地,圍欄處樹木森森花開遍地。前身應該會是一個工廠或是倉庫,改裝成懷舊模式的賓館,入門是大會堂式的接待室,尖頂式屋檐,寬大的門臉,門楹上用殘舊的紅漆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兩幢三層樓從旁側展開,似鳥兒的翅膀,建築物外墻□□著黃磚,似經過歲月的洗禮,走近了看,其實是做舊的效果,老板大約是個有著某些情懷的人吧。

來之前,導游說過,這個叫7080的賓館是景區的頭號特色店,經常訂不到房間,這一次,旅行社是大手筆了,居然包下了整個賓館。

我蹙眉回憶宴會的情景,賓館老板似乎出來講過話,介紹了這座賓館的歷史和他的構思,當時的心緒被林然左右,未曾留意過。

閉目,懸浮於空中,將感官全部釋放,黑暗中湧動著團團白雲,那是奔跑的白狐。

我看到了眾生百態。

侵入到林然房中的白狐被我強制停留,我看到夢中的自己,唇角含笑雙目冷然,對著林然說,我已經心有所屬你不要再糾纏我了,林然痛苦地留下眼淚,大聲呼喊著,不,不!別離開我,求你了,求你了!他哭得那麽痛,那麽放肆,跟白日裏那個冷靜沈重的男子判若兩人。

我在半空中睜開眼,看邊塞小城黑藍色的夏日之夜,似東海的水色,平靜之下是萬丈碧波,心一點一點泛起波濤。

未曾料到,當年隨意的借口,竟讓一個少年痛了十年,而夢中我的表情,鄙視的笑容裏帶著無情的森冷,我在他的心中,竟是這般模樣。

可是林然,你可知,我雖從不提起,心底某處一直未曾忘記你。

任由自己懸浮在空中,情緒被林然撩動,已無心追尋妖氣,眼睜睜看月兒漸漸墜下,天即將破曉。

邊塞城市風沙寂寂,夜的涼爽已過,身上漸漸炎熱起來,我踢掉腳上的拖鞋,向上沖進天庭。

時值人界夏日,雪神不在雪蓮池中舞蹈,雪神殿空無一人,冷冽地令人絕望。我敲了敲雪蓮葉,上面浮現出一張美人臉來。

“呀,斬神見諒,憐兒未曾發現你來呢!”美人臉端莊有禮地道。

“無事,”我無所謂地揮揮手,“這殿中的其他人呢?”

美人臉掩嘴一笑:“斬神糊塗了,雪神殿是天庭寂寞處,哪來的其他人?”

“我是說那幾個和你一樣的使者!”

“哦,她們呀!”美人臉做恍然狀,“都隨雪神安眠去了,就在默然院中,斬神若有事,我去喚醒她們。”

“不用了,不用了,我沒什麽事。”我將雪蓮葉折斷,納入懷中。

憐兒驚呼:“斬神作甚?”

我嘻嘻道:“人界太熱,我折了你的葉子拿去避暑。”

憐兒的聲音在雪蓮池裏響起:“斬神哪裏要靠憐兒納涼!”

我低頭看著,又一片蓮葉亭亭玉立在方才我折斷的莖幹上,一張宜喜宜嗔的美人臉浮現其中,拿眼睛嗔怪著我。

我心想,要不要學一下憐兒的嬌羞,能沖淡我在他心目中的冷酷角色。想完,自己惡寒了一個。

一臉嫌棄地打發走憐兒,我順著默然院往深處行去,雪神的休憩處是最深處的寤寐林,那裏永遠是冰天雪地的晶瑩和冷厲,即便是在雪神殿修煉的幾位使者也經受不起這樣的嚴寒。

站在林裏打了幾個抖索,看腳趾凍成和雪一個顏色,才醒悟到自己是赤腳的,身上一件極其涼爽的連衣裙,在這樣的天地裏,跟沒穿是一個級別的。

我打量了四周,冰樹密密麻麻矗立,視線能及不過幾步,喊了幾句,沒有收到回音。

我悄悄退出寤寐林,轉而回到雪蓮池。

“憐兒!你多久未見到雪神了?”

憐兒蹙眉思忱,一對妙目如霧中花開:“這幾年都是我做的雪神舞,想來有不少次了,天界年歲漫長,這一年不過是我們一覺過後的瞬間,我記不得有多少年了。”

“雪神休眠前可有話留下?”

憐兒咬唇,思索了半日,搖頭。

“可是出了什麽事?”她問道,“人界這十年沒有雪災,做一般的雪舞即可,怎麽了,斬神,可是憐兒犯錯了?”

“雪神說十年無雪災麽?”我不答反問。

憐兒點頭:“是憐兒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你做得很好。”我趕緊安慰她,她做得何止是很好,人界年年暖冬,都快沒有冬日了。

緩緩步出雪神殿,一路沈思,不期然撞到一個使者。雙方相互道了聲見諒,他匆匆行去,我緩緩步出。

“斬神!”突然聽到喊聲。

我回頭一看,正是方才相撞之人,青裳廣袖,儒雅淡然,竟是個熟人,柳尊使者。

“斬神見諒,”柳尊使者去而覆返,“斬神請看。”

我朝著他所指的地方一看,幾根青絲纏繞在我連衣裙的黑色綢帶上,不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柳尊使者俊臉微紅,輕聲細語地解釋:“小仙今日早起,懶懶地未正式梳理發髻,不料想會撞到斬神,勾下這幾根來,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後又想,斬神現在不似我們在天庭,這幾根發絲不取下來,萬一惹了不該有的嫌疑可就是小仙的過錯了。”

我的臉像打翻了的顏料鋪,什麽顏色都有了,幾根青絲引發的誤會,這麽白癡的劇情不適合在如今的年代發生,何況他長發飄逸青絲柔順,林然該得要有多大的醋意去懷疑我跟個長頭發的男子有暧昧。

哭笑不得地將發絲取下來,打趣道:“柳尊使者的發質可真是不錯,用的是什麽法子護養。”

柳尊使者一本正經地答道:“搗何首烏、女貞子為醬,加入黃精三兩,旱墨蓮三兩,將頭發浸泡一刻,再用桑椹子擠汁塗抹,每七日一次,便可得發如雲黑似墨。”

我聽這方子有些意思,所說的幾味都是人界常用的烏發藥材,不想在天界竟也流行。

“斬神若有興趣,可以試試,這方子所用的藥材也不稀罕,不過這桑椹子尤為重要,最後一番塗抹,靠得就是桑椹子的汁液,需要烏黑亮澤為上品,我府中有桑蠶使者贈予的上等新鮮桑葚,人界可是萬萬不會有的,可送與斬神一些。”柳樹使者十分認真地說。

我眉開眼笑:“如此多謝使者了!”

兩人聊著關於如何烏發之術,逶迤著向施植院而去。

我從天庭下來,剛回了房間,門口就被敲響,伴著林然清朗的呼喊。我打量了自身沒什麽異常,開門迎他進來。

“昨晚睡得遲了,今早催了你幾次不見有動靜,累壞了麽?”他眉目含情,關心地問道。

我搖頭,將手中的一盒桑葚遞給他:“很甜,多吃點。”

林然嘗了一顆,讚賞道:“好甜,桑葚的功效很多,尤其是對女孩子,美白烏發生津止渴,還能增加免疫力,你該多吃點。”

說罷拿了一顆餵我,我微微發窘,想退覺得矯情,想吃又張不開口,正在猶豫間,林然已餵到嘴邊,用寵溺的眼光看著我。

我的臉瞬間紅了,此情此景,千萬莫讓青蟹她們看了去,否則我的這一張幾千年的老臉無處安放了。

不自然地吃了,聽著林然小聲嘀咕:“這都八月了,居然還有這麽新鮮的桑葚,季節都混亂了。”

林然的話沒有錯,桑葚這東西三四月份開花,五六月份結果,因易於腐爛,保存困難,果實期極端,這樣的月份的確不該有新鮮桑葚。

而在那條林蔭小道旁,載種了一棵桑樹,累累桑葚紫紅勝黑,那只被驚飛的夜鳥正在那裏偷食。

何人能在人界亂了植物四季輪回?!

這一日的行程便是去看沙,團裏的女子都圍了頭巾,既防沙又防曬,林然已不顧我囑咐,公然在我身邊獻殷勤,不知何時也買了塊絲巾,要將我裹起來。

幾位女子在一旁抿嘴笑看,臉上寫滿八卦兩字,我知道不能扭捏著給她們提供談資,大方地任由林然給我包好。果然不虧是醫生出身,以裹繃帶的架勢把我遮得只剩下鼻孔出氣。

我垂下眼簾,做乖巧狀,跟在林然身後,相互之間如此熟稔,將幾個八卦女的嘴巴堵起來。

我摸摸鼻子,為自己的心理慚愧,自遇到林然,似乎變得小家碧玉起來,也會羞澀,也會心機,哪有當年動搖一省最高位的豪氣在。

導游事先做了一番鼓吹,搞得大家都以為能見到一片荒涼的邊塞風光,到了景點,滿坑滿谷的人頭,竟不知是看沙還是看人。但大家似乎都很開心,歡呼著迎接不同於鶴州城南方精致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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