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四十四 大齡剩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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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邁入28歲大齡剩女的行列,急得媽媽頭發都白了好幾根,相親會是一場一場的約,可惜招不回我這個不孝女。我躲在鶴州城市政府大樓裏,做了一個如她所願的、極有可能登臨市長之位的、小小的公務員。我最終沒能成為一個醫生,雖然我在學醫的道路上走了十年,沒有什麽遺憾可以感慨,人生無常,通往成功的道路經常施工,繞道而行是無奈但正確之選。

若不是杜己任百忙之中來看我,我都要忘記了自己並非普通人的事實,在機關裏做一個快樂的打雜員,每日裏寫材料,看報紙,喝茶,以及各種會議,為了一年一度的公務員優秀名額而戰戰兢兢。

“這樣的你,讓我陌生!”杜己任每次都這麽說,得到的卻是我明亮的笑容。

我願意做一個平凡的女子,忘記那麽多輝煌過往。

一晃而過的歲月,大學畢業聚會的豪言壯語沒能實現,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友情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聚會,人永遠到不齊,大家在各自的城市裏都很忙。李珍珍沒有留在鶴州城,她考了研究生,經歷了又一輪畢業就業熱潮後,工作單位基本已定,是一座一線城市的醫院。

紀年在去年完婚,那個我至今未曾謀面的嬌妻年僅19歲,聽說是讀了一學期的大一就回來嫁人,每日裏胡天胡地地花錢,各個品牌的包都買了一遍。我還聽說,如今鶴州城最流行的嫁人方法,就是通過考大學來提高待嫁籌碼,然後休學回來生娃。這樣的流行讓我媽對我有更大的怨恨!

馬蕭在醫院裏混了一年,嫌收入低,辭職開了診所,實現了年入百萬的夢想,但失去了自由。

王若定科在急診室,用他自己的話說,忙得跟條狗似的,整日陷在高燒不退的孩子的包圍圈裏,身邊都是為了娃隨時可以跟醫生拼命的家長。

三豐兄倒是哪都沒去,鶴州市鹿鳴縣首富的傳承已經直接壓彎了他的青春,每次聚會都是電話不斷,喝不上兩三杯,扔下錢包就要先徹。

還有梁明明的上門丈夫和強勢丈母娘的無休止的鬥爭,讓她日日窩在醫院不願意回去,成全她成了科室骨幹。

值得慶幸的是,陳博陵為愛情做了讓步,他去了趙小一的城市,兩人終於雙宿雙飛。

我比較來比較去,鶴州老鄉團中,唯有我仍是自由如風的女子,雖然我賺得最少……

一年一度的除夕佳節即將來臨,機關人心渙散,表面上老神在在,暗地裏都在跑來跑去買各種年貨。作為一只單身狗且有個實力強大的母上做後盾,我基本處於人生待機狀態,同事去備戰除夕,我便去逛商場。

工作後,便不再穿東海禦制的服飾,一來材料過於珍稀不適合小公務員的低調原則,二來嘛,傲然窩在琳瑯處裝殘廢,每次我去東海都被當成二管家,要替他處理各種事務,為了幾件衣服,我覺得自己的勞動力太過廉價,便也懶得去了。

領了點聊勝於無的年貨,開著車上了高速,半小時的車程便到了鹽塘,在家門口尋找停車位,硬是被排擠到河對面去。鹽塘這幾年財大氣粗到不行,各種豪車秀,我連自家門口都輪不到停。

小白在二樓廚房窗臺遙控指揮我,左左右右的,終於把車停穩,我剛喘了口氣,看到她身邊又冒出個頭來,是個我不認識的年輕男性,是傳說中的男朋友嗎?我一口氣憋著,考慮要不要立馬離開,乘著媽媽還不知道我回來前,我可以少被嘀咕。

小白一眼看穿我的猶豫,大聲喊著媽媽媽媽,姐姐回來了,媽媽聞聲趕過來,隔著一條小河對我展開充滿陰謀的笑容。

我蔫蔫地進了家門,果然看到一個不甚英俊的男子,站在小白身邊殷勤有加,我一邊哀嘆一邊在心裏倒數三個數。

三、二、一!

“你看看你,又一個人回來,你妹妹都帶男朋友回家了,你這做姐姐的,哎!哎!你這是要愁死我啊!”果不其然地數落。

我苦著臉當作沒聽見,拔腿往四樓臥室跑去,與正在下樓的男人插肩而過。

“大白回來了,爸有事找你!”男人嘻嘻笑著。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吧!”

自我進了機關,成了“官家人”,男人仿佛重生般新鮮,村裏三姑六婆七媒八聘雞飛狗跳都關了他事,出面作中人調解,誰有些委屈不便他就拍胸脯保證,因為他上頭有人。一開始我耐著性子也幫過一些,無奈我小小公務員,那些通天的案子的確辦不成,但沒能熄滅男人的熱情之火。他就是個老鴇,扯東家拉西家,最後買單的卻是我。

“是你三叔,不得了的,他瘋了!”男人手舞足蹈地描述。

我皺了眉聽,這個三叔是男人的小弟,也在隔壁住著,不過常年在外經商,與我並不太熟悉,我知道他嗜酒如命,一日三餐喝的比吃的多,男人表述的病情聽起來像是酒精性腦中毒。

“大白啊,你同學多,給你三叔安排個好醫生,最好是鶴州第一醫院,那裏技術好。”

“哦!”我淡淡應下來。

這次的要求並不過分,醫學院畢業的人,找個同學安排床位總是簡單。

“那我跟你爺爺講下,讓他也放心過個年!”男人高高興興地下樓了。

我恍惚了一下,那個“爺爺”也有80歲了吧,真應了那句禍害遺千年的俗語,這十幾年無病無災地安樂到現在。

躺在床上瞇了一會兒,樓下催著吃年夜飯,才發現天已黑透。起身,看到鏡中的自己,盈盈而立,是個成熟了的女子模樣。

開吃前是例行的發紅包,今年的主角是小白的男友,一個中等高度的書生樣男子,面貌普通,性情和善。他收到了一個碩大的紅包,正一臉不好意思的笑。

手機突然想了,是杜己任打來的。

“新年快樂!”我恭賀道,“是來給我發紅包的麽?”

“我在你家樓下!”

我打趣的話還沒說完,被他言簡意賅的語詞給打住了,下到一樓,果然看到他站在院子裏,鐵門下的大黃狗搖著尾巴,露出一臉熟人相見的木然。

不甚明朗的光線裏,杜己任陰沈著一張臉,讓我想起來若幹年前的同一天,他也是在這個時間段出現,也是那麽一種表情,帶來了一個並不算好的消息。

他張嘴,我揮手打斷了他:“來都來了,先吃年夜飯!”

他抑郁了,默不作聲隨我上樓,媽媽站在餐廳門口,一臉好奇地打望著我們。

“哎喲,是小杜啊!”媽媽客氣的言語掩飾不住失望的表情,“快來快來,一起吃年夜飯!”

“阿姨好!”杜己任的笑臉僵硬地回應,“又來打攪你們了。”

“哪裏的話,我最喜歡人多熱鬧了。”

主賓一番無謂的客氣,一頓和諧的年夜飯開始了。

媽媽順手把給我的壓歲紅包給了杜己任,然後對我擠眉弄眼。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趕緊表白:“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媽媽不放心地瞪了我一眼,招呼大家吃飯。

酒足飯飽,媽媽收拾廚房,男人去看春晚,阿飛帶了未來姐夫放煙花,小白玩著手機,我和杜己任漫步走在鹽塘的街道上,看兩旁商鋪打烊後的寂寥和頭頂煙花燦爛的熱鬧格格不入,心情瞬間沈重起來。

“什麽時候的事?”我問。

“前天!”杜己任有些許鼻音,我心中訝異,竟然不知他們之間有這麽深厚的情感。

杜己任從褲袋裏掏出一朵花狀的東西。

“舍利?”我看了一眼,“他贈予你的麽?”

杜己任搖頭:“不,他指名給你的!”

就著時有時無的煙花,我俯下身子打量這朵舍利花,微微泛黃的表面光澤流動,五瓣蓮花燦爛盛開,鮮活似真蓮。

我伸手去取,手指剛碰到花瓣,腦中轟然一聲響,萬物從我身邊消失,我身處一片清空中。

恍恍惚惚有人喊我名字,“葉白,葉白!”

手臂一痛,人從清空中跌出來,發現自己保持著觸碰舍利花的姿態,杜己任的手鉗住我的右臂,疼痛讓我從恍惚中醒來。

“怎麽了?你沒事吧!”杜己任的聲音似從遙遠處傳來,我想扯了一個笑容給他,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葉白!發生了什麽事?”杜己任蹲下來看我,一張急切的臉那麽生動,我卻像在看紙畫上的人像。

努力眨眼,讓神志一點一點返回,我對著已經不淡定的杜己任艱難地開口:“沒事!”

杜己任扶著我往家走,兩人一語不發,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彌漫。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後腦勺隱隱作痛,似有冷風吹過,將自己的頭埋到被窩裏,輾轉幾次,又睡過去了。

夢裏都是清空,往事如巨幕電影,一幕幕在我眼前上演,我是個入戲的看客,喜怒哀樂此起彼伏。

被媽媽從睡夢中拖出來時,我已睡得不知人界日月,媽媽一巴掌拍在我的俏臀上,仿佛我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孩子。

我帶著眼淚從夢境中返回現實,表情太猙獰,把媽媽嚇了一跳,一個勁得檢討自己不該對我動粗,我無力去勸解,只能任由自己在現實中做夢游的表情。

“你這孩子,好端端的怎麽哭了,是不是做惡夢了?”媽媽擔憂地望著我,在我身旁坐下,一雙不再年輕的手摸上我的額頭。

我勉強扯出笑容:“是做惡夢了,夢到那年發大水,我們無處可逃的樣子,忍不住哭了。”

媽媽的表情瞬間凝滯,然後帶著笑說:“都過去了,怎麽還記得,那時你也不過十幾歲。”

我將頭枕在媽媽的腿上,聽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那對老人的狠心啦,她的辛苦啦,家境的改變啦,以及她對未來大女婿的期待,毫無章法的感慨和回憶,最終繞回到她最感興趣的話題上來,我習慣了。

“你和那個杜己任真沒什麽?”

我哭笑不得:“真沒什麽,他喜歡的人是素潔,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哎呦,素潔這女孩子是不錯,人長的漂亮,脾氣又好,講話輕聲輕氣的,比你好多了,”媽媽感慨道,“不過女孩子不能光靠長相,能力也很重要,你好好上班,爭取早日當領導。”

“得令!”我趕緊保證,雙手舉過頭頂發誓,“三年上臺階,五年有位置!”

媽媽壓下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起來吃飯吧,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去,這十幾年都在外面,有一頓沒一頓的吃,人都沒胖過……”

她只管嘮叨,我只管點頭:“好好好,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她將衣服扔給我,突然嘆息:“說起來,這麽些年,你還是第一次在我這裏有撒嬌的樣子,你不像你妹妹,逮到機會就撒嬌,變著法子從媽媽這裏拿東拿西,我想想啊,小時候你就一股硬氣,從來不示弱。”

我捂嘴笑了:“這一轉眼,我都成了老姑娘,你還在懷念小時候。”

“是啊,人老了,就喜歡想從前的事,我老想起你剛出生的樣子,我記得那天,真是冷得出奇,我在老房子裏生你,你奶奶嫌冷不肯來接生,你爸爸又跑出去打麻將了,我一個人又痛又冷,怕得要命,幸好你小姑姑還有點人性,跑去找了隔壁九斤她媽媽,這才把你奶奶拉過來接生,要不是九斤媽媽,我們娘倆還不一定能活。”

我還是第一次聽媽媽講起此事,真為葉白的身世感慨。

“媽媽有沒有覺得我從小大到有很大的改變?”我問。

“什麽?”媽媽回頭看我,一臉疑惑。

我笑笑,搖搖頭:“沒什麽,我餓了,要吃海鮮炒粉幹。”

“喲!”媽媽一拍額頭,拔腿往樓下跑,“都跟你聊忘了,煤氣上還燉著你愛吃豬心片。”

我開心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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