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受著暖爐的溫度，控制自己去開窗的沖動，看著浮游被銀碳烘烤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嘆了口氣。想起我撿到他的那個冬日，雪下得紛紛揚揚，掩埋了他大半個身子，我循著微弱的妖氣看到他，已是奄奄一息。見是個活不了的妖，我有了好奇，能在人界將自己凍死的妖還是個特例，推開浮雪，看到了一張十幾歲孩子的臉，凍得鐵青，緊閉的雙眼上還掛著白雪。

我不由得訝異，居然是個浮游，竟能修煉出人形來，不由得將他翻過身來，撕開衣物看到背後的翅膀殘痕，透明中閃著銀光，我用手指一刮，浮游凍得硬梆梆的身體怪異地痙攣起來，眼瞼顫抖，一些銀灰色的東西一閃而過，但是我已經看到了，是月華，這只朝生暮死的浮游竟有這萬年難見的奇緣。

我將浮游帶回了海庫，扔進一爐餘溫未燼的香爐裏，待他醒來時，已是春回大地的美好時光。浮游醒在海庫，那時我正一人充當掌櫃小廝進貨販賣清掃收銀等各種職務於一身，感到長安之旅頗為無趣時，他一臉孤苦的站在我身後，喊出一聲恩人。

我回頭，看到一個清秀的男孩，瘦弱的身板和卑微的神態，活脫脫一個家境貧寒被迫外出做工的小廝，於是我笑了，手把手教了他兩天，然後手一甩，豪氣幹雲地離開長安。

再歸來時，我的海庫不僅還在長安街尾存在，門口懸掛的紅色燈籠顯示了活生生的喜氣，我就知道，浮游是個幹小廝的好材料。我不由感慨，冬夜雪中一行，竟是如此值得。

隨手扯過一塊毛毯蓋在已然睡去的浮游身上，他趴在鋪了雪白兔毛的書案上，將頭也縮入了毯子裏。

我暗自一笑，算起來，這是他陪我渡過的第二個春節，只要熬過這段嚴寒，杏花開時，他便又能多活一年。

正在思忖中，門外的銅鈴被拉響，叮鈴鈴叮鈴鈴，急促的節奏暴露了拉繩人的心情。

已到夜禁時，偌大的長安街除了巡城散郎，便是一個人影也無的。我偏過頭，看妝臺上昏黃的銅鏡，裏面呈現出一個男子的身型來，燭油微光，映不出他的顏容，曲裾深衣露出三重領，精美的繡紋顯示他不屬於貧寒階層。

浮游被銅鈴聲驚醒，超高的職業素養使他立即清醒過來，以為是有買賣，起身就要去開門，我攔住了他，讓他回房去睡，自己朝著門口而去。

門板上的窗口被打開，一張臉隨即湊進來，我往後退幾步，接著紅燈籠的光線打量這個人。

“何人？深夜恕不接待！”我淡淡地開口。

“夜深有擾，不過是白日裏看好了一件物品，因著明日急用，故而求了巡城散郎通融，叨擾東家了。”溫文有禮，像是個讀書人。

“既是白日裏來過，當知道此處東家是個女子，怕是有所不便。”我從小窗口打量來人，鳳目青眉，薄唇直鼻，青絲帛的頭巾在燈籠的紅暈下有種不清不楚的朦朧。海庫這幾日在清淡時，白日裏未曾來過這樣的人。

來人還要說些什麽，遠處篤篤的馬蹄聲在寂寥中令人遍體生寒，他一緊張，忘記了想要說什麽，只是將身子往裏藏。

我在門內靜靜地觀望，耳聽得馬蹄聲近了，一只手從小窗口伸進來，金黃色的光芒閃過，幾把金錯刀出現在男子的手掌裏，“一刀平五千”五字陰刻在金錯刀上，字陷處填以黃金，書寫流暢，氣勢生動，男子的手不穩，一把金錯刀滑了下去，撞擊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悶鈍的響聲。我感喟一聲，竟是前朝遺物，王莽篡權時最有代表性的錢幣，如今也是收藏家最夢寐以求的珍品。

“請店家給個方便！”男子還能沈得住氣，語氣裏絲毫沒有慌亂。

我將金錯刀踢到一旁，卸下一塊木門，男子側著身子進來，身型竟比一般人高大。浮游不知何時過來了，掌著一盞油燈，警惕地望著男子。

發黃的燈光照在男子身上，一件紫色外袍成了暗黑，他斂了斂衣袍，向我緩緩拜下：“多謝姑娘。”手中的金錯刀一揚，往浮游懷裏送去。

浮游掌了海庫一年的櫃，自然識得這金錯刀的價值，忙不疊的收了，臉色竟是歡喜起來，給男子讓了座，端了一杯茶來。

“姑娘隨意給我安排一個住處，明日天一亮我便離去，自此與姑娘沒有任何相幹。”男子喝了一口茶，眉心有些小皺。

我將金錯刀扔到他面前：“公子的命大約還要再值錢些。”

男子愕然：“姑娘可知這金錯刀價值幾何？”

“肯定值不過你身上的東西。”我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男子的臉冷下來，有一種風雨欲來的凝重：“姑娘何出此言？”

“我雖只開了一塊門板，但容得下一般人隨意進出，公子進來時特意躬了身，若不是為了保護胸腹部的物體，便是認為背後的東西太大，怕被卡到。我觀察過了，公子的胸腹壁並無異物凸起，加之公子自始至終都正面對著我，所以我猜測東西肯定在公子背後。同樣，公子一出手就是四把金錯刀，說明公子想要維護的東西價值極高，或是自己極為珍惜，加之公子剛才喝著我鋪裏最為上等的茶葉依然蹙眉只能勉強入口，印證了公子的出身。”我端了茶，輕輕抿一口。茶葉清香，卻不是普通百姓能喝得起的，長安城的顯貴家族也不定有多少能日日喝得著這樣的珍品，“所以我就大膽猜測，公子的身上大約藏了什麽奇珍異品。”

男子收斂了驚訝之色，將茶盞推開：“想不到長安小小商賈都有如此見識。”

我微微一笑。

“姑娘所言不虛，但與姑娘無關，在下奉勸姑娘，與人方便便是與己方便。”

“也是！”我將男子的茶盞端於浮游，“拿出去扔了，也不知沾染了些什麽怪異的東西，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男子眉頭跳動，面色無虞。

屋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破碎聲，男子終於擡眼望我：“姑娘方才摔的可是青瓷。”

我笑著點頭，還未答話，浮游掀簾進來，輕松地蹲在我的身邊的杌子上。我曉得浮游舍不得那盞青瓷，用了點幻響術，瞞著我將茶盞藏了起來，也不點破。但男子是真真切切聽到青瓷摔碎的聲音，半點假不了。

“我家姑娘好東西多得是，不在乎這三杯倆盞的。”浮游帶著詭計得逞的愉悅。

我讚許地摸摸他的頭，想象過幾日後我塌下的木櫃裏大約又要多出一些錢來，浮游的報恩計劃裏，替我存錢應該占了絕大部分的內容。

男子見我與浮游相親相愛的樣子，若有所思。

我起身，將耳朵貼在木門上，聽巡城散朗的馬蹄消失，對男子說：“你安全了，要走現在就可以離開，出門右轉便是北城門，今夜城門校尉統領我認識，你帶上我給你的信物，他會放你出城。”

男子默認。

我嗤笑：“你若要待在這長安城，尚有一處可去！”

“何處？”男子緊緊追問。

“春風萬裏。”

“妓館！”男子吶吶自語，竟有心動的意思。

我又去摸浮游的頭，囑咐他快去睡，浮游冰冷的臉噌著我的手掌，堅定地搖頭，在他看來，有他在，我才會安全。說來也對，我若是凡人，浮游那點微弱的法術也是種倚靠。

男子緊了緊紫袍，欲起身，突然身形僵硬，紫袍無風自動，從他的領口伸出一只碧綠的手，指尖閃著金光，袍下鼓動起來，似波浪翻滾，無端讓人覺得有冷意，綠手縮了回去，又有兩只透明的赤足從男子的腰間伸出，輕輕試探了一下，瞬間鉆出一個頭來。

男子神色大異，無奈動彈不得，只能將雙目瞪得發紅。眼見得那個頭越鉆越多，露出□□的肩膀來，鎖骨圓潤，線條清晰，骨窩深淺適度，令人有無限的遐想。我看得興起，按著趨勢下去，出來的會是個香艷美人兒。

男子被施了定身術，只怒得發狂也無可奈何，美人的酥胸半露，仍舊在往外鉆，我從男子的眼裏看到了殺氣。

伸手蒙了浮游的眼，無論如何，從人界的角度看，浮游也是個男性，雖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但終究也不能隨意去看一個女子的身體。

浮游安靜地待著，我推了他一下，他猶豫著，還是離開了。簾子後面傳來雙尖翹頭方履摩擦地面的聲音，我知道，那小家夥又故技重施玩了些小把戲。

女子終究是全部鉆出來了，她的大腿纏住男子的腰上，伸了個懶腰，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見我不畏不懼的樣子，頗有點好奇，從男子身上跳下來，叮地一聲足尖觸底，煞是好聽。她就這麽□□裸地站著，在淩冽的溫度下毫無冷意，全身泛著晶瑩剔透的光，似一尊透明的雕塑，散發出來的寒意比這深夜更滲人。赤足泛藍，胸腹隱黃，螓首淡紅，雙臂翠綠，她肯定不是人，雖然有著人界女子姣好的容顏，面龐如玉，眼波流轉間都是生硬的停頓，仿佛皮影戲裏的人物。

她用這雙怪異的眼打量了許久，然後兀自咧嘴，聲音清冷，似用指甲敲擊瓷瓶，發出空空的脆響。

“你這是笑還是哭？”我好奇地問道。

女子停住聲音，轉身面對男子，然後嘟著嘴不太高興地樣子，伸手解下紫袍將自己包裹了起來。

男子的定身術解除，一把抱過她，緊緊地納入懷中，一只手扶上她的頭，輕柔溫存，仿佛在梳理情人柔順的青絲。我有些好奇，這樣的頭發摸起來會是什麽感覺。

女子偏開頭，嘟噥著不願意被他觸摸：“不許去那種地方，我不許你去！”。

男子寵溺地摟著她：“好好好，不去不去，我不去，你乖，趕緊躲到我背上去，這麽冷的天，要仔細自己。”七尺男兒，手掌中有經年老繭，眉眼間是權勢的威嚴，對著一個稱不上是人的東西做兒女私情，看得人渾身不舒服。

女子嬌癡地搖頭，堅決不肯再躲進他背後，他的表情帶了十二分的縱容和無奈，只是將那厚厚的紫袍再拉緊一些。再看向我時，他的一腔柔情化為鐵，眼中殺機無限。

“你的□□不在身邊，是想徒手斃我之命？”我嘲諷道，紫袍獸紋是文臣武職，在朝中，能由此殊榮的並不多見。他手指纖長，右手中指內側有不明顯的凹陷，這是常年握筆所致，說明他幼年走的是習文之路，但他掌紋粗糙，指節有力，手腕沈穩，是用長兵器的象征。

深夜入長安卻無處可去，說明他識得城門校尉，只是有家難歸。隨手敲開一戶商鋪的門而能被允許進入，是早已成竹在胸，若重金收買不得便武力相逼。一切的一切都已在他算計當中，唯一的疏漏便是我，我竟是能一句道破他真實身份且不為金錢武力屈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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