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一十六、素潔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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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誰?

“葉姑娘過來坐一會吧。”杜己任朝我說。

“我該叫你什麽?”我踏入一步,並不理會杜己任的招呼,走到了稍微明亮處,“主持?金帥?金童?抑或無名氏?”

“名字不過是身外之物,施主便是喚我一聲貓狗,也無不可!”與我打起來禪機來。

“主持如此通透,又何必頂了一張別人的相貌生存。”我指的是那日他顯露的真身。

“無生無相,無相無生,哪個不是我,又哪個就是我,何必在乎皮囊。”他指了指身邊的客座,“請,請坐!”

我偏偏不肯坐,站著看他滿臉病容,這張臉曾令我一時心軟,放過了他和鯉魚精。今日再見,他的精神竟不濟至此。

“不過數月,你離死亡又近了幾步,那個阿鯉呢,故人重逢,是不是叫出來見個禮?”

“她早已離去了,跟著我也無濟於事,她那麽聰明,怎會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他淡淡地說,絲毫沒有往日那種傷心的癡情。

我的眼睛瞇起,空氣中都是水族妖怪特有的腥味:“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倒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的嘆息在胸膛裏,被咳嗽湮沒,我冷著眉眼,對他這種自取滅亡的做派十分鄙夷。

“為一個利用你的妖自殘,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斬神道我原本是何身份?”

我不知道,天界神仙眾多,但我多多少少有些交往,即便是沒有交往,也是有所耳聞,唯獨對他,的確看不透身份。

“斬神未出世前,我便已被貶天界,萬年流浪,不知何處是歸途,我身邊只有瑤池那一尾錦鯉魚願意相伴,但她也死在了漫長的光陰裏,她死之後,我便萬念俱灰,阿鯉幻做她的模樣我一直都知,也了解她依附我的目的,但是,我太寂寞,萬年走來,不知還要多少個萬年要獨自跋涉,有人願意來陪伴,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甘之如飴。斬神出身高貴,豈會懂我的孤寂?”他悠悠地說,臉色淡然,似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她若不慫恿你害人,你自願犧牲我管不著。”我嚴肅地說,“但你畢竟是神,不上滅仙臺自戕便是想死也不能夠,以這樣的病軀茍延殘喘,又是何必!”

“斬神可知,當神的靈光磨滅時,便是由神返人的時候?”他低垂的眼簾裏冒出一抹光,是無盡的向往。

我一驚,這是從未聽說的,世間都是盼望著成仙,哪有琢磨著回頭做人的。

“你要舍仙為人?”我大聲質問,“盡可以求了天帝貶你入輪回,做個足夠。”

“我所犯之罪,連求做人都不能夠,”他啞聲低嘆,“對我的懲罰便是永生永世無家可歸!”

我極想問,犯的是何種罪,卻有揭人傷疤之嫌,只能端了茶杯,用茶蓋推開浮著的茶葉,輕啜了一口,看到杜己任正端了他的茶杯,做出要喝的姿勢,卻生生僵直在那裏。

靜止術。此刻的杜己任聽不到看不見,時間凝固在他想要喝茶的那一瞬間。

我從口袋裏掏出耳釘,擡給他看。

他苦笑一下:“原來是這個東西暴露了行蹤。”

我搖動著耳釘,看珍珠的光澤閃爍,自見到他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為何大雄寶殿裏的塑像如此栩栩如生,跟天界那些坐在神位上的一模一樣,三界中,要塑出神仙的真實模樣,也唯有神仙自身能做到。那麽,在耳釘事件中,他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那團灰不溜秋的東西是你派去的吧!倒是個好東西,居然不怕我的符咒火。”

他微微喘息:“當日被你用火符傷的是一只綄火鼠,若是成年鼠倒也不怕你的火,可惜她借用我的名義驅逐了一只幼鼠去打探你的消息,幼鼠被傷,其家族不肯罷休,故意偷了你的東西引你前來。”

“綄火鼠?”我蹙眉,“她倒真是膽大包天!”

綄火鼠是赤松山特有的鼠妖,說是妖還真是委屈了他們,明明是帶有仙氣的。當年黃大仙在赤松修煉,這些綄火鼠也只是普通的山鼠。赤松道觀雖不是什麽名勝,香火卻也繁盛,山鼠經常來道觀偷吃點香油。乘著夜深,山鼠一家三口結隊出動,這是道觀最無防範的時刻,他們頗為大膽地跑出來,不料在軟榻上撞見了修道的大仙,大仙不似其他道士,也不揮手趕它們,反將供奉的食物拿了些來放在地上。起先,山鼠不敢要,漸漸地是撿了就跑,後來便安心了,經常穩坐一邊吃著供品,陪著大仙打坐參禪,因著大仙在山裏一坐就是四十年,這些山鼠也了悟了些淺薄的道性。

赤松山深,秋夜幹燥,道觀突然起火,大仙卻已睡下,山鼠不畏火勢奔入室內相告,山鼠不得人語,只能在大仙耳邊吱吱亂叫,無奈大仙甫入深睡,一時不得醒,情急之下,小山鼠咬住大仙手指,用力過猛,將大仙幾點血咽入喉內。大仙醒來,面對熊熊燃燒的火勢,並不驚慌,他把山鼠喚到身邊,將指上殘留的鮮血盡數塗於小山鼠身上,然後抓起小山鼠拋往火中,山鼠父母不禁肝膽俱裂,飛身撲入火中搶救,被大仙一把抓住。火中傳來小山鼠驚恐的叫聲,聲音漸漸轉變成歡愉,山鼠父母相互對望不解,卻也不再掙紮。

不多時,小山鼠去而覆返,來時已非舊貌,一身紅光披在身上,都是火在燃燒,卻絲毫不傷皮毛,近來一看,小山鼠渾身皮毛已成火樣,那一簇簇火焰便是直接長在身上一般。小山鼠跑回後圍著大仙快樂奔跑,所到之處火勢更盛,烤得山鼠父母不敢睜眼。大仙微微一笑,伸手讓小山鼠跳入掌中,隨便揣入懷中,便朝著沖天的火焰走去,卻見那些火焰如活了一般,紛紛調轉勢頭,開出一條路來。

這便是綄火鼠的來歷,鼠身帶火,無良者遇之起火,善良者擁之辟火。具有辨別善惡的能力,貫來是神獸的職責,綄火鼠便是黃大仙度化的神獸,神性大過妖性。

這種神獸生性良善無世無爭,且有著大仙這麽堅硬的後臺,鯉魚精竟敢狐假虎威至此!

“大仙煉就的符咒遇上大仙度化的神獸,”我嘆息,“矛盾相攻,兩敗俱傷!”

他微微搖頭:“深山寺不是綄火鼠故居,我也不是綄火鼠故人,她實在是高看了我!”

又說:“貪念害人!她若不貪你這身體,便不會有你我之戰,你我不戰,我便不會受傷,我不受傷,便能多養她幾日,一個貪字,自毀毀人。”

“如此說來,倒是我和她之間的緣分了,”我將東珠嵌入耳洞,用頭發遮好,“當日我說過,此生永不相見,再見便是她自取滅亡之時,你作何想法?”

“她被我鎖於深山裏,水族困木林,也是遲早的事了,無需斬神動手。”

我仔仔細細打量著他,他一臉坦蕩,並無遮攔。

又啜了一口茶,發現已是涼透了,倒了重新沏過,又將杜己任手中的茶也溫過,伸手在他身上一點,杜己任端了茶徑直喝下,擡起一張掩飾情緒的臉問道:“你們認識?”

看來,他的時間停留在我的第一句問話裏,我問的是,我該叫你什麽?主持?金帥?金童?抑或無名氏?

“舊年故交罷了,”主持答道,“我與葉小姐是塵俗的緣分,早已回歸塵土,但今日重逢,卻是佛家的緣分開啟,幸哉!”

杜己任對這樣的佛語特別能接受,看了我一眼,便按下不提。

主持幾聲咳嗽預示了體力不支,杜己任雖有不甘,卻也不得不退出來。

出了寺廟,一路重覆的深山景色,風過處,落葉紛飛,我伸手抓了一片,湊近鼻端,淡淡的腥氣。木賴水生,水多木旺,水能生木,木多水縮,看著落葉的態勢,水量已不足以支撐多木的涵養,大勢已去,靜等消亡吧。

車在山路上行駛,杜己任突然開口:“你有沒有覺得山林的呼嘯聲像一個女人在哭?”

我凝神傾聽,確實像!

“我記得當時你站在門口不願進來,等我端起茶杯,你卻已經入座,我甚至沒有感覺到你身影的晃動。”他很疑惑。

我一聲慚愧,想到了許多細節,始終不能盡善盡美,作偽便是作偽,始終真不了。

那斬神塑像下那塊木牌上的文字又是如何,真抑或是偽?

實習生涯真是苦極了,隔五天一個夜班,產科的病房,夜夜都有喊痛的產婦和哭泣的嬰兒,經常是剖腹產剛下了臺就要接順產。

帶教老師叫鄭婉如,人如其名,婉約清麗,是個氣質美女,長相溫婉可人,講話語氣溫柔地能溺死人。家裏大約很有錢,科室裏的三姑六婆說她有個私家泳池,那妥妥的是豪華別墅的概念。

但是她沒孩子,不是不生,是不能生,她本身患有凝血障礙疾病,小傷口都比別人凝固慢,一旦有大出血,那是無法止住的可怕,可是哪有不出血的分娩,於是只能絕了生育的念頭。

三姑六婆們感慨,人生總不能十全十美,擁有了美貌和財富,失去了為母的歡樂,都是命中註定。

不曉得是否因此,帶教老師不愛說話,對工作以外的事情從不熱心。

我跟了她兩個多月,見識到了她本質純真善良的一面,也覺得老天對她太不公平。

在連續三臺剖腹產後,疲憊的護士們坐在手術室地上聊天。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想得開,不等產程發動就剖腹,想當年我可是疼得死去活來。”年長的護士說。

“你還說想得開,這幾個產婦可都是算了時間來的,幾點幾分剖都有講究,我們手腳慢一點,家屬就在外面鬧情緒,都不知道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年輕的護士嘀咕著。

鄭醫生溫和地笑笑,從不參與這樣的聊天。我跟著她從手術室下到病房,幾分鐘前,又一個急診送進來,此時說是產程已經發動,我們的腳還未踏進產房,就聽見呼天喊地的痛苦聲音。

經歷疼痛得到的會不會更加珍惜!

產房裏只有兩個助產士,其中一個一看就知道跟我一樣是實習生,站在帶教助產士身邊打下手。

助產士在一旁忙碌,見了鄭醫生就道:“第一產程延長了,病人很虛弱,但是堅持要自己生,我擔心她的身體承受不了。”

鄭醫生檢查了病人,將助產士拉到一邊:“是產婦堅持自己生還是家屬?”

助產士輕蔑地往外一瞥:“有幾個產婦能堅持住自己生,喏,外面那個婆婆,說是還要生第二胎的,萬一這胎是女兒,破腹產會影響第二胎生育,就是死也要順產。”

“我去和家屬談一談,她現在的情況順產有一定難度。”鄭醫生出去了。

我守在產婦身邊,鼓勵她道:“能堅持自己生孩子的媽媽是最勇敢的媽媽,以後你的孩子會更愛你。”

產婦對我露出虛弱的笑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宮縮緊接著來了,她痛苦地皺眉,繼而全臉扭曲,我愛莫能助,只能把位置讓給助產士。

又一個間歇期,產婦的疼痛稍有緩解,依舊是滿臉痛楚的表情。鄭醫生還沒回來,實習助產士小聲對我說:“產婦沒力氣生了,其實胎位挺好,就是第一產程時間太長,胎兒容易窒息。”

我擔憂地望了望產婦,她光著大腿,有氣無力地躺著,慘白的臉色讓人對她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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