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開著車哼著歌，把幾首十年期的老歌顛三倒四地唱了無數循環，後座的兄弟在熱烈聊天，他們是教授帶的各階段碩士博士生，平日裏碰不到，今天有緣同擠一輛車，是上輩子回眸五百次的緣分。

“黃教授好像不著急啊？”我問。

“不急，”黃教授吹了一聲口哨，聽得出來，年輕時調戲過姑娘，“我早料到這情況，所以把時間說成三點，好讓你們提前來。”

“那實際上的槍斃時間呢？”我好奇地問。

“五點啦！”

我無語了，這未雨綢繆，做得太絕了，不由得替黑社會冤屈，原本有時間解決矛盾的，都被這二貨教授攪渾了。

終於出來市區，近郊一段路正在維修，道路挖得坑坑窪窪，黃教授的破車跌宕起伏在上面，仿似遇到了臺風的漁船。後座的四位聊完了人生理想，八卦過了各自的祖宗，口幹舌燥無語沈默。因為太擁擠，四個人幾次三番要求黃教授停車，出來讓臀部放松放松。

四點三十分，到達目的地，一看導航，才60公裏的路程，竟有走了幾千裏的感覺。

站在石荒坪監獄門口，心情有些忐忑，這輩子，跟什麽樣的東西都打過交道，就是沒深入過壞人集中營。監獄鐵門高墻，哨兵端著槍，監控時刻緊盯，見我們這群閑雜人等在門口探頭探腦，前來驅逐，我們的好奇心得不到滿足，被趕到遠處。

一輛救護車嗚啦嗚啦叫著趕到，下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黃教授打過招呼後，倆人靠在車上默默抽煙。

刑場就設在監獄不遠處，犯人從監獄押出來，獄警開道法警斷後，惶惶幾十人，我們一路跟隨，在規定線外等候。

黃教授說得沒錯，我是個勇猛果敢的，支著脖子去看現場直播，一個師兄看來也是第一次，陪著我翹首以盼，其餘幾人都躲在車裏，廣播開得老大聲，埋頭不講話。

五點差兩分，我看完手表去巡查四周，不知死神是否願意現身與我一見。自濂安君死後，死神的冥界平靜了不少，他也應該空閑許多。

五點整，一聲槍響，跪在地上的犯人栽倒在地，法醫上前檢查，沖著執行者比出姿勢，有個法警便朝我們這處奔跑，看來事情解決了。我敲敲車玻璃，提醒黃教授可以行動了。

三位師兄和黃教授下了車，直奔死人而去，我緊隨其後，跑了幾步發現有些不對，一回頭，那個陪我一起看槍斃過程的師兄癱軟在地上，目光呆滯，顯然嚇得不輕。哇哢，這是什麽膽子，轉念一想，剛才那四位仁兄不也躲在車裏掩耳盜鈴麽。原來從頭到尾就我一傻大姐是不知道害怕。

那邊四個人已經擡了屍體往救護車方向跑，看腳步的混亂程度可知，他們的負重極大。人死之後的沈重超過肉身的重量，就是所謂的死沈死沈，這原理跟酒醉或昏睡的人比醒著時重一個道理，因為人在醒時能配合你的動作，而睡覺時肌肉放松，所有的重量全部依靠外力。

他們四人個擡一個角，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努力將師兄扶上車，黃教授果然有先見之明，已將一切掌握在手，四個人擡，我留下來照顧師兄，大家都有活幹。

救護車打開，我往裏一瞧，別有洞天啊，完全是標準的手術室配置，較之小縣城的粗劣，四年後的省城醫院標準提了無數檔次。已經有兩位醫生嚴陣以待，我爬上車去看，黃教授見我如此鎮定，便指定要我做一助。

第一助手，聽起來無比風光，其實也就是一個替醫生拉皮膚鉤的幫手罷了，這一套動作四年前都練熟了，我極為配合地給醫生打下手。

人都死了，刀口就沒那麽講究，三下五除二就進去了，取了腎臟，如何保存這尚為鮮活的腎臟才是重中之重，兩位醫生都去忙活了，我自來熟，拿來三棱針將皮膚縫合。

人界講究死有全屍，即便是死，也要留個完整是屍首，所以，雖是征求了死者的意見，取走了某些器官，也要顧及死者家屬的心情，盡量將皮膚縫合地精細一些，造成一切無恙的假象。

慢工出細活，已是個死人，不存在傷口對齊生長、血管封閉出血的問題，只需將表面文章做好，黃教授近前看了我的手藝，表示了極大的讚同：“葉白果然是個聰慧的姑娘，還沒實習呢，這手藝練得，已到專業水準了。”

我大半張臉在口罩之下，只能沖他眨眼表示接受表揚。

我和黃教授跟著救護車回醫院，破車就由師兄們開回去，三個充當了苦力的師兄終於能夠舒展手腳，各自擁有了一個位置，那個嚇到了的師兄恢覆了些神氣，開著車上路了。

原來黃教授真的能看穿人的本質，他早就料到那位仁兄不堪充當擡屍重任，但偏偏是個有駕照的本本族，而那三個體力勞動男能擡屍體，卻無本本，同樣，他們沒有實習經驗當不了助手，而我，擡不了屍體，卻能做的了助手，所以，一場行動，必須要五個幫手，缺一不可，黃教授神人也！

救護車一路叫喊著開到市區，正逢下班高峰期，通往醫院的主幹道上車滿為患，磨磨蹭蹭擠過幾條街道，離著醫院還有一大段艱難路途，黃教授已經不淡定了，他在救護車裏走來走去，幾次摸出煙來，又嘆息著作罷。

我瞄了一眼浸泡在生理鹽水裏面的腎臟，淡紅色的兩坨沈在底下，看不出什麽異樣來。

夜色來得極為迅速，外面已是濃黑一片，黃教授的電話接二連三響起，從他點頭哈腰的姿勢，和是是對對的語氣來猜測，應該是葛姓病人的家屬來電。

為權利者讓位的何止是知識和尊嚴。

腎臟離開人體，在專業級別的條件下能保存6-8小時，為減少排異反應，用於浸泡的生理鹽水中不能加防腐劑等。我算了下時間，五點三分犯人死亡到現在，時間過去了三個小時，對時間有苛刻要求的腎臟移植術進入非最佳時機。

兩個腎臟關系到兩條人命，我有些不忍。

召喚了一只白狐，繞著腎臟奔跑，我已盡力，一切皆有天意。

救護車的嗚啦聲終究鳴進了醫院，黃教授帶著腎臟直奔手術室，兩個病人的術前準備早已做好，參與手術的醫生都已到位，萬事俱備只欠腎臟。

我看到男子站在手術室門口，見我跟著奔跑而來，臉色閃過一絲奇特的表情。家屬等候區擠滿了人，大約是我見過仗勢最輝煌的一次，一個個西裝革履大腹便便的樣子。其中一位身著手術參觀衣的中年男子陪著錦衣華服的婦女做安慰狀。

見到黃教授露面，中年男子第一個站起來，婦女也激動地躍起，那些憂心忡忡的人全都不敢坐了，紛紛以一種關切的面貌向我們圍過來。

黃教授苦著一張臉叫了聲院長。

院長責備道：“怎麽回事，這麽長時間等在這裏，快進去，馬上開始手術。”

黃教授苦笑一聲，迅速進入手術室。

鑒於我今日的良好表現，再一次獲準成為一名站在病人腳步的助手，我惦著腳尖往前湊，試圖看清白狐護衛下的腎臟是否更有活力，可惜參與手術的人太多，我只見一片晃動的白色。

兩臺手術同時進行，黃教授作為專家要分別來指導，理論上他的指導要平分，但這僅僅只是理論，院長坐鎮的隔壁手術室集中了更多優秀資源，等黃教授終於過來時，我這邊的手術已進行到中途。

黃教授來時對這邊的醫生說：“怎麽樣，腎臟活性可好，那邊不太順利啊！”

原本緊張的氛圍更趨惡劣，我能感受到身邊醫生的焦躁：“問題出在哪裏？我這個腎臟活性很好啊，超乎想像的好，兩個腎臟一起的，怎會有問題。”

“□□質量不差，路上耽擱的時間都沒影響活力，主要是病人的身體狀況不行，為減少排異反應，強行降低病人的免疫能力，領導的肝臟本來就差，這麽一折騰，十有□□……”黃教授長嘆一聲。

“領導的肝臟是酒精浸泡長大的，怨不得誰！”主刀醫生說得有些嘲諷，“這個病人營養過剩，腰部脂肪一層層的翻出來，很是影響視線，小姑娘，你把鉤拉緊點，把視野暴露出來。”

我看不見那所謂的視野，只能瞎使勁，感覺自己的手都抽筋了，這樣的體力活，枯燥乏味，以後再也不來湊熱鬧了。

“至少保住一個吧，不然真是白忙活了。”黃教授無奈地說。

“問題是你想保的這個保不住啊！”主刀醫生一針見血。

手術室門被推開，一個小護士慌慌張張跑進來，對著黃教授耳語，黃教授臉色一沈，倆人背對著退出去。

隔壁傳來一些聲響，聽不真切，但肯定不是好事。

等我們的手術結束出去，家屬等候區只剩得三五個人，都通紅著眼，看起來是憂思過度，隔壁手術室那場提前結束的手術明明白白昭示了一個現實，讓這一夥人的心裏遭受了極大的考驗。

看見主刀醫生的臉色並不凝重，家屬們小心地靠近來，聽到利好的消息，都是一陣高興。我不知道黃教授去了哪裏，只能自己摸索著走出醫院，打算叫輛出租車回去。

事與願違，一輛豪車停在我面前，車窗落下，赫然是男子的臉，真正的陰魂不散。

不過我現在有時間了，有些事情拖不了，那就今日畢吧。

車子在深夜的城市上開過，省城的交通也只有在這個點才通暢些，轉了幾個街道，我已經迷失，千年路癡的痛別人永遠無法理解，幹脆閉眼休息，反正我打算等會回公寓要走空中道路，唯有制高點，我才不會迷路，那是我的地盤，容得下我的霸氣。勞累了一整天，居然真的睡著了，被男子叫醒時，我睜開眼，看到一幢歐式別墅。

在男子深邃的眼光註視下，我大大方方的下車，朝著綴滿金屬浮雕玫瑰花的鐵門走去。門應聲而開，軟和的燈光透出來，溫馨而美好，我有些羨慕這樣的高科技，比我的法術省力多了。

大大咧咧往真皮沙發上一坐，見茶幾上擺放了水果，幾個草莓還沾著水，二話不說捏了蘭花指統統掃到懷裏來，男子停好車進門，看到了我一副賓至如歸的快樂。

“深夜被一個陌生男人帶到家裏還能如此放松，我該是懷疑你深入江湖還是誇你清純如水？”男子的話帶著諷刺。

我把最後一顆草莓扔進嘴裏，豎起食指對他晃動：“非也，是實力的象征！”

男子的臉色不悅：“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你？”

“是！”我肯定地答覆。

“那日你可是落荒而逃！”

“是否可以換個角度看問題，我手上拎著一個百斤重的傷員你也沒能留得住我。”

“那今日呢？沒有韋明媚，你在我的地盤上，是否還有可以逃走的能力？”

“我無需逃走！”

“哦？”

“你會客客氣氣送我走！”

“如此大言不慚，真不符合你書呆子的形象。”

我將果盤一放，起身倒了杯水，從下午兩點到現在，我都在為兩個腎臟鞍前馬後地忙碌，連口水的沒喝過，其實說出來我不過是個拉鉤的邊緣助手，搞得我好像是主刀醫生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