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肯定是不出聲的 ，所以表情很猙獰，吶喊的音量極大，不料這次有了聲音，狂吼聲嚇得女人倒退了三步。他楞在當場，不知道如何向女人解釋剛才的怪異。

“阿良，你沒事吧，你不要壓力太大啊，醫生都說子月沒事的啊！”女人焦急去去拍打男人，見他一動不動，嚇得哭起來。

一下子大喊大叫，一下子又一動不動，女人去推男人：“阿良，你不要嚇我啊，我很害怕的。”

徐良很想告訴女人自己沒事，讓她別擔心，卻連手腳都動不了，他看著女人撲到他身上哭啊叫啊，喊著他的名字，讓他快清醒過來，他卻無能為力。不知何時出現的時鐘聲，滴滴答答在耳邊回響，整點報時的鐘聲敲了許多次，他就這樣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很想叫女人別哭了，先來救救他，可是只是在心裏喊得筋疲力竭，女人也聽不見，漸漸的，他絕望了，時鐘又傳來報時聲，這回聽清楚了，是七次，他來這裏是夜裏兩點，時鐘敲了七次，那麽，現在應該是早上七點了吧，是早上了，那子月呢，我的兒子呢，他可醒過來了。醫生已經給他洗了胃，說睡一覺就好了，睡醒了還要帶去醫院再檢查下，子月，子月，你怎麽會做這樣的傻事。

突然能動了，他感覺自己像只被解凍的雞，從冰箱裏拿出來，放在竈臺上慢慢融化，漸漸手指能動了，手掌能動了，他就拼命動，以此來告訴妻子，自己出事了。可是為什麽，他看到了妻子眼中的恐懼。

他朝著妻子撲過去：“美玉，你怎麽了，我剛才突然不能動了，嚇到你了嗎？”

美玉一把抱住他，叫喊著：“我沒事，是你怎麽了，阿良，你剛才是想打我嗎？”

徐良驚呆了，他嚷道：“美玉，我僵硬在這裏掙紮五個小時啊！”

美玉的眼淚流下來，淒慘著說：“阿良，你胡說什麽，你別嚇我，子月這樣子讓我擔心，你可千萬不能再有事了。”

我皺著眉頭沈思，我惱怒徐良的無禮，給了他一個定身術，但我清楚地看到，魅魔乘機困住了他，那團灰色的煙霧籠罩了全身。魅魔是種很特異的妖，來自人的欲望，是人的極度濃郁的惡的欲望催生出來的，一旦生成，便是一生被糾纏。它沒有生命，但又以妖的身份存在，它不害人性命，但能一點點蠶食人的意識，直到成為行屍走肉。人界那麽多曾經叱咤風雲的人物，臨老了卻是老年癡呆，都是自身催生的魅魔在侵蝕。

我想起關於徐子月家境的傳說，這對夫妻一身富貴，大約來得不那麽幹凈。

被吵醒的老師們都聚攏來，有人安慰著女人，有人幫扶著男人，數學老師滿嘴大蒜味關心我：“葉白，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把外套穿好，對美玉說：“趕緊吧，我跟你們去看看徐子月。”

美玉停止哭泣，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上前拉了男人的衣服，催促他動身。

徐良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終究心有所怕，氣勢弱了些，他瞪了我一眼，帶頭走了。

學校門口停著一輛悍馬，這樣的車在縣城確實難得一見。隨著經濟高速發展，縣城也稱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寶馬香車也並不鮮見，但剛富起來的人的消費心理更偏重於常見的高端品牌，對於這樣的車輛，接受程度不深。結合徐良的粗暴，徐子月的家庭是巨富後的偽雅富。

車子沿著山坡拐進去時，我就已猜到他們的住所了，那是一個號稱絕版的地段，坐落在半山坡的別墅群，門前屋後都是青草地，打造自然回歸的居住環境，山風溪水，白狗炊煙，在這裏都有了，缺的大約是熱湯木桌旁的少年。能買下這樣的房子，都是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子了。

進了房，發現扶校長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酣睡，教導主任倒還醒著，仰躺在沙發上雙腳打架似的相互蹭來蹭去，我在心裏一樂。

聽見聲音，兩人都清醒過來，扶校長回神的速度有點慢，教導主任瞪了我一眼，說不出什麽話來，只是嘆了口氣，跟著我們往樓上走。

一條中式風格的走廊，擺放著各種瓷器，偽造的名人字畫掛得氣勢堂皇，一些有錢人總是發表知識無用論，叫囂自己沒有文化，卻給文化人開工資，然而他富到一定的程度總要去附庸風雅，說到底，他內心裏也是敬畏文化的。

揮手甩去粘上來的灰煙，魅魔在這晦暗的走廊裏到處都是，它們無意識，生存只憑本能，本應生存在徐良的體內，隨著惡念的增長，更多的魅魔溢出來，在角落裏集聚，見有人來便粘上去，若是有合適的寄主便滲進體內，任你藥石符咒都消散不去。也是的，善惡來自內心，藥石豈能醫心，符咒難以攘內。

灰煙繞著教導主任轉了一圈，無奈滑了下去，我回頭去看扶校長，卻連一絲灰煙都沒有。只有極惡之人才會有魅魔，人界雖有種種私心，大抵也是人之常情，不突破惡的界限，都不會惹魅魔上身。

推開徐子月的房門，一股濃重的味道撲鼻而來，我屏住呼吸，繼續朝裏走，前面的徐良一個箭步沖到窗口，把窗戶打開，清涼的夜風灌進來，沖淡了那股嘔吐物特有的味道，但還是讓人難耐。

我把血壓計拿出來，一邊測血壓一邊去感應，看來洗胃很徹底，徐子月現在是深睡眠狀態，身體並無任何不適，明天一覺醒來就沒事了。但是他的夢裏全是一個女孩的身影，我對這女孩沒印象，應該是他那個傳說中的女朋友。夢境很亂，很瑣碎，伴著青春期特有的強說愁的色調。

我在紛亂的場景中看到，這次的傷口是他自己拿削筆刀割的，起因是女朋友嫌他太幼稚，多次提出了分手，徐子月每每憑著豐富的金錢和過硬的外貌哄騙成功。但在運動會上，因著女孩激動之餘擁抱了沖過千米跑終點線的男同學，徐子月醋意大發，倆人又吵了，本意上來講，女孩不過是對班級榮譽戰的喜悅和慶祝，不涉及男女私情，多少同學都興奮地抱成一堆，偏偏徐子月看不懂，女孩子的心也涼了，覺得再怎麽教也教不會了，堅決提出分手。徐子月激動之餘一刀下去，不過是想以此喚起女朋友的愛心，不料用錯了方向，讓女孩更加覺得他長不大，掉頭就走。他心灰意冷來找我包紮傷口，看到了櫃臺上的安眠藥，一時腦子發熱就拿了。我將徐子月交給教導主任後，教導主任擔心他的身體，便讓他父母帶回去休養，本來就是順手拿的安眠藥，也沒有一定要吃的念頭，到家後被父母一頓狠批，他意識消沈，把整瓶安眠藥都吃了下去。

果然是狗血小清新的劇情。

我又測了體溫，把結果告知屋裏的人。

眾人的臉上都沒有如釋重負的表情，大約都知道必然是無恙的。

“你這樣的水平也配當校醫，哪個垃圾學校讀出來的，在這裏濫竽充數！”徐良推開我，徑自去看徐子月。

我被推搡到一邊，怒氣隱隱已上來，周邊的溫度有些變化，教導主任不由得松了松領帶，那身代表老師威嚴的西裝在沙發上壓皺後顯得人很寒磣。

扶校長安慰著徐良：“徐老板啊，你不要著急，子月肯定沒事的，我今晚也在這裏陪著，等到子月醒了再走，好不好？”

徐良對扶校長還是有些尊重，哼了一聲不說話。

扶校長難得壓低了聲音，對著我一臉和藹：“小葉啊，也不要太自責，年輕人，什麽事情都要經歷一下，才能更好地成長，你說是不是！來，靜下心來，我們一起坐下來等。”

我沖著扶校長扯了扯嘴角。

“我兒要是有事，我要讓他償命！”徐良插話說，滿嘴的狠。

我的眼光冷冷的掃過去，他有些意外，頓了頓，馬上兇狠起來，掄起巴掌朝我招呼過來：“你還敢瞪我！看我不打死你了。”

這麽兇惡，看來在學校時的態度，他還算是收斂了的。

我的手已在結界，扶校長突然□□了我倆中間，對著徐良說：“徐老板，先前我也說過的，徐子月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此事學校負最大的責任，但是小葉還是個衛校剛畢業的孩子，沒社會經驗，還不成熟，一時沒把握住分寸，說白了，她跟徐子月差不到幾歲，我知道你愛子心切，但小葉也不是故意的，你也多見諒。”

徐良的巴掌終究不能落到校長身上，他不甘心地收手，依然對著扶校長身後的我罵道：“你他媽的給我待在這裏，一直到我兒醒過來。”

這樣的要求，誰也沒提出異議來，扶校長也認同了。

我左手推開扶校長，右腳蹬向教導主任，把美玉也隔離了，結界內，只剩下我和男人。

徐良看我冒出頭來，一臉冷漠地看著他，好不容易給校長留出的面子瞬間沒了，他揮手，從上往下扇我，我一動不動，不過是讓眼珠的顏色變了變。綠色，發出亮光，男人楞了下，這一巴掌懸在空中，他下意識地倒退一步，保持了與我的距離，可惜沒用，結界之內，我才是王者。我在他的眼裏越變越大，壓過他的頭頂，綠色的眼睛有燈籠那麽大。

徐良掙紮著後退，卻發現每一步都在前進，他貼在我的身上，感覺自己烙在了燒紅的鐵柱上，幾個小時前的那種絕望又來了，他意識到了什麽，眼裏有了恐懼。

魅魔出來了，它連生命體都算不上，感應不到我，自然也不用怕我，它在應當出現時必然出現，比如現在,男人的恐懼感是它最美味的食物。我退到一邊看戲。

身上都是燙傷，魅魔卻又讓他感覺刺骨的冷，他一會被炙烤一會被冷凍，矛盾中的痛苦。

他在呼喊，火火火，冷冷冷。自我矛盾，自我糾結。痛苦了許久，似乎沒有新的進展，魅魔的吞噬來得極為緩慢。

結界外的人保持著一個姿勢停留在原地，此時，唯一有活力的人居然是床榻上被夢靨困擾的徐子月。

客廳沙發桌上有把削皮刀，進門時眼光掃到過，我施施然下樓取來，刀面上還殘留著一些蘋果皮，我輕輕摘去，然後一刀一刀捅下去，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血爭先恐後地離開他的身體，生命也正在遠離。

這世間，敢對我揮巴掌的人，只有我爹娘。其餘人等，殺無赦！

慢慢殺，刀刀不致命，致命的是恐懼。

徐良的聲音弱下去，我感覺有些奇怪，從頭到尾沒天聽過他喊饒命，這不符合人的本能反應！

我強行扯下這堆灰煙，往地上一扔，反正這家裏多得是這種東西，無所謂扔在哪裏，徐良是臺人形產魅魔機器，不論扯下多少，只要惡念和恐懼存在，便會無限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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