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只是三十個日夜更替，似乎剛重逢，又要別離。我沒有可供哀悼的戀情，但收到了一封信，來自林然的信。他也正面臨畢業考，反而給我鼓勵，他說，文憑低不是問題，只要有一顆向上的心，現如今，大學的門檻並不難邁，以我的聰慧，努力努力就能行，他父親雖只是個商人，但也有些能力，若我需要，可以為我找個學校參加高覆並且落實學籍。

我不明所以，他似乎在藐視我的中專文憑，但以他的為人又不像，我琢磨不透這意思，還是阿棄出來坦白，那一日，她不僅對林然說我已是有名花有主，還說了我自認自己文憑太低配不上他。

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難怪林然會離開地那麽幹脆，原來為了我的面子著想，並且還有後招在等著我。

阿棄也覺得自己說過了頭，堂堂斬神，從出生到成仙一路平坦，簡直讓人羨慕嫉妒恨，偏偏被她汙蔑成一個為文憑自卑的小女生，實在過了點。

我嚴肅阻止了阿棄想去找林然說明真相的沖動，事已至此，雖然我形象受了些損壞，但結果是符合了要求，就這樣過去吧。

畢業晚會安排在考試最後一天晚上，多少有情人要勞燕飛飛，多少友情自此天涯。大家都喝多了，陳老大抱著佳佳大哭，眼淚鼻涕都擦在佳佳身上，看得我直打哆嗦。跑到陽臺上尋清凈，只見鄭尚進和袁莉碰了杯子相互祝福，袁莉的眼圈紅著，好多眷戀，卻裝著堅強，鄭尚進也有萬千感慨，都淹沒在一杯酒中。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陽臺的窗簾下，躲在流淚的細語，看著別人光明正大地說再見，她只能在心底默默別離。我斜靠在欄桿上，正要把酒一口悶幹，被一只大手制止，一個陰影壓下來，我翹著唇角，笑得晴朗。李恩澤，你終於還是來了。

在這樣的氛圍裏，來是應當，說一句別後珍重的話，不來也無謂，千言萬語不如不言不語。

“獨樂樂不如與我同樂，來，幹杯吧，葉同學！”嗓音深沈，語言略帶俏皮，不似那個拘謹的少年。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晃四年，少年逐漸青年，紅顏老於昨晚，我悄悄撫上自己的臉，這個少女的身材在拔高，面貌脫去稚嫩，花樣年華，正在綻放。

我舉杯，與他對視，輕聲說：“cheers！”

“為了美好的明天，幹杯！”他說。

月色如勾，夜風清涼，綠樹梨花的校園裏暗香浮動，時光會洗去記憶，時光會帶走青春，時光會讓你我消失在彼此的生命裏，但記憶永存。再見，我的同學，再見，葉白的十六歲到二十歲，再見，原本屬於葉白的——李恩澤。

匆忙的就業季開始了，秀水城的文憑還是有用的，媽媽替我看好了兩份工作，去衛生防疫站當一名小辦事員和到一所高中校園做一名小校醫。她傾向於防疫站，說起來算是政府組織，自己女兒從此算是公家人。我默不作聲，本是替大白姑娘走完一段命定的旅程，但大白姑娘雖然念的也是這學校，但是自費的那個班，跟如今這個憑中考成績進去的文憑含金量不同。按照命理，大白姑娘在這時是閑賦在家，等待李恩澤同學的求婚。如今，雖然命運有所更改，但也不代表我不想閑賦在家，我替大白姑娘讀了那麽多年的書，而且都還讀得不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回終於讀完了，該功成身退了。

媽媽急著要我的意見：“你也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媽媽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我嘟著嘴不說話，難道讓我告訴她我不想上班，只想待在家裏閑雲野鶴？哦不，依她是說法是自甘墮落。

“到學校做校醫也可以，但是沒什麽前途，沒聽說哪個校醫後來成了校長的，”媽媽對未來的規劃如此豪邁，我倒是小瞧了她，一介農婦，眼高於頂，居然能想到校長去了，那她讓我去防疫站難不成是沖著市長位置，果然她又接著說，“防疫站是公家單位，你做好了，弄個主任當當也是有可能的。”

幸好不是市長，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你女兒沒有那麽大能耐！”

我說的是實話，大白姑娘哪來做主任的命，智商不夠是其次，主要是朝中無人，人界這點跟天界一樣。天女的修行遠不如許多神仙，照樣位列仙班前位，為什麽，人家有個好爹。大白姑娘的爹是個無業游民，最大的能耐發揮在麻將桌上，聽說是輸少贏多。娘倒是個好娘，終歸困於眼界低，還需更待開發。

“怎麽就沒有，怎麽就沒有，”媽媽急了，“你看看四鄰八方的，哪個女孩子像你這麽能讀書，哪個能讀個文憑出來可以硬碰硬找到工作，我說啊，咱就是有能耐的人。”

被媽媽嘚啵嘚啵了半個月，到了非得選一個的時候了。我對防疫站的認識僅僅處於是個打預防針讓小朋友痛苦的地方，覺得也沒啥意思，這種單位，大約不太容得下一個有賦閑思想的人，於是我決定去做校園。

青蟹和阿棄同時對我做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真的看不懂。

許多日後，青蟹跟我說，林然曾經打來電話，因為我老往東海跑，一直都沒接到，阿棄自告奮勇一次次冒充了我，直到數日前，阿棄對林然說：“你不要再打來了，我覺得很煩。”

林然有些委屈：“我知道你怕煩，才會控制自己，一個星期只給你打兩個電話，這樣的頻率還太多嗎？”

阿棄很絕情：“是的，我嫌煩！”

此後，林然杳無音信。

而我以為，自他實習結束後，我們之間便已無疾而終。

我對此事無任何表示，有些情，錯過了就是一生，不論是誰的錯。而我對於阿棄一而再的做法曾表示過懷疑，畢竟作為一個多情的妖，拒絕一份真摯的感情違背她的良心，她從未在我面前提起此事，我也不去求問理由。

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向來不會有大錯。

求是中學是縣城最高規格的高中，所謂最高是指師資力量最強、學生素質最高，由此也可得出每年中考錄取分數最高、高考上榜率最高這一結果。每年招生季，求是中學的門檻都要被家長踩爛，而每年畢業季，求是中學的紅榜貼得跟籃球場似的大，沒辦法，升學率太高，名校錄取率太高，想低調都不行。因此，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求是中學是所有立志天天向上好學生夢寐以求的學校。

更難得的是學校的環境，青山綠水，長亭古道，中式建築散落在花柳扶疏中，站在校門口看一眼就能迷倒眾生，堪稱全市小學生秋游首選之地。

學校選址在市郊，占地廣闊，聽說當日建校，校方要求保留原地生長的所有綠色植物，十幾年過去了，原本就自由漫長的草木更加肆無忌憚，一棵樹能長到幾十米高，樹幹攀爬著各種藤類，樹蔭下籠罩著許多青苔。教學樓的設計依從植物的習性，所以這所高中的建築物變得很奇怪，小小的一幢，到處散落著，這是在給植物讓路。每幢樓都不超過三層，是為了不遮擋植物的陽光。於是這些建築迷你又散亂，變成了高一一棟樓，高二一棟樓，高三一棟樓，也不用取什麽名字了，大家習慣性稱為高幾樓。

教職工辦公樓也很小，分成了三幢，校長更是獨自在一間平房裏辦公。

但所有建築物的外墻卻美極了，各色的蔓藤趴在墻上，春夏秋冬，花開朵朵，姹紫嫣紅，學生推窗，就能有綠葉探頭進來。

那個成就這一切的傳說中的“校方”其實就是校長一人、校長姓扶，很冷門的一個姓，都跌出百家姓行業了。扶校長高高大大的身材，四方臉，濃眉大眼，講話嗓門極大，開學典禮上不用話筒照樣高音傳便四方，照這幅長相，十足的北方人，在這個江南小縣城顯得尤為惹眼，許多家長見面就忍不住問他是東北哪疙瘩的，因為長得太貼切了。扶校長從來不說自己是哪個城市的人，不過他也從沒否認過自己是北方人。就這樣一個北方壯漢在江南小城整出一個大觀園似的學校，裏面藏滿了各類精英。

我在八月中旬到學校報到，站在校園門口，看那個狂草寫就的校名，覺得極為眼熟，歪著頭看了半天，也想不起眼熟的原因，門衛處幾個當值的看到我站在門口發楞，出於好意地告訴我：“餵，同學，今天這裏不開放，想游玩等開學了啊！”

同學是做了不少年，今天脫離學籍，咱也是老師的同行了，我踢了踢門口木柵欄似的校門，對著幾個無所事事的門衛叫囂：“趕緊開門，我是新來的校醫！”

幾個門衛的年紀都不大，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聽到我這麽說，還不相信，其中一個探出頭來問：“哪來的校醫，咱學校沒這個崗位啊？”

“我來了就有了。”我指揮著門衛，“趕緊地，校長等著我報到呢。”

門衛看著我覺得不像，聽我這話的口氣有似有真事，幾個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子，還是把我放行了，我走進去沒幾步，那個門衛跟著出來囑咐我：“小姑娘，校長室在最大的那棵芙蓉樹下，綠色墻的那個，你筆直走，然後右拐，再右拐，直行到底就是了，今天全體教職工開會，你若是沒事就趕緊出來。”

這話說得，仿佛我不是教職工似的。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然後右拐，然後，迷路了。

這裏的建築物都是綠色的墻壁，經年的花草藤蔓在上面繁殖，都是厚重的歷史感。

阿棄從須彌裏出來，皺著眉頭擔憂地對我說：“我感覺了一股妖氣，很微弱，但強大。”

我跟著皺起了眉頭，什麽情況，我怎麽一點都沒感覺到。

“應該是草木族的妖，大概因為我是薜荔，所以更加敏感。”阿棄做著猜想。

我也不想計較，這滿園草木，看上去叢叢疊疊地生長，若說出個把妖也是應當，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可能性極小，這些草木看似胡亂生長，其實符合陰陽之道，以陽為主，陰為輔，單看草木繁盛處幾乎都在東面，很有人為的痕跡。所謂日出東方，東是陽氣最盛處。再則，這樣的環境也不對，妖要修成高級的階段，陽氣是要采集，但仍需陰中求陽，也就是說，有妖的地方，陰氣必須旺盛，陽氣只是營養品，不是主食。這裏匯聚著千兒八百的學生，都是十七八歲陽氣最旺之時，這妖要在此修行，須得是千年以上的，至少得經歷過小劫的妖。但若有這樣的妖，我豈能感受不到。

阿棄說得有理，她是草木妖，故而對草木妖尤為敏感，但莫忘了，我成仙前乃白狐。妖中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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