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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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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口結舌,起初她確實也無辜,但是後來呢,那個年輕的女同學多無辜,那些受傷的男孩多無辜,還有王老師,如果不是他一力護住,她是要碾殺了所有孩子。我指著睡夢中的王老師,問她:“殺他易如反掌,你為何變幻成這模樣來誘引他?”

小夭索性坐在了地上,仰著臉,用手指著傲然:“他說一路東行遇海便止,我以為你居住在海濱,這一路上,我靠著人的血和陽氣為生,終於來到了這個臨海村莊。這裏的環境真好,我感受到了鮮活的靈氣,有水處荷花盛開,有樹處遍地桔林,起先我很開心,不再殺人,而是靠土地的靈氣為生。我在村莊裏四處找尋,始終沒有你的痕跡,我才明白,他指引我來這裏的目的是讓我離開貧瘠處,到此處修煉。見不著你,我一腔真誠都空付了,一路辛苦都白受了。既然如此我便無需克制自己,那日我在路上憤怒飛奔,這些鮮美的血液在誘引我,他們奔跑著歡笑著誘惑我,我還忍耐什麽呢。我饑渴了多日,原是想幹幹凈凈來見你,既然是多此一舉,自然要大開殺戒,可是他來阻攔我,護著我的獵物逃跑,便是我的大敵,殺他對他來說太過仁慈,我混跡人界幾百年,自然知曉人界的情感才是最大的傷害。”小夭的語句十分平靜,似乎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突然感到陰冷,透骨的冷,眼前一臉無謂的人和那個有著純真笑意的小夭無法重疊起來。小夭斜眼冷看我一眼,全是譏諷。我駭然往後退一步,傲然在後面接住我。

“我不殺他們我就不能活,弱肉強食不是三界的規則嗎?”小夭將矛頭對準了傲然,未曾覺察出傲然情緒變化,依然強硬對抗,“你也不過是因著我長得跟她一樣而軟了心腸,若那日我沒有那樣一張臉孔,怕是第一時間便遭了滅頂之災,莫以為我不知道這事實。”

她說著說著,便幻化出了另一個模樣,就是六百年前我助他固定的形象,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形,可惜的是,當年令我心生感慨的純真沒有了,代替的是陰狠冷的光芒,幾百年生活歷練教會她隱藏,但在我們面前,她活得還夠長久。

我神情恍惚,面對另一個自己,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她指向我的手指透著恨和愛,如此覆雜。

龍王虛空一抓,她的手便被捏成拳頭,再也不能打開。她憤怒地尖叫,卻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對於這種等級的花木妖,龍王是分分鐘可滅了她的高高在上。

女子看著自己的拳頭,臉色顯出了悟的神色來,仰頭大笑道:“龍王,你竟如此愛護她,即便只是一張臉相似,你也舍不得下重手,昔年我犯下殺孽,你仍願渡我,今日我雙手鮮血,你亦不忍重罰。可是她知道嗎?她知道嗎?”

“她知與不知與你無關,你恩將仇報卻一定要遭受報應,”傲然並不為所動,只是轉頭看我,眼神裏都是詢問。

我對他點點頭,表示再等等,我還想進一步弄清事實,許多環節,我似乎並沒有連接上,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我成了一個妖墮落的罪魁禍首。

扶著椅子坐下,示意龍王解除對她的壓制,看著她怨恨的臉,我輕輕地問:“這六百年你殺過多少無辜的人?”

她默然不語。

“這位女老師的原身你藏匿在了何處?”

她依然不語。

我無所謂,繼續問:“你的本身可還在義莊?”

她臉色大變,眼中有尖銳的刺射向我:“你想做什麽?毀了它麽?”

我淡淡地搖頭:“你已經親手毀了它,無需我動手。你怨我昔日移你到義莊,以致失去玉泥滋養,那你可明白,你不過是意外長成的性命罷了。雪神為留信息與我設玉泥陣,你便是借了這契機開了神識,由此源頭說起,你不過是我和雪神造就的妖物,生由我,死亦由我。此外,我移你是為保全你本身,亦是經了你點頭,這是你自願,生死成敗也需自己負責,又何必來怨我。”

“哈哈哈哈”,她狂笑著,“是,我該死,我不過是一個低等的妖物,在你們眼裏是只螻蟻,可螻蟻尚且偷生,你棄我而去,我為求生存有何不可?”

“眾生皆可求生,眾生生死平等,但你要奪無辜者性命全自己生存,就是對他人的不平等。”對面的人雖有一張相似的臉,卻離我越來越遠,我已能不受外在蠱惑,清晰對待眼前的女子,“我從未承諾與你一起,何來拋棄一說,三界之中,無論做人為妖還是成仙,皆是個人緣分,靠的是自我修為,你未曾努力,何談收獲!”

她的雙眼盯著我,我不以為意,六千年時光,我也在劫難重重中求生存,不自我放棄,不自我輕視,才是修行的最高境界。面對天劫刁難,我以仙資被困肉身,亦積極樂觀在塵世裏求融合求存在。世界萬事,唯己身強,才是最大的依靠。

六百年前你可以不懂,六百年後你不能不懂。可惜,執念迷眼,小夭,我救不了你。

我對龍王頷首,該做的我已做完,不是對小夭的訓斥,是自我的強化。所謂關心則亂,小夭是雪神造就,又是我催生出的人形,與我們有緣。天地人間,沒有無緣無故的相生相識,我起初為此心生內疚,以致亂了心神,現在想來,不過是天性中良善在起作用。

六百年在人界游蕩,純真的桃花妖沾染了灰塵,也練就了攻擊對方弱點的殺招。收獲不可謂不大。可惜,塵迷了玲瓏心竅。

龍王張開五指,一條小龍在手心翻騰,是君焰,龍王天生火屬性的殺招,勝過三味真火,能化一切物和靈。君焰龍首高昂,朝著小夭閃去,卻在空中停止,怒睜的龍眼一瞬不瞬,對著眼前兩個一模一樣的女性一陣龍嘯,然後鉆回龍王的手掌中。

我眼前的女子已經消失,右手邊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著另一個我,洗得發黃的白襯衫配藍色運動褲,趿一雙後跟踩塌的塑料涼鞋,毫無審美觀的搭配,卻坐出淑女的姿態來,仿佛珠玉滿頭,華服加身,是長安城內才貌雙全的大家閨秀。

這一刻,她就是我,十六歲少女嬌嫩的身軀,六千年歲月沈澱的眼神,從裏到外,全都是我。

她之前一直盯著我看,故意引發我各種愁緒,為的就是這一刻。我不得不承認,她模仿地太好了,好到君焰都猶豫了,停止了攻擊。

我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她也在同一時刻動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像是鏡子中的兩個人。

我發力捏碎她的骨頭,骨折的聲音在夜的寂靜裏特別明顯,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依然保持與我同等的神態,甚至連手都未抖一下。

兩個葉白對坐,絲毫無破綻。

我看到了龍王鎖起的眉頭,連他也迷惑了。

我冷笑一聲,道:“這等技藝,果真是神通,難怪那只羵羊能迷了我的眼!”

她照樣也冷笑著開口說了同一句話。

我心裏明白,表面上她似乎與我是同步舉止,事實上,她不過是正確揣度到了我心裏的變化,模擬了我的動作罷了,甚至,她並未開口說話,借助了我聲音的回響,讓人產生一模一樣的幻覺。

這樣的法術需要對人心的諸多觀摩和揣測,她也算是用心過了。從我摸過的手腕來看,她的法術極其低微,那麽輕易的幻化出於他人絲毫無差的面相與內涵一定是借助了外力,她體內只有助顏玉,卻達到這般精細的地步,連君焰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我垂下眼皮,擋住思索的眼神。另一個 “我”也進入了靜思的狀態。氣氛一度凝重起來。

我再度伸手摸了她的手腕,依舊是斷裂的,她的法術不足以治愈自己,生為木系花妖,這最起碼的自愈療法都不能產生,她也算是失敗的。

但她未曾表現出一絲疼痛的感覺,依舊和我在同步表演。

我們朝著龍王看去,眼神裏有一樣的內容,然後我聽見她也在說:“我不管了,你來收拾殘局吧。”

龍王把頭轉向了我,眼露兇相。

我從椅子上站起,慢慢後退,龍王步步緊逼,我的眼神全是冰冷,所謂骨肉相殘,大致是我現在的狀況。

君焰從掌心竄出,一路昂首挺胸,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龍王天生的火屬性果然霸道,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頭發在燃燒,皮膚灼痛難當。

君焰龍躍而來,太過亮眼,我幹脆閉上了眼睛。等我睜開眼時,君焰已回歸,地上一攤灰燼,裏面墜落了一塊桃花型的玉器。

龍王把助顏玉撿起來,遞過來給我。玉器閃過一道光亮,燙得讓我難以把持,我卻緊握著這塊玉,突然有了脆弱的情感。這塊玉自王母手中接過,先是跟著我娘寂寞渡日,目睹了我娘對女兒的思念,後是跟著小夭艱難渡日,目睹了她從天真到邪惡的過程。玉山神器,是有靈的,它完全可以不聽從小夭,不過因為我是它主人,它不願違背我贈送的承諾罷了,或許,它作為美好的神器,不能助主人通往真善美和圓滿,卻陷在哀思和邪惡中,早已有了回歸玉山的思想了吧。

我把助顏玉交到龍王手裏,囑咐他幫我物歸原主。

“作為神器,助顏玉遇到小夭,也不能說是壞事,畢竟她開發出了助顏玉潛能,把它從僅為女子駐顏的普通神器提升到了隨意助於幻化而不被識破的超能神器,說起來,小夭才是真正懂它的人。”龍王在我身邊坐下,靜靜地開口。

“嗯!”我重重地點頭,承認這樣一個事實,“若神器能自由擇主,必然是願意跟隨全心全意對待它的主人。”神器亦有神識,對於像我這樣一再將它贈與他人的主人,大概是極不喜歡的。

“那麽,你是決定了?”龍王問。

我再一次點頭,不再出聲。

今夜一場,故友重逢又成宿敵,生死交戰,百年交情一夕成灰,我累了,前所未有的累。

起身隱身而去,便如之前我倆異口同聲所說的,我不管了,你來收拾殘局吧。把一切交給龍王。

小夭,你很聰明,但是太過聰明,對人心的揣測很犀利,卻也太過犀利,我與龍王,友情親情都有,唯獨沒有男女私情。我開口說我不管了的時候是無所謂的懶於應付的口氣,卻是對朋友絕對信任的態度,而你雖學了我的口氣,卻帶著撒嬌的小女兒情態。你永遠無法知道,幾千年的相處,狐仙白潔和龍王傲然哪來的男女之別。

所以我說,在我們面前,你活得還不夠長久。

我們便是千年漫長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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