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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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青年作家座談會的事情決定下來,因為萬俟事先已經打過招呼,蘇茉收到邀請函時並不驚訝。座談會的時間在中秋前夕,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應該告訴宋朝最近會去西京。

傍晚蘇茉去醫院等宋朝下班,正巧遇到準備下班的楊培明。他說:“剛送來一個全身出血的孩子,宋朝去看看就來。”

果然沒有等很久,宋朝就握著聽診器回來了。

“那孩子怎麽樣?”蘇茉隨口問。

“全身出血,轉到血液科了。”

“聽起來像白血病。”

“現在不能判斷,要看檢查結果。”宋朝說,“我去換衣服。”

蘇茉在門口等了五分鐘,宋朝就換了便裝出來。

“晚上想吃什麽?”宋朝問她。

“有家牛肉面不錯,用的是牛筋和有肥肉的部分。”蘇茉說,“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宋醫生,快來!”護士追出來大喊。

“什麽事?”宋朝邊問已經邊向裏走了。

“柳醫生暈倒了,心率失常!”

“誰在搶救?”

“姚醫生!”

蘇茉目送著宋朝走遠。

他甚至沒有回頭向自己的女朋友多交待一句,就去搶救一個愛慕他的女人。

蘇茉默默走出醫院,去剛才提到的那家拉面店吃了牛肉面,又去超市買好日常用品回家。到家裏打開電腦開始寫小說,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舞者一刻不停的飛旋載舞。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變換成四個零,手機突然響了。

宋朝的短信:“柳嫣低血壓癥狀嚴重,很可能不是原發性,而是繼發性。”

蘇茉皺了皺眉,回覆:“與我無關。”

蘇茉註意到電腦上的時間,無論如何,低血壓搶救需要五個小時嗎?她離開醫院的時候不到七點。

過了五分鐘,宋朝還沒有回覆。蘇茉的心一點一點涼下來,宋朝大約是認為她無理取鬧,搶救病人於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那句話的意思不過是告訴她,病人情況危急。

咚、咚、咚。

“……我們也曾在愛情裏受傷害,我看著路夢的入口有點窄,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

伴隨著有節奏的敲門聲,手機鈴聲的旋律同時響起。

“開門。”宋朝不容置疑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過來。

他就站在門外,面對蘇茉慍怒的目光,說道:“柳嫣的搶救結束送來一個車禍內出血的病人,所以下班晚了。”

他又說:“你擔心我們會產生誤會,所以我來向你解釋。”

他接著說:“以後遇到你會誤會的事情,我都會向你解釋清楚。如果我沒有意識到,你必須來問我。”

蘇茉突然緊緊的抱住他的腰,臉埋在寬闊的胸膛,代替了所有的語言。

翌日,蘇茉訂好去西京的機票時,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和宋朝說去參加座談會的事。新小說的截稿時間非常緊,現在除了和宋朝吃晚飯,其餘時間都用來不停的寫,實在有些忙昏頭了。

傍晚,急診部,候診區。

蘇茉打算一會兒和宋朝提一下這件事,座談會大概半天就結束了。不過,萬俟要介紹她認識前輩,恐怕就不是一天半天的事,自己至少要在那邊逗留兩三天。

天色在等待中漸漸暗下來,候診的患者換了一波。急診部的護士都認識蘇茉,看到她時會打招呼:“又來接宋醫生下班?你稍等一會兒,宋醫生有手術。”

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宋朝還沒有影子。換季的時候醫院總是格外忙,蘇茉已經習慣了。她半途出去買了晚飯和紅茶,回來繼續等,等來的只有飯盒一點點冰涼的溫度。

“宋醫生還沒下班?”上晚班的王勝楠驚訝於這個時間看到她。王勝楠看看表, “我去給你看看。”

王勝楠快去快回,為難的說:“宋醫生手術還得好一會兒,讓你先回去吧。”

眼簾微垂,掩蓋了眸中的失望。蘇茉說:“那我先走了,等他手術出來,把晚飯和紅茶給他吧。”

“哎……”王勝楠的呼聲卡在喉嚨裏。

“還有事嗎?”蘇茉回頭問。

“沒……”

眼見蘇茉越走越遠,王勝楠忍不住喊住她:“你等等!”

“什麽事?”

“我實在忍不住了!宋醫生在休息室輸液呢!他做完手術就暈倒了,他不讓我告訴你!”

蘇茉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又平靜下來。做手術累倒是讓人心疼,可又是一件無奈又尋常的事。蘇茉說:“我去看看他吧。”

“就在值班休息室,我帶你去。”

值班休息室裏,宋朝閉目靠在沙發上,一邊是輸液架和制氧機。王勝楠幫兩個人帶上門,蘇茉摸了摸宋朝的額頭,在沙發扶手上坐下,“哪不舒服?”

宋朝拿下氧氣罩,“沒事。”又補了一句,“太累了。”

“你說你最近多少臺手術?”蘇茉低聲嗔怪。

“結婚就不拼了,”宋朝握她的手,“每天下班就回家。”

“你才不會。”

“保證。”他輕柔和緩的承諾。

蘇茉輕聲說:“我過生日那次,你保證會陪我吃飯,結果沒來。我感冒發燒,你保證會給我送晚飯,結果讓我餓了一晚上。和病人比,我都排不上號。”

“你發燒那次,我手術做了一半才想起來晚了,結果只來得及送夜宵。”宋朝說,“到了你那,看你的臉色,比沒救回病人還難受。”

“你當時可沒跟我說,還訓我忘記吃藥。”蘇茉靠在他身上。

宋朝捏捏她手心,“這幾年覺得自己老了,過去值48小時的班,還能再上兩臺手術。”

蘇茉撒嬌一樣環抱住他,在他耳邊喃喃低語,“你才沒有。”

宋朝拍拍她的手,笑了笑,“對,還沒老,現在馬上死了,肯定所有人都會說‘年紀輕輕就沒了’。”

蘇茉捶了一下他的肩,“胡說什麽!”

宋朝抓住她的手,“中秋去江城見我父母。”

“我中秋……”

“宋叔叔,你也在輸那種會吐的藥嗎?”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趴在門口,濃眉大眼,像是黑頭發的丘比特。

“叔叔病了。”宋朝利落的拔掉針頭,過去抱起他,“你怎麽不睡覺?”

“媽媽回家照顧弟弟了,病房裏就我一個人,我害怕,不敢睡,怕有僵屍。”

宋朝問:“誰和你說有僵屍?”

“媽媽說晚上不能亂走,醫院裏有僵屍。”

“醫院裏沒有僵屍,叔叔送你回病房。”

宋朝抱男孩兒回病房,看著他睡著才離開。

蘇茉在門口等他,“這孩子怎麽認識你?”

“他是急診常客,三歲得白血病。”

“不能骨髓移植嗎?”

“他媽媽生二胎配型沒配上。”

“那怎麽辦?”

“沒辦法。”

“骨髓庫不行嗎?”

宋朝搖頭,“沒有合適的配型。”他不想把更刺心的話講給蘇茉聽。這孩子非常懂事,曾經偷偷問媽媽:“咱家還有錢嗎?沒錢就不治了。”

“這孩子那麽可愛。”蘇茉惋惜的嘆氣。

“我們盡力挽救每一個生命,也要接受最終死亡的結果。”

“要是我的結果也是這樣呢?”蘇茉問。

基因檢測報告上的字歷歷在目,那張紙刻在宋朝的腦子裏。相對遺傳風險3.54。他說:“陪你到最後。”齒間的每個字都如柱石般堅定,然而柱石錐在心上是會痛的。他說:“別怕。”

突兀的兩個字,蘇茉以微笑相對,“沒什麽真實感,我不怕。無知者無畏。”

宋朝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燈光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第二天上晚班,宋朝剛到,楊培明就湊過去,“咱家蘇蘇可真是個好姑娘!”

宋朝瞥一眼,送給他一個“那還用說”的表情。

“她去登記了造血幹細胞資料,還在微博上號召她的粉絲也去,你說要是現在的明星要都能這樣,這可能救回好多條人命呢。”

“你說什麽?”宋朝不自覺揚高了聲音。

“這你都不知道?你這未婚夫可太失職了,看這兒。”楊培明拿出手機給他看微博。

微博上附了采血、登記的照片。蘇茉沒有寫任何多餘的話,只說:“人生有限,做些有意義的事。”

宋朝立刻撥通蘇茉的電話,訓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宋朝也沒個前沿後語,蘇茉只覺得他這火發的莫名其妙,立時也不高興了,“你幹什麽?”

“移植前要註射CSF,會激活基因中潛在異常成分,導致血細胞異常增生!你不想活了別連累別人!”

最後一個字說完,蘇茉那邊就氣得幹凈利落的掛斷電話。

楊培明推了推他,“你發什麽火兒啊?她家又沒白血病史,就算是有原癌基因,你說那可能性真不大。再說她做的是好事,你不誇她也就算了,怎麽還罵人家,這可有點過了啊。”

“我知道。”宋朝煩躁的搓搓頭發。

“你這是關心則亂!”楊培明拍拍肩,“快跟人家道歉吧。”

宋朝心裏亂糟糟的,胡亂按了幾下手機,一時想不到能和她說什麽。他把手機揣起來,“先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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