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郅皇宮夜晚的平靜被李妃尖利的叫聲打破了, 然而等到福儀殿外的宮女鼓足了勇氣沖進去的時候, 卻並沒有看見什麽恐怖的鬼怪，只看見了顧元寶懶懶躺在軟榻上, 燈火幽幽, 她安靜的手執書卷, 擡眼看了看她們, 淡淡道：“何事？”

被分到福儀宮伺候的大宮女滿心恐懼的環顧四周, 見殿內四周帷幔重重，卻風平浪靜, 並無什麽異常, 這才顫顫巍巍的對顧元寶說道：“昭、昭儀娘娘, 方才李妃娘娘闖入內，說是、說是看見了鬼，您

您可有察覺到什麽異樣？”

大宮女心有餘悸，卻見顧元寶只是淡淡擡眼，隨即繼續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卷, 淡漠道：“這世間哪有什麽鬼怪，我什麽都沒聽見, 不過是你們自己嚇自己罷了。”

然而大宮女的臉色卻愈發恐懼起來。

昭儀娘娘說她什麽都沒聽見, 可方才李妃娘娘明明叫得那麽尖利, 恐怕這附近的宮裏都能聽見了，不可能還待在殿中的昭儀娘娘卻聽不見。

除非······除非真有什麽東西把聲音給遮住了。

大宮女只覺得渾身都是寒意，汗毛豎起，連看著安靜看書的昭儀娘娘都覺得詭異起來, 這個時代的人本就重鬼神之說，顧元寶身上的那種平靜成功的嚇到了她。

仿佛一直有什麽東西在暗中窺視自己，令人不寒而栗。

大宮女抖了抖，連忙告退，顧元寶沒有攔下她，只是看著自己的書，而不多時，殿外就傳來皇帝駕到的聲音。

很顯然，李妃離開之後就借此機會去找皇帝安慰去了。

顧元寶看著殿門口的位置，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摸了摸蹲在她腳下的淹死鬼，柔聲道：“做得好。”

那聲音溫柔無比，卻不自覺的叫人心底發慌。

蹲在她腳下的淹死鬼雙目只有白色的眼白，腳底下濕漉漉的，有水珠慢慢淌了出來，像是剛剛才從水裏撈上來一樣，而它臉上是泡得發青腫脹的白色，夜晚中非常嚇人。

顧元寶摸著淹死鬼的腦袋，沒有絲毫感覺，只是安安靜靜的繼續看著她的話本，然後等著皇帝走進來。

不過一息，果然，皇帝推開門進了內殿。

“寶昭儀，你不知朕到了嗎？怎麽不去門口迎接？”

顧元寶似乎這才發現他來了，她目露微微驚訝，隨即笑著說：“陛下，你怎麽沒通報就進來了？還怨臣妾沒去接您，你可是怪罪臣妾了。”

皇帝眉頭瞬間皺了一下，他凝重的看了看內殿，隨即疑惑道：“你真的沒聽見殿外的通報聲？這麽大動靜，你還這麽安安靜靜的躺在這裏看書。”

“什麽通報聲？”

顧元寶臉上的驚異剛剛好，她眼裏多了幾分茫然之色，只是歪著腦袋繼續疑惑的看著皇帝，然後問道：“殿外發生了什麽事嗎？臣妾一直在這裏看話本，什麽聲音也沒聽到啊。”

皇帝的眉頭徹底的糾結在了一起，剛想說些什麽，突然看到就在顧元寶不遠處的黑暗裏，有濕漉漉的痕跡流出。

“這是什麽？”

他皺著眉頭走進，想看看偌大的殿內怎麽會無緣無故濕了一塊。

然而還不等他完全靠近那塊黑暗之地，已經先一步看到那黑暗裏出現了一個人影，人影著一身濕漉漉的衣服，還在往下滴著水，他擡頭望去，對上了一雙只有眼白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臉龐被水泡得發白，霎時間寒意自皇帝心底突地冒起。

皇帝被那一瞬間升上心頭的恐懼驚得往後退了兩步，但他畢竟是個君王，在位這麽多年，心性比尋常百姓強了不知道多少。

只是也不敢上前，就這麽睜大著眼睛和那雙眼白對視著，他唇瓣微微抖動，問顧元寶：“愛、愛妃，你、過來看看是不是朕眼花了。”

顧元寶從善如流的走到他身邊，沖著他指的方向看了幾眼，疑惑的對他說：“沒什麽東西呀，陛下你看到什麽了？”

皇帝不好意思和她說自己見鬼了，只好勉強壓了壓心神，有些聲音顫動道：“沒、沒什麽，你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他快速轉身，準備離開。

只不過並沒有等到他邁開腳步，身後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皇帝扭頭看去，扯住他的是顧元寶，她微微勾唇，眼裏蔓延出溫柔而又詭異的笑容，那雙眼漆黑仿佛見不到一絲眼白，顧元寶朝他眨了眨眼，語調飄飄渺渺的讓人心底發涼。

“這麽著急做什麽？既然來了，不如陪我們好好玩玩呀。”

轉眼間，皇帝便看見那只濕漉漉的人影也到了他身邊，泡發得恐懼而又腫脹的臉上突地裂開嘴巴，露出一個詭異的笑來。

皇帝被顧元寶拉住袖子的手一抖，整個人差點沒跌倒在地，他猛地大喊：“來人！護駕！快來人！護駕！”

可內殿只有微微的風吹過蠟燭的聲音，風過，蠟燭搖搖晃晃的熄滅了，黑暗中寂靜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連月亮的光也照不進來。

皇帝的聲音傳了出去，但沒有人回答，耳邊似乎響過幾聲夜梟的聲音，顯得驚悚而尖利，他只看見滿眼的黑暗，和黑暗裏愈來愈深的寒意。

一只濕漉漉的手突然摸上了他的手腕，耳邊是斷斷續續而又沙啞的聲音：“為什麽要推我下去······井下好冷啊······好冷······”

陰風吹過皇帝的頸項，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皇帝大力甩開他的手，用盡了全力朝內殿門口的方向沖去。

“來人！快來人！”

但他很快絕望了，因為他邁出的腳被一只手抓著，那只手非常牢固，如他從地下伸出，他怎麽甩都甩不掉，指甲仿佛陷進了他的肉裏，那種惡心的觸感令皇帝幾欲昏倒。

他一邊大叫一邊掙紮著，頭頂有白幔飄過，仿佛是誰的腳在晃晃蕩蕩，懸在空中，耳邊又起了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卻慢慢清楚了起來。

“是你······是你殺了我，是你把我吊死在這裏······井裏好冷······你為什麽不來陪我······來陪我吧······陪我呀······嘻嘻嘻······”

仿佛有無數種聲音交織在耳邊，皇帝猶如陷進了淤泥之中，掙紮不出，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開始慢慢有窒息的感覺，眼前是一片黑暗，偶爾有白幔連連，或是一雙僵硬的女人的腳。

不知道是哪只鬼掐住了他的脖子，皇帝越來越窒息，眼前開始有陣陣暈眩的感覺，仿佛冒著金星，耳邊都是群魔亂舞，一點一點把他埋葬進寒冷的深淵。

最後，他終於感覺不到一點兒空氣，眼前完全陷入了黑暗裏。

但夜晚的皇宮依舊還是那麽安靜，仿佛連鳥兒的叫聲都消失在淒涼的夜裏。

而宮中卻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天上的月亮投下清冷的光。

月上中天的時候，皇帝猛得睜開眼睛，突然坐起，從噩夢中醒來，眼前是飄揚的帷幔，只是這次不再是白色，而是薄紅。

他扭頭望了望床邊，頓時聽見守在床邊的禦醫發出驚喜的聲音。

“太好了，陛下終於醒過來了！”

之前的一切仿佛一場夢，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只有那些還殘留在皮膚上的觸感讓他心中存著幾分惡心，皇帝還有些心有餘悸，他微微從禦醫身上移開目光，就看見了同樣守在床邊的顧元寶，她對上了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笑容裏似乎也隱藏著擔憂的神色。

皇帝眼瞳劇烈一縮，想起了那個詭異的笑，和被一片黑色蔓延的瞳孔。

而下一刻，顧元寶走到他床邊，以一種擔憂的目光緩緩道：“陛下，您可醒來了，您之前暈倒在臣妾殿中，嚇了臣妾一跳呢，還好禦醫說您無大礙，只是有些心悸了，您可要註意身體，您是萬金之軀，這天下還需要您。”

皇帝一直以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她，實在是那個笑太印象深刻，讓他現在看見顧元寶的臉都有些毛骨悚然，可此時一見，似乎她真的不知情，眼裏的神情也很真摯。

皇帝微微沈了沈眼，平靜問道：“朕是怎麽昏過去的。”

顧元寶沒有絲毫遲疑，回答他：“您之前來了妾的寢宮，可一直站在門口不動，妾叫了您好多聲，您都沒有回答，最後不知怎麽的，您突然叫了起來，只是沒人知道您說的什麽，接著妾就見您暈倒了，陛下，您可是還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顧元寶的模樣分明就是一個擔憂皇帝的妃子，沒有半分作假。

皇帝只好壓住心中的疑問，把話壓了下去。

若只有他一人看見那些東西，那麽說了也無用，別人甚至還會以為是他發了癔癥，況且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自己現在也還不清楚。

想到此處，皇帝心情低沈了一些，更加沒什麽心思應付來看他的妃嬪，只是緩緩道：“好了，朕無事，你們都回去吧，朕要休息了。”

沒人敢拂這個陰翳不定的皇帝的意，都紛紛行禮退下，顧元寶也不列外，只不過沒有人看見她在轉身離開之時，眼中重覆浮起的詭譎神色。

——嘻嘻，這件事，可還沒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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