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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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是說——孤, 中了毒?”夜幕四合, 清泉殿裏一片死寂,寢宮內的宮人們都被屏蔽了下去,只剩下了給慕容壡前來診治的太醫, 近身服侍的糖糖以及床榻上坐臥著的慕容壡三個人。

入了秋,夜裏便開始涼了起來。

慕容壡坐臥在床榻上,明明只是剛剛入秋, 不算不上冷,她卻已經開始身披起了絨衣。因為身體不好的原故,她的臉上泛著病態的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可言。

就是這樣一個常年都生病的人卻在聽完太醫抖成篩子似的的話後只是這麽平靜的問了一句, 仿佛是在問今日的天氣如何一樣。

“回王上……是臣等無能,當日沒有為王上診斷出這毒……”已經年過六旬的太醫跪在地上告罪道, 這天殺的刺客,竟然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在刀刃上萃了毒,其毒還是無色無味千金難求的斷魂汁。

不怪他們太醫院的人粗心大意, 因為當日慕容壡遇刺之後縱然太醫院的人再是亂成了一片,卻也有太醫記得要在為慕容壡的傷口清理的時候驗毒的,可誰能想到刺客下的毒竟然是斷魂汁啊!

這是醫書上已經失傳了幾十年的毒藥, 無色無味形若清水,最是難辦的是這毒用普通的手段根本是驗不出來。

幾十年前此毒出世的時候便是名徹江湖,是赫赫有名的殺人於無形的上頂毒藥,只需要小半杯便能將人當場化為屍骨, 後來因為練毒之人覺得此毒太過陰狠,損了陰德,便才自行毀了這毒,哪曾想時隔多年後這毒竟然會重返世間!

況且不說那刺客及其小心,對慕容壡用的量很少,當是只用毒液抹了劍身才是…就這樣的手段,莫說當日慕容壡遇刺之後身上又有鮮血又有刀傷的,就是現下,他要不是早年間聽自己的師傅講過那麽一耳朵這種毒藥,又看慕容壡的面色蒼白,印堂發紅,無故咳血…完全是符合沾了劇毒的癥狀後才劍走偏鋒的為慕容壡取血驗毒的話他也懷疑不到毒藥身上去。

他本是為了保險起見驗上一驗的,哪知這一驗還真的驗出來了慕容壡早已身中劇毒的結果來,嚇得他狠不得當場咬舌自盡在寢殿前!

這天殺的刺客,到底跟他們王上有什麽仇什麽怨?捅了別人一刀不說竟然還要在刀尖上餵毒!

“還能治嗎?”慕容壡似乎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是了,受傷已經快要兩月的她傷口遲遲還不愈合,縱然是她再心大也知道定然是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麽意外,所以她在聽完太醫說出自己中的是什麽毒了以後她只這麽問了最為關鍵的問題。

她還是那個冷靜的王,冷靜的好像中毒的那個人不是她的自己一樣。

“王上……”那老太醫跪在地上被她這麽問了以後竟然哆哆嗦嗦的不敢開口說話。

斷魂汁…魂斷人盡,縱然是大羅神仙在世也沒有可能能救下已浸入皮肉之中的中毒之人的。

…哪裏還有救呢?無非就是早點與晚點的區別。

太醫沈默的樣子落在慕容壡的眼裏顯得如此諷刺,她看著跪倒在地的太醫,對方已用無言的方式告訴了她問題的答案。

…真是有些難過啊。她垂著眼眸這樣想道,盡管早就知曉自己不能享常人之壽,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早已經度過了當年那位老先生說的命終之時的她還以為自己也許是個例外呢。

原來不是啊,原來生死終歸是有命的吶…謹兒,我不怕死,可我若是死了,你當如何自處呢?

嚴無為…

想到嚴無為如今的處境,慕容壡頓覺自己不能安心,她緩緩擡起眼眸,看著榻下跪著的太醫,勾著嘴角倨傲的笑了一笑,淡淡道:

“你說吧,孤恕你無罪。”

“臣…臣會下去給王上開溫和的藥方的……”太醫只敢如此說道。

溫和的藥房…慕容壡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縱然如此,她蒼白的臉上神情卻也是十分平靜的,大約是對自己死亡這件事做了很多年的心裏建設終於派上用場了,所以她才會在這個時候冷靜地詢問到太醫自己的死期:

“告訴孤,孤還有多久?”

“……”太醫沒有想到慕容壡會問的這麽直白,沈默了半晌後只能含糊的說道,“也許是兩三個月,也許是半載左右…”

“還有半年啊…”聽到太醫的話後慕容壡靠在床頭上有些嘆息的說道,“算起來,孤也算是多活了兩三年了。”這麽些時日,便算是在閻王老兒那裏偷來的了,該還了。

不過好在她還有幾個月可活,還來得及為嚴無為謀條退路。

一旁的糖糖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落下了淚來,王上怎麽能這麽冷靜地同人談論自己的生死呢?怎麽能這麽平靜的便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了呢?

明明…她們的王上還那麽年輕,還有那麽多的事情沒做,與嚴相之間感情也是那般好,怎麽會呢…?

王上不是說過功成身退之後要帶著嚴相,連同他們這些從黔州回來的人一起離開王都嗎?

王上不是說黔州那裏才是他們的家嗎?

…怎麽突然之間,王上便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不應該的啊。



良久,寢殿內再度響起了慕容壡的聲音:

“你退下吧,這件事,孤希望你能保密。”最後慕容壡對老太醫淡淡的說道。

太醫自然是明白這件事若是傳揚了出去後朝局將會發生怎樣的動蕩,他本以為知曉了這個秘密的他會活不過今夜的,卻不想慕容壡並非殺他之意。

他跪在地上對慕容壡叩首告謝道:“謝王上隆恩,老臣明白…”

“下去吧。”

太醫走後寢宮裏一下子便靜了下來,唯一聽得到的便是糖糖的抽氣聲。

“哭什麽?”慕容壡看著守在自己跟前的糖糖,輕輕地笑著。

她看上去好像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生命步入終時的消息了半點都無再掙紮的意思。

她不該如此的,她本該是這天地間最意氣風發,執掌國政的女人,不該如此躺在床上走向生命的終時的。

“王上…”糖糖跪下身,淚眼婆娑的對慕容壡說道,“您不要擔心,秦國還有很多的醫者,他們會治好您的……秦國沒有,其他列國會有,若是相國知道了,她定會尋遍天涯海角也會找到能治好您的醫者的。”說到這裏一直哭著不停的糖糖一下記了起來嚴無為的存在。

是啊,還有嚴無為在。

她是王上的妻,她定然是有辦法的!

糖糖紅著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

“對啊,還有相國,相國有法子的…王上您不要怕,我這便差人去尋相國……”說著她便要起身往殿外去,可是她還沒有站起自來,還沒有來得及把自己的話說完,床榻之上的慕容壡便是一陣咳嗽,面色又蒼白了幾分。

嚇得糖糖趕緊上前去為慕容壡扶背,後者在緩過來之後卻喚道她:

“糖糖,你不能去找她。”說道嚴無為,慕容壡蒼白的臉上隱約露出了幾絲笑意來:

“這件事,我要你為我咳咳…為我保密。你也知道的,她會為了我,為我咳咳…為我而尋遍天涯海角的……”她的眼光帶上了光彩,似乎能象想得出當嚴無為站在她面前時眼中會有何等的讓人頓感羞意的情緒。

她的謹兒總是如此,只要她在,她便是她的全世界,她的眼裏便只能裝得下她一個人。

她多愛她吶。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不能將這件事告訴對方。很早很早之前,早在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好不能享常人之壽的時候她便下定了決心:當那日來臨的時候,她一定不要讓嚴無為看見自己的痛苦。

她太明白嚴無為的好了,也太了解嚴無為對她的情意了,她不敢去想,去想當嚴無為知道自己身中劇毒的消息時會露出怎麽的痛苦神色。

她從來不否認自己是個嬌滴滴的女兒家,以往她哪怕是嗑了碰了一下都要叫疼讓嚴無為哄自己。

她已經任性過那麽多回了,這一次,她定然不能再讓嚴無為擔憂了。

她的謹兒還有漫長的一生等待著她去度過,若是讓謹兒知道了,這是無藥可解的毒,那她的謹兒一定會因為眼睜睜看著她死而愧疚一生的。

那樣的話謹兒便會悶悶不樂的…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讓謹兒記住她,但如果記得她的後果是讓嚴無為痛苦,愧疚一生的話……她寧願她忘記她。

比起記得一個人,有時候忘記才是最好的選擇。



糖糖有些茫然,她聽不懂慕容壡的意思,更不明白慕容壡為什麽不讓自己去找嚴無為,但是很快她便又聽見慕容壡繼續對她說道:

“在我昏迷的那些日子裏,我夢見了很多我們在黔州時的事,”慕容壡的目光移向了窗外,看著漆黑的夜色,夜風襲來,吹起了她額間散下的發,她靜靜道:

“那時候我們過得是多麽的快樂啊,而當我醒來後,我看見謹兒憔悴的神色,知道她為了我在朝局中舉步為艱,與百官為敵…慢慢的,我開始在想,我當初執意要回王都來,是不是錯了?”

糖糖這麽些年從來沒有聽起過慕容壡說過自己當年為什麽要回到王都來,他們只知道忽然的那麽一天裏,慕容壡對所有人說她要回王都了,要去繼承那個王位了,而他們這些人能做的只有服從,除了嚴無為。

如果糖糖記得沒有錯的話,那個時候決定要回王都的慕容壡與嚴無為在黔州大吵了一架,嚴無為並不讚同她回去,一向感情很好的兩個人為了這件事冷戰了好幾天。

最後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嚴無為服軟了,而慕容壡也在黔州按著嚴無為拜堂成親了,慕容壡對他們說,從今往後,嚴無為便是我慕容壡唯一的妻,無論我身居何位,身居何地,我都將永遠為她的妻。

“此誓,三生不改!”與嚴無為成過親後的第二天,慕容壡拉著對方在所有人面前如此說道。

然後他們黔州舊府裏的百十號人便跟著慕容壡翻過高山,越過山丘,穿過沙漠,最後回到了闊別多年的王都城。

他們看見當年的公主殿下登基做了王,也將秦國治理的很好,舉手擡足之間都是意氣風發的模樣,所以他們才會想,回到王都才是慕容壡該走的路。

只有看著做了王的慕容壡後他們才明白了原來有的人生下來便是要為王為君的。

可現下慕容壡卻對她說,她不知道自己當年回王都來是對是錯了。

“若我不回來,她便不會為了我步入朝局,更就不會走到現下這般被朝臣們忌憚的地步來了。”晚風吹起發絲,慕容壡的目光有了一絲漂移,大約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了。

以前的時候她只覺人這一輩子過好當下便是,無論她是否是王,她都會與嚴無為永遠在一起的。

可當她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後卻不再那麽想了。

她開始想起以前,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黔州策馬奔騰時逍遙自在的模樣,那時她與嚴無為在黔州是那般好那般快活,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會擔心害怕會被讓知曉了她們的關系…她們本該那樣一直過下去的,可是她的野心卻不能停歇。

於是她離開了黔州,回到了王都。

她以為自己當了王,完成了自己少時的理想後她便會過得很快樂了,可事實上這些年裏她經常想起的都是她與嚴無為在黔州時的場景。

那年她們都還年少,她說她想回王都去,嚴無為沈默了許久之後只道了一聲好,她總是這樣的,無論她要做什麽事她都會陪著她的,她永遠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可是自己呢?

她還記得嚴無為的師兄在問起她歸去時的原因是說的那句話,他說那你可知你若是執意要回去,便是將你與無為永遠困在了那裏。

她是怎麽回答的呢?

是了,她曾胸有成竹的對她的師兄說道,我歸去後便是王,我會讓謹兒做我的相國,從此之後秦國的青史上將會永遠地留下我們的名字,我會護著她一輩子的。

師兄聽後搖頭嘆息道:你不是無為,也許她要的並不是名垂青史呢。

師兄說,也許嚴無為要的並不是名垂青史…慕容壡的眼睛暗了下來,十多年後她終於聽懂了當年師兄說的話,可好像到了如今的這一步來,也已經來不及了。

她大約是後悔了,明明在很久之前她這一生就許了嚴無為,可後來的她卻仗著嚴無為對她的疼愛而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將兩個人都困在了這王都城內…到底是一念之差罷了。

不過還好。

還有半年…她還有時間,為她的妻子謀劃一番。

“她給你的護心丹還有幾粒?”良久,慕容壡從過往的記憶裏出來了,然後這麽問道糖糖。

“……兩粒。”

“夠了。”慕容壡收回了自己看向窗外的視線,看著跪在身前的糖糖,對她說道,“拿給我吧,她若是問起,你知道要怎麽對她說吧?”

糖糖一聽這話便是明白慕容壡是不打算將自己身體的情況告訴嚴無為了,她雖然不懂慕容壡的顧慮,但是她能夠想象得到日後嚴無為若是知曉了……她忍不住反駁道:“王上!可是這樣的話您會……”

慕容壡擡手止住了糖糖接下來要說的話,平靜道:“我已時日無多,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讓她再為我泥足深陷了。”

糖糖看著自己的王上,這個她已經在她身邊服侍了將近三十年的人。

她自然是明白慕容壡與嚴無為這麽多年的情誼的,慕容壡不想讓嚴無為再為自己冒險的心情她是能理解的,可是若是不告訴嚴無為,日後嚴無為知曉了……糖糖完全不敢想下去了。

“三思啊王上!相國她若是知道了……”——她會瘋的。這一點糖糖絲毫都不會懷疑。

“那就不要讓她知道。”慕容壡做了的決定是不會更改的,就像當年她執意回王都那樣,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矣勸住她。



第二日的一大早,得知了慕容壡昨日在寢宮內咳血的消息後嚴無為果然悄悄的進宮來了,見到慕容壡的時候慕容壡正躺臥在床上悠閑地看著話折子,面色看起來還很好,沒有前一陣子的蒼白病嬌了,大約是到了要喝藥的時間了,旁邊的宮人正跪在地上端著碗請她喝藥,不過慕容壡的目光卻只是看著自己手裏的書,半點都不搭理人家。

嚴無為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是在鬧脾氣了,八成又是老太醫開的藥方裏又多加了黃連。

還能鬧脾氣便是說明是有精氣神的,嚴無為站在門口默聲看了慕容壡大半晌,最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後擡腳向對方走了過去,問道:“怎麽不喝藥?”

聽到嚴無為的聲音,慕容壡半點都沒有被抓包了的自覺,似乎是早就知道了對方來了,於是哼哼道:“又不是你喝你當然只站在這說風涼話了。”

聽聽,連風涼話都說出來了,看樣子氣還挺大的。

看來還是在為那一日她寫下自貶的詔書的事在生氣,嚴無為笑了笑,伸手拍了一下她,慕容壡一臉不耐煩地往裏坐了坐,給嚴無為挪了位置出來,於是嚴無為便坐了過去,再伸手端過了宮人手裏的碗,溫聲對他們道:“你們先下去吧。”

“嗨。”

宮人們都退下去了,嚴無為端著藥碗用勺子撥了撥,吹了吹氣,然後對慕容壡溫柔道:“過來喝藥。”

慕容壡把腦袋一扭,不高興道:“太苦。”

“良藥苦口。”

慕容壡不為所動:“不喝。”

看著比三歲小兒好不了多少的慕容壡,嚴無為不禁覺得有點頭疼,慕容壡哪裏都好,就是不喜歡喝藥,一讓她喝藥便是像要要她的命一樣。

嚴無為軟聲哄道她:“上次你不是說你以後會乖的嗎?”

慕容壡一聽這話便將自己手裏的話折子丟到了對方的懷裏去了,滿臉都寫著不高興道:“你看看你看看,什麽叫‘說好了你以後要乖’的?這一聽就不是我會說的話,你這個薄情寡義的書生,滿口都是謊言。”

怎麽她就又成了什麽書生了?

嚴無為嗒著眼皮子把落在自己身上的話折子拿起看了兩眼,簡介上清清楚楚的寫著話折子上說的是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在路上遇見了一個農戶小姐,一番雲雨之後書生再度上京,結果金榜題名之後書生卻背棄了自己的諾言,娶了官家小姐……是個有點老套的愛情故事。

“你今日是比較閑嗎?”嚴無為看完了簡潔後把書丟到了一旁,對慕容壡說道。

“是有點。”

“喝藥。”

慕容壡:“……”

得,逃不開的。

於是慕容壡乖乖把藥喝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不敢說話了。

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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