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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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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豁著一道縫無人覺察,楞是叫德陽殿的燭火被風吹滅了好幾盞。

劉志不要人伺候在跟前。

到了時辰,忙完繁雜瑣事的尹泉進來送進補的藥湯,驚詫發現殿內又暗又冷,他立刻變了臉色,一面放了湯藥去關窗,一面斥人來重掌燭火。

劉志似乎是在這時候,被尹泉的言語所提點,方才後知後覺感覺到了冷。

燭火亮了,炭盆換過了。

德陽殿慢慢又變得明亮和溫暖起來。

宮人們為自己的失職而感到惶恐不安,驚懼跪滿禦前,伏身在地向天子請罪。

“下去。”

天子的語氣裏透著深深的疲累。

宮人低著頭,不敢作聲,再三叩謝了聖恩,斂著聲響退出去了。

尹泉看著天子目無神采地在禦案上翻了翻,最後撿了一份上疏展開在面前,伸手取過朱筆來。

……可是,天子的手分明還在冷得發抖。

尹泉實在覺得心酸:“陛下?”

天子已無心理政,可他還在努力強迫自己握牢手中的筆,強迫自己定神去看朝臣們所言何事。

劉志皺了皺眉頭:“何事?”

尹泉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心,靜不下來,完全靜不下來——為什麽滿腦子都是他?朝臣進言是何事,閱過三遍亦不知悉!為什麽心思全在他的身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劉志氣惱欲狂,憤怒擲下朱筆,拂手將案上之物盡數推到地上。

尹泉大駭,連忙屏息跪下,俯首貼地。

一陣疾風驟雨之後,再沒有了聲音。

年長的內侍偷偷擡眼,只見天子支手捂住額頭,神色痛苦而疲憊。

過了許久,天子沈聲在說:“必定是老天派他來的,教朕不能如願做一個好皇帝。”

尹泉遲疑擡眼,覆俯首叩拜,輕聲肯定道:“陛下是好皇帝。”

劉志瞧著跪拜在地的老內侍,眼眶驟然一熱,自嘲地彎了彎嘴角,搖頭說:“朕是什麽樣的人,朕自己心裏有數。”

尹泉猶豫了再三,終是忍不住將之前說過的話再重提一遍:“陛下既然十分喜歡渭陽侯,何不將他接進宮來?帝王的恩寵,天下沒有人能拒絕。”

劉志的目光顫了顫,臉色漸漸白了,許久,他低頭喃喃:“你不知道朕有多喜歡他,朕生平……從未像喜歡他一樣喜歡過任何人。”

“如此,能將渭陽侯長留身畔,不是很好嗎?”

“朕,不敢。”

劉志貴為天下君王,大權在握,這權力之大,使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要不到的人,可偏偏是小小一個少年,他說他不敢去得到。

尹泉大受震撼,以為自己聽錯。

“起先時,朕以為,朕只是喜歡他的樣貌……”不待尹泉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劉志起身站起,慢慢走下禦座,“他長得極為好看不是嗎?從小就是出眾的美人,長大了更是眼角眉梢帶著不同的氣韻,他明明那麽單弱瘦小,又比尋常的少年更顯陰柔,但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清凜的英氣,顯出骨子裏的堅毅和剛強,他真是天地造化裏美得最恰到好處的一類人。朕常常在想,鄧猛已經是難得的大美人,可她的這個幼弟,竟比她還要絕色,有時鄧猛和他站在一起,姿色都落了下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朕一直以為,朕只是喜歡他漂亮的模樣。”

德陽殿空空落落,連燭臺的火光亦顯得清冷了。

“可是漸漸地,朕發現,朕不僅是喜歡那張臉。再絕世的美貌,也會隨著人的衰老而消失,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能與天地的亙古相抗衡的,朕做了多年的皇帝,在高位上悟見了這個道理,明白在心以後,依舊還是會貪戀世間美麗的容顏,但早已不囿於此。鄧彌他……他除了那張臉,身上還有更讓朕喜歡的東西,但朕說不清那是什麽,他……他幹凈簡單,不慕虛華,他有少年人的急躁跳脫,卻也時常顯露出君子的氣度,他是很想做一個成熟穩重之人的,可是年紀擺在那裏,他對這個世間還感到無比新鮮,不知不覺就會讓稚氣的一面跑出來……他雖年少,卻極有擔當,對親友乃至天下百姓都懷有一顆赤子之心,單看他敬重昆陽君、愛寵鄧康,還有屢次三番來為鄧猛求情便也知道了,他好與人為善,有聖人遺風……他這個人身上,有太多吸引朕的地方,所以朕才會越來越喜歡他,喜歡得久了、深了,就入心了,只願他喜不願他悲。”

站在偌大的德陽殿裏,劉志覺得自己很孤獨,因為,他深知他永遠得不到想要的那個人:“你說朕可以將他留在身邊?朕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他也像朕在意他一樣在意朕嗎?朕從未覺得他也喜歡朕,他對朕,是敬畏,他永遠都記得朕是皇帝。帝王的恩寵,的確是沒有人能夠拒絕,朕想要的,不可以強取嗎?自然是可以的,但焉知這樣做的後果是不是讓他變得離朕更遠?朕若將他禁於後宮,要他與自己的親姐姐分寵,以他氣節,難保他不會選擇一死。”

尹泉聽得驚心,他不信會只有這樣一種決絕的結果,忙言道:“古來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假以時日,怎知渭陽侯會不懂陛下真情?既已知之,定當與陛下共白首!”

“……與朕共白首?”劉志怔忡,繼而便又自嘲地搖首苦笑,“朕年長他十三歲,怎能與他共老?何況朕坐於皇帝寶座上,亦有未達成的夙願,天下和他,朕只能要一個,要他,怕誤了他,更怕為他誤了天下,朕只能要天下……天下安,雒陽安,在他心裏朕便會是個好皇帝,縱然他不喜歡朕,但也絕對不會忽視朕,更不會瞧不起朕。”

帝王情深,古來少有。

尹泉是涉世深的老內官,聽遍了以前王朝的繁華和衰敗,更知道天家帝王多薄情,但劉志對鄧彌寄情之深,直教他唏噓慨嘆,滿心哀憫難禁,不自禁擡袖拭淚:“陛下為渭陽侯思慮甚多。”

那個小小人兒的到來,像暗夜的月華一樣照亮了他,給了他明明凈凈的歡喜,果真是上天註定的劫數了。

劉志默然許久,想起白日諸事,不免隱生煩悶:“朕,不喜歡竇家那小子。”

尹泉聽到一個“竇”字,連忙噤聲不敢接話。

天子眉心蹙起:“滿京城的人都曉得他思慕渭陽侯。”

“……”

“竇武不管他兒子的嗎?”

“……”

“雒陽這樣多人,他偏偏瞧上渭陽侯?”

“……”尹泉始終緘口不言。

德陽殿上只聽得見他自己的聲音,生著悶氣,自說自話。

驀地,他醒悟過來——

原來,他是在嫉妒竇景寧,嫉妒他無官無爵乃一介閑散紈絝,卻能與他最在意的人走得那樣近。

劉志搖搖昏脹的頭,喃喃自語道:“朕是皇帝,天命所歸……”

尹泉聽得糊塗,不待他多思量,天子已旋身回了禦座,悶聲不語,只顧低頭覽閱朝臣上疏……

長秋宮的夜色漫長。

鄧皇後漸漸習慣了天子不來的日與夜,她早已學會了不再等待。

大長秋曾悄悄稟告於她,說看見陛下微服離宮,連尹泉都不讓跟隨。

鄧皇後能猜到她的天子夫君會去哪裏,後來,她命人往渭陽侯府送了一碗湯。

兩日後的清早,美艷的佳人正對鏡梳妝,她的幼弟白著臉,不顧宮人阻攔闖進長秋宮裏來。

皇後從鏡中看見了那道纖瘦的身影,她連面都未轉,隨手摸起了妝盒中最金光璀璨的一支步搖,一邊往頭上戴,一邊吩咐眾人:“都下去。”

宮人們敬喏,魚貫而出。

殿門外悄寂無聲。

金步搖戴在發間,很好看。

皇後滿意地笑笑,然後起身,嫣然笑語道:“孤就料到了你會……”

“啪!”

她的話沒有說完,回應她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的話只說一遍,你給我記清楚!”鄧彌逼近前,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不想知道的事,哪怕它會爛在你肚子裏,也希望你不要把它說出來!”

臉上火辣辣的疼。

鄧皇後盯著鄧彌轉身離去的背影,勾起唇角冷笑,雖是笑著,卻有一行清淚滑落面頰:“孤就是要你知道,你搶走了屬於孤的東西,孤要你……一生良心難安!”

鄧彌踉蹌沖出了長秋宮。

胸臆裏堵著的一口氣仍舊未消,那一巴掌下去,反又教她心中隱隱作痛:“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姐姐的任性妄為,竟是源自於我的身上嗎?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麽……”

她在花園石徑上失魂落魄地走,連豐宣抱著小公主迎面走來都沒有意識到。

“鄧彌?”

豐宣轉過身,叫了擦肩過去的人一聲。

不應。

豐宣快步追上去:“鄧彌!”

鄧彌神思恍惚,茫然回過身看他們。

小公主劉修認得她,拍手嘻嘻地笑,奶聲奶氣地喊道:“渭陽侯!是渭陽侯!”

“是渭陽侯。”豐宣似乎格外喜歡小孩子,他笑瞇瞇柔聲應了小公主的話,再轉頭打量鄧彌,“我聽說你病了,如今好全了嗎?怎麽臉色還是那樣白?”

鄧彌已經回過神來,她躬身向他們見了禮,聽聞豐宣話語,摸摸自己的臉,扯著嘴角陪笑解釋:“好多了,多謝襄城君關心。”

豐宣看了看她來的方向:“你是從皇後那兒來?”

“是、是啊。”

“這麽早就過來了?”

“哦……姐姐……在我病著的時候,她很擔心,不僅遣人送湯送藥,還親自來探望過我,所以一好……我就想來給她報個平安。”

豐宣頷首笑,轉而又道:“你這不是就要走了吧?可見過陛下了?”

鄧彌僵住。

豐宣不知其中緣由,只當是按君臣之儀鄧彌不該失禮,他說:“這幾日,陛下往渭陽侯府的恩賞亦有不少,你病好了,進宮來卻不向陛下問安,多不好啊!剛巧我們正要過去,你也一同來吧。”

“……”

“怎麽不走?”

豐宣的話中滿是道理,鄧彌即便不想去見劉志,挖空心思竟尋不得一個好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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