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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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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內的光線晦暗得可怕,天黑下來了也不給點燈。

鄧康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進到這種地方裏來。

這裏太_安靜了。有如死一般的沈寂。

鄧康蜷縮在角落裏,從被關進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說過話——是,那個人是他殺的——可這不表示他是心甘情願地俯首認罪了,而是,他除了害怕,沒有辦法再去思考任何事情,就連申辯,他也不知怎麽開口。

幽暗的甬道裏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子英!”

鄧康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震顫了一下,連忙擡起頭:“叔父?”

鄧康飛快從冰冷的角落裏爬起來,沖到牢門前抓緊了鄧彌的手,他幾乎是立刻就哭了起來:“叔父……叔父,我不想死……”

在來的路上,鄧彌已經問過與鄧康一起外出的傅樂,可是當時傅樂在付買馬的錢,並沒有在鄧康的身邊,等到傅樂聽見尖叫聲跑上去看的時候,鄧康面前的人倒在血泊裏,而鄧康手裏正握著帶血的刀。

南市上,有幾百雙眼睛看見“沘陽侯殺了人”,當時在現場卻不了解事情始末的的傅樂,根本不能證明鄧康的清白。

鄧康抓緊鄧彌的手,他的手指冰涼,整個人都在發抖。

鄧彌心疼欲泣,於此時卻不得不保持著鎮定和清醒的頭腦,強忍住淚水安慰他:“不會的,你不會死……他們告訴我你殺人了,我不相信,一個字我都不信!你自己跟我說,當時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那些人會一口咬定是你故意殺人呢?”

“我沒有故意殺人!”鄧康顫抖得更厲害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那個人搶了我的錢袋就跑,我發現了就去追,一追上他就立刻掏出了刀子……我在跟他爭執的時候,他突然就往前栽,一下撞在了刀尖上,等我……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不動了……”

鄧康嗚咽說完,更牢地抓緊了鄧彌:“叔父,你相信我,我根本沒有想過要殺他,我就是想追回自己的錢袋!”

平常鄧康是驕縱貪玩,但他絕對沒有殺人的膽子,這一點,鄧彌可以用命擔保。

是意外,果然是意外……

“叔父,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鄧康攥緊鄧彌,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鄧彌的手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鄧康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害怕過,鄧彌的心糾成一團,她擡起手給他擦了眼淚,“你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死的。”

鄧彌要去找證據,證明鄧康說的話是真的。

鄧康怕她走,抓緊她的手不肯松開:“叔父,你別丟下我!”

鄧彌向他笑笑:“我不是要丟下你,我要去找證據,證明你沒有故意殺人,這件事的發生純屬意外。”

“可是入夜他們就要提審我了……”

“只是提審而已,你把你剛才跟我說的話都告訴他們,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們不會對你怎麽樣。”

鄧彌和竇景寧騎了最快的馬出城門,一刻不耽誤地趕去了南市。

日落集散。

白日南市發生兇案,行兇者又恰是皇後的親侄,一時間沸議,早已傳遍京城。

南市上還有人,但他們一聽說鄧彌是來尋找兇案目擊者的,卻都不肯多言,各自匆忙返回鋪中,緊閉大門,任是怎樣懇求都不露面。

時已入夜,北風呼嘯,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

灰心失落返回城中,鄧彌不顧禁令,強闖入宮。

德陽殿外,跪著皇後。

都是為了唯一的侄兒鄧康,這個時候,她們之間已沒有計較的餘地。

鄧彌攬衣在皇後身畔跪下,叩頭伏拜,一字一句顫聲通稟:“鄧彌求見陛下!”

德陽殿內燈火不息,殿內卻無只言片語傳出。

雪夜寒徹骨,不到天亮,皇後支撐不住,暈倒在地,被宮人連忙送回了長秋宮。

鄧彌咬緊牙關,繼續跪在德陽殿外。

細碎的雪下作了鵝毛大雪,漢宮一片銀裝素裹。

“回去罷,渭陽侯!”尹泉不止一次出來勸說鄧彌。

鄧彌始終不言,她知道,現在唯一能救鄧康的,就只有德陽殿裏的那個人。

不知過去多久,天色終於一絲絲亮了起來。

德陽殿的殿門打開,劉志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站在殿門前,遙望東方既白,再看看雪地裏跪著的人,搖頭幽幽長嘆息。

在整個人快要凍得失去知覺,快要像鄧猛一樣倒下去的這一刻,鄧彌終於看見了希望,她激動得眼中泛起了灼熱的水光:“陛下!”

可是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叫她重新感受到了寒冰的刺骨。

劉志款步走進紛飛的大雪裏,走近她,他緩聲問道:“自古殺人者死,你何必要在此為難朕?”

鄧彌僵了僵,不甘申辯:“那是一場意外!子英沒有想要殺人,他只是與那個搶他錢袋的人發生了爭執,在爭執的過程中……”

劉志豎起手掌打斷她:“沘陽侯所言,廷尉已全部轉述於朕,你不必重覆。”

“陛下——”

“開脫之辭誰不會說?證據在哪裏?沒有人能證明徐九搶了沘陽侯的錢,朕能僅憑幾句空口白話就斷定徐九非良善百姓,他的死是咎由自取嗎?”

“可是我也了解子英啊,我相信他是不會無緣無故跑去殺人的!”

劉志搖頭:“你的一句相信,不是世間準則。朕是大漢的君王,是天下人的皇帝,朕不能憑一方的說辭輕易斷是非,朕不能蒙蔽天下百姓的眼,你可明白?”

鄧彌紅著雙目,咬牙堅定道:“我會證明,子英的錢被搶,他是失手錯殺……”

“好,那朕就許你三日。”劉志說,“三日後,倘若廷尉府和你都拿不出證據,沘陽侯就必須以死謝罪。”

“謝……陛下深恩!”

“去罷。”

鄧彌在雪地裏跪了一夜,雙腿早已凍僵,她勉力想要站起,不及起身卻猝然撲倒,摔在森冷雪中好一陣恍惚。

“渭陽侯?”尹泉慌張,連忙俯身去扶。

劉志驚急往前邁出了一小步,兀然就收住了,他看看鄧彌,垂下眼沈思了一剎,遂令左右道:“送渭陽侯回府。”

鄧彌很恨自己,恨自己無用,求得了轉機卻不能即刻去為鄧康找證據翻案。

內廷的宮人和侍衛奉命,護送渭陽侯回府。

竇景寧還等在府中,是他將雙腿凍傷的鄧彌抱下的車。

延醫診治,才塗好膏藥,王茂就風風火火焦急闖了進來,他連氣都來不及喘勻,見了鄧彌立馬直接告訴她道:“我聽說死的人叫徐九,我去看過了,我認識他,他就是那個曾經偷過我錢、南市上出了名的混混!這樣的人,為了小利敢不要命,一定是他掏的刀子,卻不想陰差陽錯反丟了自己的性命!”

南市的混混。

要找的證據就是這個,但王茂一人的話,尚不足為憑。

鄧康的娘林氏得知獨子殺人的噩耗,在家數度哭暈。

一天不能洗刷鄧康的冤屈,他就還要在詔獄裏多關一天,鄧康自從懂事開始,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家世一天天顯赫,過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他沒有吃過苦,我也不想要他吃這樣的苦頭!

鄧彌不肯耽擱,她要去南市找人求證,府上眾人攔不住她,竇景寧也勸不住她,最後只能陪她同去。

可是南市上的人卻像約好了一般,得知鄧彌和竇景寧是來查徐九的,誰都不願多開口說什麽。

“徐九的家就在西頭,妻兒老小共四人。”

旁人的嘴裏問不出任何東西,他們就只好去找徐九的家人。

一座破舊的矮房子,隱蔽在枯棗樹後頭,敲了半天的門無人來應,後有一荊釵布裙的憔悴婦人挎著籃子,手裏抱著一個兩歲許的孩子,另一手牽著稍大幾歲的孩童回來,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驚問他們是誰。

稍大些的孩子沒管這些,踮腳從籃子裏掏出糕餅,一面呼著“祖母”,一面飛快撞開門跑進屋裏去了。

竇景寧詫異:“屋裏還有人?可是我們方才敲了很久的門——”

婦人說:“我娘她老了,耳朵聽不見。”

竇景寧打量著婦人,看見了她發鬢上的白花:“你是……徐九的妻子?”

婦人點點頭:“是。”

瞧著孩子進屋了,婦人的目光收回來,重新再問他們是什麽人。

鄧彌看著她,急切上前說道:“我叫鄧彌,鄧康是我的侄兒,我來這裏,是想向你詢問關於你丈夫徐九的事。”

婦人聞此言,面色立即變了。

“我聽說徐九游手好閑,整日混跡於南市,他……”

“我不知道!”

不等鄧彌話說完,婦人已匆忙從她身邊過去,快步朝低矮的屋中去。

“餵,你等等!”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婦人進了屋,連忙關門,鄧彌腿腳不便利,撲上去用力抵著門,切聲追問道:“徐九是你的丈夫,他是什麽人,你怎麽會不知道?我只是想……”

“你什麽都不要想!我不知道!”

眼前的門閉緊了,門後“嘩啦”傳來拉上橫閂的聲音。

鄧彌用力太猛,拉傷了筋骨,腿上忽地一陣劇痛。

竇景寧見狀,扶住她勸道:“她忽遭喪夫之痛,不願多言,不如我們先回去吧?等她情緒平覆了一些再過來。”

為今之計,也只好這樣,鄧彌不甘心離開了南市。

可是兩日憂心不眠,等來的卻是無人肯作證徐九是南市混雜之輩,不僅是徐九的妻子不肯開口,南市眾人也都忌諱不言。

終於,鄧彌在眾人的私議中明白了前因後果:他們說,徐九再不好,妻兒卻無辜;他們說,家裏沒了男人,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他們說,兩個孩子還那樣小,剩下的老娘又聾又瞎,鄰裏能幫襯的,就多幫襯……

所有人都知道徐九身上劣跡斑斑,可沒有人願意出來指證。

鄧彌求遍了所有人,身心俱疲近乎絕望——

“你們為什麽不肯作證?為什麽不肯救我的子英!”

……

“他沒有故意殺徐九!你們明明都知道那是意外!”

……

“憑什麽你們只在乎她們孤兒寡母難以過活,卻要我兄長唯一的孩子去死!”

……

聲嘶力竭的哀求,換來的只是沈默。

“你們沒有人站出來是嗎?好,很好!如果子英死了,你們就全都是殺他的幫兇,我不會放過你們這裏的每一個人!”

薄暮時分,日光一點點沈下去,鄧彌蒼白著臉,為南市諸多人見死不救的冷漠態度所刺激,紅著眼立下了惡毒的誓約。

眾人驚駭,紛紛閉門,愈加不敢言。

寒冽的冬風吹落了屋上的枯枝敗葉,地上的積雪還未曾完全融化。

鄧彌墜入了絕望的深淵,陡然之間,她像被抽空了力氣般的跪倒在地。

“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竇景寧摟住她,反反覆覆地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安慰她。

還會有什麽辦法?廷尉府找不出證據,她也拿不出證據……那是殺人啊,是要以命抵命的大罪!

鄧彌的心如同被一刀刀割裂,她再強忍不住,在意識到事無轉機後,最後一層堅毅的心防也跟著完全崩塌,她掩面低聲嗚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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