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拉開車門，果然就看到了那個在風雪中獨行的少年。

他很年輕，也很好看，可以說這是蘇然在經歷過的這幾場位面中看到過的最好看的少年了。

少年的腰很挺，身板很直，步子很穩，風雪打在他的臉上又融化掉，他竟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他依然邁著堅定的步子，踏著同樣的節奏，不快也不慢的向前方走去。仿佛冰天雪地中一位孤獨的獵者。

他的步伐顯現出他的內心有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堅定，也有著與他容貌不符的成熟。

前方的雪地上並沒有足印，而少年的身後，卻是拖著長長的一串孤獨的足印。蘇然之前看到的那一行足印，正是這個少年留下的。

少年的腰間還斜插著一柄劍。嚴格的說，這只是一條三尺長的鐵片，沒有劍鋒也沒有劍鍔，連劍柄都是由兩片軟木釘在上面而成。

絕對沒有任何人會將這樣一條鐵片當成劍像這位少年這樣插在腰間，顯然這條鐵片在這位少年的心中它就是一柄劍，而絕非鐵片。

馬車還在行駛，風雪還未止，李尋.歡已移到了車門邊。

“你想叫這位少年上來載他一程？”蘇然道。

“我不知怎麽也有點喜歡這個少年了。”李尋.歡的眼角又多出了一絲笑意。

“但他不會上來的。”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上來？”

“我猜得到。”

“你要是猜準了，下次的酒錢也還算在我的身上。”

“看來你至少有兩次不用擔心沒有人陪你喝酒了。”

馬車已來到了少年的身邊，趕車的大漢將速度放慢了下來，少年卻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他根本就沒有朝這邊看上一眼。

他的整個人就像是一塊花崗石，倔強，堅定，冷漠，決絕。

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裏，這個少年只是穿了一件極單薄的衣裳，他竟有著像狼一樣的韌性，能夠獨自抵禦寒冷。

“上車來，我載你一段路。”李尋.歡已經看出了這是一個不一般的少年。

然而這個少年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走他的路，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有人在跟他說話。

“難道你是聾子？”

“不是我的車我絕不坐。”少年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臉還帶著稚氣，說的話也像小孩子開的玩笑，但任何人只要看到他的這雙眼睛，就知道他說的話一點兒也不是在開玩笑。

“那我請你喝酒你喝不喝？前面就有一家小店，那裏的酒很不錯。”李尋.歡也變得認真起來。

“不是我自己買來的酒，我也絕不喝。”少年說話很簡單，也很直接，像是不願多說一個字。

“那你可不可以請我喝酒？”李尋.歡只覺得這真是一個倔強又特別的少年。

“我沒錢，買不起。”少年說道。

李尋.歡看出來了，這個少年不但倔強特別，還涉世不深，天真坦白，於是笑道：“那好，等你買得起酒的時候，可不可以請我喝一杯？”

少年瞪了李尋.歡一眼：“好，我請你。”

“你要請他喝酒，至少要先告訴他你的名字。”蘇然開口說道。

“對，不然我都不知道是誰請我喝的酒。”李尋.歡笑道。

少年瞪了蘇然一眼：“認識我的人，都叫我阿飛。”

“你叫阿飛？難道你沒有姓？”李尋.歡問道。

“我沒有姓，我就叫阿飛。”阿飛道。

“阿飛，我現在請你到我的車上來，我送你一程，你願不願意？”李尋.歡道。

“不是我自己買來的東西我絕不要，不是我自己的車我也絕不坐，我說得夠清楚了吧？”阿飛道。

“夠清楚了。”李尋.歡道。

“好，你走吧。”阿飛道。

“好，我走。”李尋.歡道。

“阿飛，我已經記住了你的名字，我叫蘇然，也請你記住我的名字。”臨走時蘇然對阿飛說道。

阿飛不說話，只是又瞪了蘇然一眼。

“看，江湖上又多了一位少年，知道了你的名字。”李尋.歡沖蘇然笑道，“多在江湖上走動，就能多交一些朋友，也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你的名字，這樣你離成名就又近了一步。”

“知道你名字的人，不一定都是你的朋友，也可能是你的仇家。”蘇然道。

“那你覺得這位阿飛兄弟將來會不會成為你的仇家？”李尋.歡道，“我看得出來，他也想在江湖上成名，所以你們兩人早晚要碰到一起的。”

“即便碰到一起，我想我們也不會成為仇家。”蘇然道。

虬髯大漢將馬車趕得快了起來，前面的小店已不遠。

“他可真是一個奇怪的少年。”阿飛的身影已在馬車後面漸漸消失，李尋.歡還在想著這個特別的少年。

“他答應請你一頓酒。”蘇然說道，“他會請你喝的。”

“他答應了我一頓酒，我卻已欠了你的兩頓酒。”李尋.歡笑道，“我也會請你喝的。”

小店裏很多人都在喝酒，在這樣的天氣裏，能夠喝上一杯酒暧暧身子，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李尋.歡的承諾馬上兌現，蘇然的面前就擺著好幾壇酒。

酒都是好酒，只是不懂酒的人也分不清是好還是不好。

蘇然倒了一杯酒，不會喝酒的他也跟李尋.歡幹了一杯，只覺一股辛辣入喉，嗆得很不習慣，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酒連同苦水吐出來。

“看來你是真的不會喝酒。”李尋.歡為蘇然斟了一杯酒，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不會喝就要多喝，會喝更要多喝，這樣酒量才會越來越好。”

“酒是聚會的時候必不可少的一樣飲品，但凡有聚便有散，可能我跟你喝完了這杯酒，就是我和你告別的時候了。”蘇然道。

“你雖然不怎麽會喝酒，但你對酒的理解卻比一般的酒鬼還要深刻。”李尋.歡說道，“酒明明是聚會不可少的飲品，卻總有人只拿它來麻醉自己。”

李尋.歡說著搖了搖頭，像是在說他自己。

虬髯大漢沒有進店來，而是在外面看著馬車，他也是一個很奇怪，很特別的人。

小店本來就不大，這時聚滿了被風雪所阻的客人，很是熱鬧。

客人多半都是江湖客，蘇然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店外還停著十幾輛用草席蓋著的空鏢車。

鏢車上面早已落滿了積雪，鏢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也看不清那蜷縮的鏢旗上面銹的是金龍還是獅子。

小店中的客人有一半都是鏢局的人，這些走南闖北的漢子們的嗓門加在一起就像打雷一樣。他們一個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甚至有的還光著膀子劃起了拳令，門外的冷峻嚴寒絲毫影響不到他們的熱情豪義。

李尋.歡的眼睛不時瞟向那道擋住了風雪與寒意的厚厚棉簾，像是在等待著一個人的出現。

“你在等阿飛？”蘇然看出了李尋.歡還在惦記著那個孤獨而倔強的少年。

“以他的腳力，現在應該已經快到了。”李尋.歡喝下了一杯酒道。

“也許他已經來了，就站在門外。”蘇然道。

門外，寒風陡起，棉簾挑開。

兩道人影忽然如蛇一般從那挑開的棉簾滑了進來。

就在那門簾挑起的一刻，蘇然看到了，李尋.歡也看到了，門外站著一個少年。

阿飛已經來了，此刻他就站在門外的風雪中，似已站了很久，只是一直沒有進來。

這個倔強的少年，就像一匹孤獨的狼，不想闖進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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