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鐵樹開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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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張老板,小蕙,別走啊。”孔六一想過去拉住張小蕙,那伏在桌子上的醉鬼卻突然起來,抱住了他的腰,讓他無法掙脫。

“肖鐵,你放開我,小蕙生氣了。小蕙,小蕙,你別走。”

孔六一急得亂喊,卻沒起任何作用。

不該走的仍然大步向前,該放開他的仍然跟八爪魚一樣扒住他。

張小蕙怒氣沖沖出門,然後,差點跟人撞上了,她下意識後退一步。

紮兩個羊角辮的,滿身綠色熒光的小女孩,田田,滿臉淚痕地站在那裏。

“田田,你怎麽來了?”張小蕙問。

想起第一次見面,她就在這家店外徘徊,張小蕙不由得不多想。但是,到底有什麽理由讓她守在這裏呢?她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到。

說她喜歡孔六一吧,太扯淡了,她就是個小屁孩而已,知道什麽是情情愛愛啊。說她是孔六一的私生女什麽的,年齡上也的差距還沒那麽懸殊呢。

問她吧,她肯定不會說,而是會回她幾個白眼。

剛剛一番好心辦事,卻把自己置於難堪的境地,張小蕙決定不再自找麻煩,搖了搖頭,繞過她就走。

“張小姐,請等一下!”

那小女孩竟然叫她,這讓張小蕙很出乎意料。

她停住腳步,回頭問,“什麽事?”

“你能不能,幫我跟那個人說幾句話?”

“誰?”張小蕙很謹慎地問。

上次她說她暗戀孔六一,可沒少被這小丫頭片子翻白眼。

田田的眼神哀傷地看著咖啡店裏面,“他,就是他。”

張小蕙從她視線的角度看過去,不由得挫敗地呼出一口氣,那個位置有兩個人,兩個幾乎要融為一體的人。

肖鐵平時看著清清冷冷的一個人,喝醉酒怎麽就這麽粘?抱著孔六一不撒手。

“你指的到底是?”張小蕙無奈地問。

她決定,如果田田再那麽文藝地不說名字,而是“這個人”“那個人”的,她就立刻走人,一分鐘都不停留。

“肖鐵!”

“你認識他?”

“說認識,也不認識。”

累了一天的張小蕙幾乎要瘋了,“你這孩子別沒事找事啊!就不能正常說話嗎?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每天都陰陽怪氣。現在更好,神神叨叨,不知道想表達什麽。我跟你說,我沒那麽好的耐心從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話裏面分析你真正想說什麽。再見!”

田田跑到張小蕙前面,堵住她,眼裏噙著淚,“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但是,我真的沒有想使壞。我一直對自己的這副身體耿耿於懷,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說我是“小孩子”,所以我才恨你的。其實,關你什麽事啊?是我自己長成這樣的,這是我的命。”

張小蕙想起以前在網上看到過的那些永遠都長不大的,即使三十歲了也看起來跟幾歲小孩般的人,他們有個共同的名字,叫“侏儒”。

不過,田田的狀況要好一點,至少,看起來像是個小學生而不是幼兒園的寶寶。

“我明白了,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看起來像個孩子,是這女孩兒永遠的痛,她卻一見面就去觸碰人家的傷口,被翻白眼,被恨,也是很正常的。

“你這麽說,我就更加無地自容了。”田田的淚如泉湧,“其實,我以前不是那麽介意這個的,因為這麽多年,我已經習慣了。可是,自從我愛上一個男人以後,這個缺點,簡直讓我痛不欲生。”

“那個男人,是肖鐵?”張小蕙試探著問。

“是的!他以“鐵樹”的筆名在晚報的副刊經常發表散文和詩,寫的太美了,我特別喜歡看。我有親戚就在報社上班,我就要了他的聯系方式,寫了封信給他。沒想到,他竟然回信了。我那種激動的心情,簡直難以言表。後來,我們就開始了通信。整整一年時間,我給他寫了三百多封信,他也給我寫了三百多封信。”

你們倆個,都好閑啊!

張小蕙忍不住想。

“就這樣,通過書信來往,我們彼此漸漸產生了好感,墜入了愛河。”

張小蕙直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是有多久,沒聽過這麽又文藝又騷情的話了?

然而,田田那認真的眼神,又讓張小蕙覺得自己實在是齷齪。

怎麽能以重生前的那個時代的眼光來看待現在這個年代的人的“土味情話”呢?情話再土,也抹不掉那真情啊!

“那一天,我們約好在“左岸咖啡館”見面。”

“然後你爽約了?”

“是!”

“爽約的原因是,”張小蕙有些遲疑地問,“你死了?”

“不是,爽約之後,我還活著。其實,當他提出要見面的時候,我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我非常想見他,因為他是我活了二十四年來第一次遇見的心動的人。另一方面,因為身體的殘疾,我怕我的愛情“見光死”。在答應他見面後,我又反悔了,所以,我爽約了。”

“我在那家咖啡店外徘徊,看到了他,他真的是我理想中的男性。他應該也看到了我,但是,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不到一秒就離開了。在他的眼中,我肯定不是那個每天跟他通信,聊文學聊人生的“喵嗚”,而是個附近學校的小學生。”

“我離開了,然後,被一輛飛馳的摩托車撞上了……”田田哽咽,“那一刻,我與我的愛人陰陽兩隔,再也不能相見。當我發現街上所有人都不能看到我,當我看到他從我身體中走過去,而我像一團煙霧般散開,絲毫不能讓他停下腳步的時候,我好後悔,為什麽,當初不走進咖啡館,跟他說聲“你好,我是喵嗚”呢?”

“身體有殘疾又有什麽關系?至少,他看得見我,聽得見我啊!可是現在,無論我做什麽,他都看不到,聽不到了。你知道嗎?張小姐,這種感覺,真的讓人發瘋。”

所以,即使成了游魂,她也一心“求死”!

她總算,明白這孩子了。

情竇初開的愛憐,真的很要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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