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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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娉婷的臉色瞬間煞白,別的還猶可說,她一個閨閣中的千金,怎麽會知道女帝的名諱?

陸離又道:“說到閨閣千金,我倒是想問你一句,周小姐,聽說江南四大富商家的小姐都是拿官家小姐的禮儀來教的,怎麽周小姐就不懂得什麽叫尊卑呢?當日在周府知曉陛下1身份,竟然連個叩首都沒有,幾次三番對陛下沖撞,在行宮裏擅自行動,甚至不經過翊衛的同意與報備,直接將食物獻上來。任何一個人都知道,觸怒龍顏,傷及聖體,不管有意無意,都是誅九族的大罪。旁人避之不及,怎麽周小姐就這樣大膽,一心要陛下聖體違和,陛下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找本侯救命?”

“因為……因為我……我認識你!”周娉婷神色閃爍,忽然沖上前要抱住他,叫道:“陸七哥……啊!”

她還未接近陸離,陸離身上的氣勁一蕩,登時將她震開了,摔倒在地。

陸離望著她,眼神越發森冷,道:“周小姐,你不知道自己犯下的是要遭誅九族的大罪麽?不,你知道,你一開始就知道,但你還是這麽做了,你是明知故犯!陛下即便下旨誅你九族,合情合理合法,又有什麽不對?當日陛下未曾下旨殺了周家,乃是念在你們不過無意,你卻利用陛下的仁慈,將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妄圖汙蔑陛下聖名,周娉婷,你安的是什麽心?你可對得起死去的周游?”

“你才對不起他!”周娉婷目光閃爍,爭辯道:“我……我會知道她的名字,是因為當年與你相遇時你曾說夢話叫她的名字!”

“哦?”謝凝好奇地問道,“他叫朕什麽?”

周娉婷脫口而出道:“當然是叫你謝凝!”

“你錯了。”陸離忽然笑了一下,他方才步步緊逼,神色冷峻,仿佛隨時能揮劍斬斷敵手的悍將,此時一笑,卻如春風拂過百花,溫柔呵護之意言溢於表。他沒有回頭,只是垂下眼,低沈又溫和地說:“我若是睡夢中叫她,應當喚‘九娘’或者‘凝兒’。”

眾人一想也是,便是在父女之間,平日裏叫人也該是小名,哪有人叫自己心愛之人是連名帶姓的?只是想通這一點,眾人心中又忍不住“噫”了一聲,都暗道:原來太尉心中依舊對女帝舊情難忘呢!

這一句不啻於當著江南百官之面表明心跡,宣布愛意,饒是謝凝一向善於偽裝,也不禁臉皮發燙。陸離更是臉色微紅,他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謝凝,又對周娉婷說:“直到你說了這話,本侯才真正確定,你不是周家小姐,至少不是三年前本侯在山中遇到之人。因為當年本侯同她說起妻子時,並未說名字,只道‘我家九娘’。”

前幾句如石錘落地,鏗然有音,震得周圍的人都心頭一跳。最後四個字卻溫柔旖旎,仿佛西湖上的風吹動了軟紗簾櫳。謝凝臉上又是一燙,配合地問道:“太尉此話何意?眼前之人……”

“陛下。”陸離回身抱拳,“此女子並非周家小姐,三年前臣在江南曾偶遇周小姐,那時周小姐雖不過十三四歲,但舉止風雅有度,決計不是眼前這刁蠻無禮的樣子。當日周游自盡之後,臣便懷疑此事不簡單,派人調查當年與周小姐相遇的地點,隨後發現,當日周小姐修道的道觀已經遭人焚燒,其中十位道姑全都命喪大火。臣再追查,果然在隱秘處救出一人。”

“難道那人就是……”小石頭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

陸離點頭道:“那人便是真正的周小姐周娉婷,如今周小姐就在偏殿中,求陛下傳召。”

此言一出,群臣驚悚,謝凝忙道:“宣!”

翊衛立刻前去,不多時便帶著一個白衣女子上殿來。那女子生得極為瘦弱,容貌楚楚,神色中卻別有一股清冷倔強之意。她上得殿來,對謝凝拜下,姿態如清圓水面上一一舉的風荷,對比之下,那周娉婷正如一枝張牙舞爪的荊棘,不像千金也不像修道人,不過是個街上撒潑賴皮的愚婦。

“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謝凝問道,“你才是周娉婷?你有什麽證據?”

“她不會有證據的!”周娉婷大聲道,將一物從領口中取出,舉在手中,“謝凝,你看這是什麽?這是周家傳家玉佩,與江自流夫人給你的幾乎一模一樣。江夫人給你的那個上邊刻了個初字,我的刻了個娉字,這是我們的閨名,取自杜牧傳世名作《贈別》……”

“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瘦弱女子平靜地替她說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這話是我告訴你的,在坐的諸位,難道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麽?”

謝凝一開始便請了幾個書生來,聞言便看向一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書生,書生們察覺她威嚴又溫和的眼波,登時一陣激動。其中一名書生作揖道:“啟稟陛下,學生認為,此話不妥!”

“哦?”謝凝問道,“哪裏不妥?”

書生道:“杜牧的《贈別》是贈予一名相好歌伎的,周家雖然是商人,但歷代都是飽讀詩書之人,怎會取贈妓之詩給女兒做名字?‘春風十裏揚州路’,可不是什麽好話啊!”

瘦弱女子聞言行了個道家的稽首禮,道:“這位公子說得對,我周家世代飽讀詩書,哪裏會取這這句話?”

她看向周娉婷,淡淡道:“我騙你的,我與長姐的名字不是取自《贈別》,而是李清照的《新荷葉》。”

周娉婷眼中閃過一陣慌亂,陸離見了便問道:“你不知道這首詩麽?”

“我……我當然知道!”周娉婷爭辯道,“我只是不想說出來,讓這冒牌貨再撿了話!”

瘦弱女子又淡淡道:“《新荷葉》上闕道‘薄露初零,長宵共、永書分停。繞水樓臺,高聳萬丈蓬瀛。芝蘭為壽,相輝映、簪笏盈庭。花柔玉凈,捧觴別有娉婷’。我長姐名為‘初零’,取‘初零長宵共’之意,我名娉婷,為‘花柔玉凈,捧觴別有娉婷’。姑娘,這是詞,不是詩。”

周娉婷才知道自己又上了當,她的目光瞬間兇狠又瞬間收了回去,捏緊了手裏的玉佩,恨聲道:“陸離,你為了保護謝凝,竟然找人頂替我!空口無憑的,你就能顛倒是非麽?我有周家的玉佩,她有什麽?”

“我有周家的秘密。”瘦弱女子道,“周家的寶庫,只有我能開啟,你們弄了一大串事情,不就是想將周家收入國庫,然後以蠻力砸開寶庫,拿裏邊的印鑒、賬簿、地契等物麽?你們抓了我爹爹又派人冒充他,研究了三個月也沒研究出來怎麽進去,日日折磨我爹爹,不就是想知道怎麽進去麽?如今我爹爹死了,你們便要狗急跳墻麽?”

“什麽?”群臣登時嘩然,“連周游也是被冒充的?這……這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去看看就知道了。”陸離望著周娉婷,沈聲問道:“你敢去麽?”

“我……”周娉婷分辨道,“你們這是狡辯!我年紀尚幼,又常年在山中修道,三個月前才回到周家,我爹爹死得這樣突然,怎麽會將寶庫的秘密告訴我?她分明是用了不知名的手段才將我周家的秘密竊取了,這也能成為證據?”

“我去山中不僅僅是為了修道,而是在養病之時學習從商之道,因為我周家到了這一代,唯獨兩個女兒,一個已經嫁與江禦史,另一個當然要當家做主。”瘦弱女子的面色依舊平靜得很,“你若是說這個不算證據,那我還有一個證據。”

她回身對謝凝深深一拜,道:“陛下,容草民失儀,情陛下給個剪子。”語罷伸手入口中,隨後嘔出一物。在場之人莫不顏面,幾欲作嘔,瓊葉等人卻立刻命人將剪子、水盆送上來,將瘦弱女子取出之物清洗幹凈。原來那是個小小的鈴鐺,用極細極堅韌的冰蠶絲連著,一端牢牢地綁在瘦弱女子的牙上。

女子的臉色更加蒼白,卻依舊從容地將冰蠶絲剪短,洗了手與鈴鐺,握在手中道:“你有我的玉佩有什麽了不起?我有周家璇璣圖。”

那鈴鐺只有女子小指頭大小,打開之後,一件東西便如雲般湧了出來。女子將之展開,卻是一卷小小的帛書,大小不過一尺見方,因用了江南的雲綃,故而能封在一個小小的鈴鐺中。雲綃上密密麻麻地繡了無數端正的字,卻是做璇璣圖的樣式,外人看了完全不懂。

“我周家身為江南首富,有個規矩是江南都清楚的,那就是我周家每代夫人都出身東海璇璣樓家。還有個秘密,外人並不知曉,那就是在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夫人便要做一幅璇璣圖,記載當時周家的資產。”

瘦弱女子冷冷地看著周娉婷,問道:“這璇璣圖,我有一份,我姐姐江夫人也有一份,前後差了十年,所以我的璇璣圖有許多部分是與江夫人的一模一樣的。這才是周家血脈的證明,你的玉佩算什麽?那不過是當年姐姐在道觀裏呆得無聊了,隨手刻的罷了。當年姐姐不願與璇璣樓家的公子成親,自願斷絕關系同江大人在一起,爹爹雖然氣惱,但依舊給了我姐姐刻的玉佩。”

她說著嘴角忽然浮現一個微弱的嘲諷的笑:“你的腦子,胡鬧一下耍狠手段是可以的,若是想論‘計謀’二字,只怕當不起。若是這對玉佩當真如此珍貴,能證明周家血脈的身份,我姐夫又怎會隨隨便便給了陛下?”

謝凝聽著不住點頭,目光落在陸離身上,問道:“說了這麽許多,江愛卿與江夫人可到了?”

“報——”一名翊衛沖就來行禮道,“啟稟陛下,禦史大夫江自流與夫人已到大殿前,求陛下召見。”

謝凝一手撐在龍椅的扶手上,輕笑道:

“宣。”

作者有話要說: 女帝、周小姐、太尉嘲諷臉:有文化,很重要。

冒牌貨:T口T 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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