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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雲嶺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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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丈多高的石碑豎立在路邊,雖然已經風化剝落,八個大字依然清晰可見:玉斧高懸,雲嶺之南。

黛玉勒住馬,長出了一口氣,說:“哎呀,我們總算到了雲南了。”

賈五看看那石碑,然後說:“這雲嶺之南就是雲南了,可是玉斧是什麽意思呢?”

“那是宋朝的典故,”黛玉笑著說,“宋太祖手下大將滅蜀以後,進獻雲南地圖,請求攻取雲南。宋太祖以為雲南乃化外之地,漢人不多,諸葛亮七擒孟獲之後還把土地都退還了當地土人,何苦無故開戰呢。所以他用玉斧在地圖上沿大渡河劃過,說此河外之地,非吾所有也。對了,那雲南昆明還有個大觀樓呢,和咱們園子的名字一樣。”

“怎麽會這麽巧呢?”賈五奇怪地問。

“是不是巧也很難說,”黛玉笑著說,“那大觀樓是十幾年前雲南巡撫王繼文在滇池邊上建的,登樓可以見近水遠山,蔚為大觀,故名大觀樓。咱們府的園子修成的時候,十四阿哥奉旨正在南疆平定緬甸、越南一帶的叛亂,聽說他大營行轅總部就駐紮在昆明大觀樓。或許娘娘就是因為思念十四阿哥,才給我們的園子起了同樣的名字也未可知。”

二人一邊說笑一邊趕路。雲南多高山險川,橫斷山一帶,峽谷氣勢磅礴,千丈高嶺矗立在大江之上,只露得一線天際。奔騰的江水咆哮而下,震耳欲聾。山路繞江而上,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窄的地方容不下兩人並肩。他二人一會兒看得驚心動魄,一會兒走得提心吊膽,好不容易走到了一片平平的山谷,才松了一口氣。

山間的谷地,當地土人叫做壩子。壩子裏到處是一叢叢的竹林,那竹林的竹子大的有人腰那麽粗,三四層樓高,竹梢飄逸地半垂下來,人稱鳳尾竹。碧綠的竹林中隱現著一座座金黃色的竹樓。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香氣,黛玉揉揉鼻子,說:“好香,是什麽花啊?”賈五笑著從路邊的小樹上摘下一朵鵝黃色的小花蕾,給黛玉戴在鬢角上,還說道:“就是這個花了,有名的緬桂花,都說香氣可以醉人呢。”

賈五跳下馬來,拿出地圖看了看說:“嗯,我們現在應該就在怒江邊了。”說著把自己圍著的玉帶解了下來,“林妹妹,你把那紅綾拆出來好麽?”

黛玉用自己頭上的簪子挑開玉帶裏子,抻出紅綾,交給寶玉,笑著說:“大概我們離碧羅雪山也不遠了,劉老老不是說過那裏有個叫雪峨嵋的山麽,還說有一個小金頂呢,八成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了。”

賈五點點頭,仔細地看著紅綾,忽然聽得竹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賈五一楞:莫非是有什麽軍隊埋伏在那裏?急忙跳上馬。黛玉頓了一下,從懷裏掏出個木牌子,遞給賈五,說:“寶玉,這是我娘給的雍王府的腰牌,一直沒想起來。

你現在拿著,說不定有用呢。”

賈五接過腰牌,紅木上面雕著虎頭,還有一個金漆大字”雍”。

一陣歌聲隨著鼓點響起,好像是在慶祝什麽,他們二人不由得笑了。他們循著歌聲走去,只見平地上圍了一圈人在跳舞。圈子外面大桶小桶地盛滿了清水。領舞的是個打象腳鼓的小夥子和一個穿著鵝黃緊身上衣藍筒裙的少女。眾人跟在他倆後面一邊跳,一邊唱。少女們唱道:“遠方來的哥哥,胸膛多麽寬闊;心想和他結識,羞得不知說什麽。”小夥子們唱道:“峨嵋雪山怒江邊,青竹黃竹連連,拔刀問聲妹妹,哪棵竹子能砍?”少女們唱道:“緬桂花兒一朵朵,有心摘給哥哥;伸手卻又放下,不知他愛不愛我。”小夥子們唱道:“吃了蜂糖一口,嘴裏甜了三天,親了妹妹一下,心裏愛你一萬年。”

黛玉哪裏聽過這麽奔放的愛情歌曲,頓時羞得滿臉通紅。賈五湊到黛玉耳邊說:“林妹妹,你聽到他們唱沒有,那雪峨嵋大概就在這附近了。”

言猶未了,人群”嘩”的一下子散開了,紛紛去拿上水桶。黛玉正看得出神,忽然那個領舞的小夥子一桶水朝著她潑了過來。黛玉猝不及防,連人帶馬被澆了個透濕,她”哎喲”叫了一聲,烏騅馬長嘶一聲飛躥了出去。賈五大怒,想要發作,又不放心黛玉,拍馬就要去追,卻被幾個少女攔住了馬頭。為首的一個大眼睛的女孩笑嘻嘻地說:“別怕,我只擠給你一點點兒。”說著手裏的竹筒水槍一揚,把賈五噴了個滿臉水花。後面的女孩子們一擁而上,大桶小桶地把賈五澆了個落湯雞。

賈五又好氣又好笑,可是看著一群如花少女,也無法發作。左躲右躲,好不容易沖出重圍,拍馬去趕黛玉。

烏騅馬跑出了一箭之地才慢了下來。黛玉兩眼含淚地說:“他們怎麽這麽欺負生人,我的衣服都濕了。”

賈五忽然想起來了,向黛玉說:“林妹妹,你再看看他們。”

黛玉擡頭望去,只見那群人你潑我,我潑你,嘻嘻哈哈地,人人從頭到腳都是水。她奇怪地說:“他們這是什麽人?都是在幹什麽呀?”

賈五笑著說:“呵呵,我們正好趕上這裏的潑水節了。”

“潑水節?”黛玉擦擦頭上的水,不解地問。

“對呀,這是雲南土人的風俗,”賈五侃侃而談,“傳說古時候有個妖怪,奴役人民。而且他刀槍不入,誰也奈何不了他。這妖怪搶了七個女孩子服侍他,這七個女孩決心要為民除害,就釀了酒,把妖怪灌醉了,問他最怕什麽。妖怪喝得迷迷糊糊的,就告訴她們說他最怕頭發,如果用頭發一勒,他的腦袋就掉了。等妖怪睡著以後,女孩們就拔了一根長頭發,在妖怪的脖子上一勒,妖怪的頭馬上掉了。大家高興得不得了,誰知道妖怪的頭一落地,就忽地起了一片火焰,火焰中蹦出來好多的小妖怪。大家都嚇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膽子最大的一個女孩把妖怪的頭從地上抱了起來,說也奇怪,頓時火就滅了,小妖怪們也不見了。可是一把妖怪的頭再放下,火和小妖怪就又都來了。沒有辦法,只好就在懷裏抱著。可是妖怪的頭有血,還很臟,於是其他六個女孩就往這個女孩身上澆水,一為給她沖去血汙,二來也怕有殘火未滅。就這樣,大家輪著抱,輪著澆水,一直澆了七天,那妖怪的頭才徹底死去了。潑水節的風俗也就這樣傳下來了,每年的這個時候,大家相互潑水,也是祈福的意思。”

黛玉聽得出神,忽然又撅起嘴來問道:“不過,不過那怎麽光是女孩子們潑你呢?”

賈五笑著說:“他們的習慣是男潑女,女潑男,不可以亂潑的。剛才潑你的還不是個男的?對了,你的馬一躥那麽高,你沒掉什麽東西吧?”

“還好吧,”黛玉在身上摸了摸,“不過,不過,我娘給我的那個玉帶怎麽沒有了?是不是掉在哪裏了?”

“要不,我們回去找找?”賈五建議說。

“唉,算了,”黛玉嘆了一口氣,“那麽多人擠來擠去的,去哪裏找呢?”

雲南土人大多篤信佛教,寺廟很多。賈五和黛玉找了個廟宇寄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登程。黛玉看賈五戴著個大鬥笠,披著棕蓑衣,不禁笑著說:“看你,就像個漁翁似的。是昨天被潑水潑怕了吧?”

“呵呵,我才不怕呢,”賈五把另一份鬥笠和蓑衣遞給黛玉,“這是老和尚送給我們的,老和尚說了,雲南的雨季就要到了,差不多天天會下雨呢。你穿上試試。”

黛玉接過鬥笠和蓑衣,笑著說:“我要是穿上這個,不就成了畫兒裏的漁婆子了?”才說完,她忽然心裏一動,自己在大觀園裏也說過同樣的話呢,想不到真應驗了。

二人沿著怒江邊上走著。怒江峽谷是世界上最雄壯的峽谷之一,從江面到峭壁峰頂端有萬尺之遙。山峰上白雪皚皚,奔騰的江水卻漆黑如墨。賈五拉拉黛玉的手,說道:“林妹妹,你看,這水怎麽這麽黑啊?”

黛玉向下看看,只覺得一陣眼暈,忙轉過頭去看著山峰的一側,說道:“我看什麽書上講的,當地的土人稱怒江為怒米掛,就是黑水河的意思。你看看,前面那一大片山都是黑石頭。”

賈五走到一塊大黑石前,伸出食指蹭了一下,覺得那石頭軟軟的,再一看,手指頭一層黑。他知道這是天然石墨,就用刀子削下來一條,回頭看著黛玉說:“林妹妹,這是你的石頭了。”

黛玉一揚眉毛,笑著說:“這黑石頭和我有什麽相幹?”

賈五用石墨條在黛玉的手心上劃了一下,留下一條黑道道,也笑著說:“你忘了,那個典故上說的: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我們現在在大西南,這石頭又能在人身上畫道道,可不就是黛了麽?來,我給你描描眉吧。”

黛玉馬上說:“我的眉毛夠黑了,不用你描。”一面又閉起眼睛,任賈五用石墨條在自己的眉上畫來畫去。一種癢癢的感覺,她不禁覺得想笑。又想起自己第一天進賈府的情景,一見寶玉就覺得好眼熟,寶玉還給自己起了個號叫”顰顰”,還說:“《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然後就問自己有玉沒有,自己說沒有,他就又哭又鬧,開始砸玉。一晃多少年過去了。那時兩小無猜,現在兩情相悅,不過世間的事物總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唉,就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長久呢。

兩粒大大的淚珠從黛玉睫毛下滾落了下來。賈五一驚忙問道:“林妹妹,你怎麽了?”說著掏出手帕給黛玉擦去淚水。

黛玉睜開眼睛,微微一笑,說:“沒有什麽,我想起咱們府裏的事兒來了。唉,不管那許多了,我們快走吧。”

江邊一帶多是亞熱帶的森林,蕨蘚鋪地,古木參天,巨藤盤繞,不見天日。盤山而上,咆哮的江水聲漸漸地淡去,代之以清脆的鳥鳴。五顏六色的鸚鵡、犀鳥、山雞、孔雀在樹間穿來穿去,馬蹄過處,時不時驚起一只只的麋鹿羚羊。二人飽覽著這山林野趣,黛玉忽然想起什麽,說道:“寶玉,我們不會走錯路吧?”

賈五笑著說:“不會,我問過當地人了,這裏去碧羅雪山只有這一條路,是從雲南進西藏的惟一道路,叫做茶馬古道。藏民需要川、滇的茶和鹽,川、滇人需要藏區的馬、騾、羊毛、牛羊皮、蟲草等山貨和各種名貴的藥材,都是由馬幫經由茶馬古道運送的。”

正說著,只聽得對面遠處傳來一陣陣高亢的山歌:“入山只見藤纏樹,纏得一年又一年,藤生樹死纏到死,藤死樹生死也纏。”歌聲中還夾雜著丁丁當當的鈴鐺響。賈五笑著一指,說:“你看,那不是馬幫來了?”

黛玉擡頭望去,看到四個漢子趕著二十幾匹馬的馬隊走了過來,馬背上駝著大大小小的口袋、箱子、籮筐。

二人閃到路邊給馬幫讓路。賈五過去向領頭的漢子打招呼:“大哥,請問,這裏去雪峨嵋還有多遠?”

“還有一天路程吧,”那漢子回答說,“小少爺,那雪峨嵋可是沒有人煙的地方,您去那裏幹什麽呢?”

“是這樣,”賈五猶豫了一下說,“我母親病了,我去廣濟寺求佛祖保佑,結果晚上就做了個夢,夢到文殊菩薩要我到雪峨嵋金頂的老廟來上香,我母親的病才能好。所以,我就和我妹妹來這裏了。”

“好,”那漢子雙挑大指,說道,“您是個孝子,一定能得到菩薩保佑。虧得您問到我了,我是在這山腳下長大的,要問別人怕還真不知道呢。您二位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二座雪山就是雪峨嵋了。雪峨嵋右手邊有個黃色的山包,那就是金頂。金頂上有個神湖,是菩薩住的。你們到了湖邊千萬不能大聲說話,更不能叫喊,否則菩薩一生氣,雷電大雨冰雹就會打下來。湖邊有個小廟,聽說是明朝洪武爺爺修的,不過,聽說好幾年以前就塌了。”

賈五和黛玉相視一笑,應該就是這裏了,他轉過頭去對那漢子說:“多謝大哥。

也許菩薩是想要我們再建寺廟,另塑金身。唉,只要母親的病能好,我們一定把廟再蓋起來。”

馬幫去遠了。賈五又掏出那塊紅綾,黛玉也湊過來看。高高的山峰,山頂上有一座小廟,廟後有一棵大松樹。松樹下,一條開滿白花的小徑直通山下一條小溪。

溪水裏臥著一頭黃牛,溪岸上也有一棵大松樹。地圖下面是一首詩:“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東一丈六,一徑青石白花瘦,下至黃牛消息透,此峨嵋非彼峨嵋,怒江水逝梵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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