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天有不測風雲

關燈
妙玉和賈五分手以後,心裏懨懨的,不知道該做什麽好。去雍王府麽?天已經大亮了,怎麽好意思進去?而且如果看到寶玉和弘歷兩個人為黛玉大打出手,自己豈不是更傷心?想來想去,越想越沒意思,自己悄悄地溜回了攏翠庵。坐在觀音像前念了一陣子華嚴經,總覺得心慌意亂的,妙玉嘆了一口氣,又往鼎裏插了幾炷香。

“咣當”一聲,大門被推開了,賈環笑嘻嘻地闖了進來,問道:“妙玉姐姐,你剛才到哪裏去啦?叫我好找。”

妙玉最煩賈環,剛要譏諷他幾句,忽然想起賈環如果剛才來過這裏,是不是已經發現自己出去了?就勉強笑著說:“沒有什麽呀,我去後面看那幾株梅花來著。”

賈環嘻嘻一笑,說:“不對吧,我剛從梅花那兒過來,雪地上連個腳印兒都沒有的。是不是你……”

妙玉臉一紅,剛要說什麽,只見彩霞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環大爺,您在這裏呀,府裏出事兒了!”

賈環自從接了榮國府的世襲以後,就命令家裏上下都叫他環大爺,不許再叫環兒了。此時賈環大模大樣地往椅子上一坐,對彩霞說:“慌什麽,有什麽事情,慢慢講來,有大爺我呢。是不是薛大傻子放出來了,病得人事不知,姨太太想要請娘娘派個好太醫來?這我早知道了。”

彩霞喘了一口氣,拉著哭腔說:“不是這個,林姑娘不見了!”

“啊?快領我去瞧瞧!”賈環馬上站了起來。

瀟湘館。

紫鵑頭發零亂地靠在門框上哭,探春和寶釵在旁邊勸她。周圍丫頭老婆子傭人們圍了一大幫。

賈環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問道:“林姑娘呢?林姑娘到哪裏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紫鵑哭著說,”昨天晚上我服侍姑娘躺下,忽然就人事不知了,今早一看,姑娘就不見了。”

“糟糕,糟糕,我已經答應把林姑娘許配給弘歷貝勒了,這幾天就要來迎親的,這可怎麽是好?”賈環急得直跺腳。

探春走到窗前,拿起一支黑黑的東西,遞給賈環,說:“你看看,這是什麽?”

賈環對下三濫的玩藝熟悉得很,接過來一聞就知道是迷魂香。壞了,林姑娘給人劫走了,那麽自己可怎麽向弘歷交代呢?他急忙喊道:“來人啊,快出去給我把林姑娘找回來!”

林之孝答應了一聲就要走,賈環又叫道:“再有,你通知九城兵馬司,要他們在全城搜查!”

探春攔住林之孝,且說道:“環弟,就不要通知官府了吧,好說不好聽啊。再說,寶二哥已經親自出去找了。”

賈環一想也對,如果弘歷知道黛玉被壞人拐走過,說不定會悔親呢,就說:“也好,那就先不通知官家吧。”

林之孝答應著轉身往外走,正和跑進來的旺兒撞了個滿懷,兩人都摔倒在地上。

那旺兒爬起來,也顧不得撣身上的土,向著賈環叫道:“環大爺,大事不好了!”

賈環沒好氣地瞥了旺兒一眼,問道:“還能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娘娘,咱們的娘娘,被趕出宮去了!”

眾人一驚,賈環覺得腦袋裏”轟”的一聲,問道:“你,你說什麽?”

旺兒喘著氣說:“今天,皇上下了一道旨意,說咱們娘娘行為乖張,有失國體,貶入冷宮。幾個時辰以後,又追加了一道聖旨,念說娘娘服侍有功,準其出宮帶發修行,現在娘娘已經在城西的觀音庵裏了。”

這一下子可炸窩了,丫頭老婆子們吵著:“你去報告老太太!””你去通知太太!””我去告訴二奶奶!””哎呀,我們放的債還能要得回來麽?”傭人們有驚慌的,有害怕的,也有幸災樂禍的,一時間亂作一團。

壞了,壞了,賈環心亂如麻。賈家的榮華富貴就靠有娘娘照應,怎麽自己剛一接了世襲這棵大樹就倒了呢?要想維持下去,非得重新找靠山不可。自己也就在弘歷面前還能說得上話兒。本想如果林姑娘嫁給他,他以後也能照應點自己,可是現在可好,林姑娘也不見了。

賈環猛一擡頭,只見探春正在凝眉沈思。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這個姐姐其實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兒,如果能把她嫁給什麽王公親貴,自己豈不是就又有了靠山了?林姑娘怕是找不回來了,就是寶玉找到她,兩個人大概也不會回賈府了。寶玉走了當然更好,省得他老擠兌自己。可是林姑娘找不回來,怎麽向弘歷解釋呢?如果能把探春嫁給弘歷,豈不也是樁好事兒。

寶釵看賈府上下亂成一團,心裏暗暗嘆氣。常言說:“富不過三代。”賈府到環兒已經是第四代,看來馬上就要樹倒猢猻散了。想當年金陵四大家族,史家是早衰落了;自己的薛家,幾年來被哥哥折騰,現在又得求人放他出獄,十停家產已經去了九停半了;王家自從舅舅王子騰陣亡以後,眼見得一天不如一天;現在賈家又是這樣。自從趙姨娘當家以後,她一直對自己母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如現在趁這個亂勁兒,搬出去吧。

鶯兒悄悄走過來,拉拉寶釵的袖子,說:“姑娘,賈雨村老爺派人送信來了,太太叫你趕快回去呢。”

寶釵和鶯兒告別了眾人,向梨香院走去。想當年自己和母親、哥哥一起投奔賈府,由榮華富貴到衰敗淒涼,就像一場夢。一晃這麽多年了。平素和自己最談得來的寶玉、黛玉也不知道此刻怎麽樣,到哪裏了。她心裏隱隱覺得黛玉不是被人劫走的,八成是和寶玉一起遠走高飛了,要不怎麽會這麽巧,就在邢夫人要做主把黛玉嫁到雍王府去這個坎節上人不見了呢?他倆也真夠膽子大的,如果被追回來,黛玉非身敗名裂不可。想到這裏,她不禁暗暗為他們擔心起來。忽而,又覺得好羨慕,能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該是多麽開心的事情。

寶釵嘆了口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腰上的那塊玉佩,是那夜十四阿哥親手擲給她的,還能記得他那雄壯的身影,孩子氣的笑容。唉,冤家呀,自己怎麽偏偏愛上他了呢?他可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啊。算了,算了,自己反正要嫁給賈雨村了,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十四阿哥了。想到這裏,她的眼睛模糊了,朦朧中,似乎又見到了十四阿哥,輕輕一縱,把樓上飄下來的紅綾抓到手裏。

壞了,壞了,那塊紅綾是塊寶物,以後士奇哥哥問起來,自己可怎麽說呢?

鶯兒見寶釵忽然發起呆來,就奇怪地問:“姑娘,你想什麽呢?”

“沒有,沒有什麽。”寶釵苦笑一下說,”對了,大爺今天好點麽?”

“今天王太醫來看了,吃了一服藥,神志清醒點了,就是還起不了床。”鶯兒說,”聽說大爺在獄裏鬧來著,有人就給大爺下了‘化骨散’。王太醫說那玩藝兒可霸道了,喝下去,任你鐵打的羅漢也會筋酥骨軟,如果三個時辰內不喝解藥,就會永遠變成癱子。”

“啊?這麽厲害!那大爺會癱瘓嗎?”寶釵兄妹情深。

“還好,”鶯兒搖搖頭說,”賈雨村老爺聽說姑娘許了婚,就親自趕到牢房裏,給大爺灌了一瓶子老醋,好在才過了兩個時辰。”

寶釵這才松了一口氣,問:“那化骨散的解藥就是醋啊?”

“可不是,王太醫說大爺要三個月以後才能下地呢。”

說著已經進了梨香院,只見薛姨媽坐在堂屋裏,眉頭緊鎖。寶釵笑著進了門大聲問:“娘,有什麽事麽?”

“唉,孩子,”薛姨媽嘆了一口氣,”你大姨聽說娘娘被趕出了皇宮,一著急,就病倒了。趙姨娘每天派人在院子外面指桑罵槐,這裏實在是不能住了。正好雨村派人送了封信來,你看看。”

寶釵接過信,只見上面寫著:

岳母大人臺鑒:

驚悉榮國府生變,恐其無力繼續照應親族。小婿於西山八大處有一處宅院,頗為清幽,竊以為於蟠兄養病頗有助益,祈請岳母大人一家挪玉以降,不知肯納芹意否?

小婿雨村叩首寶釵眉頭微蹙,問道:“他怎麽會跑那麽遠弄套宅子呢?”

“我知道,”鶯兒說,”那宅子原來是十四阿哥的,他們搞變法的人經常在那裏開會,好多的文件都在那裏放著呢。十四阿哥出征了,怕文件有丟失,就半賣半送地把那宅子給了雨村老爺。”

寶釵心裏一動,十四阿哥在那裏住過,見不到十四阿哥,能在他的宅子裏住上一陣兒也是好的。

正在這時候,門仆匆匆走了進來,報告說:“太太,賈雨村老爺求見。”

薛姨媽點點頭,說:“請他進來。”

寶釵剛要回避,薛姨媽一把拉住她說:“孩子,他是你的夫婿了,你好歹也見上他一面吧。”

賈雨村走進來,看到薛姨媽身邊站著一個端莊秀麗的女孩子,想必就是寶釵了,心中大喜,雙膝跪倒在薛姨媽面前,說道:“小婿參見岳母。”

寶釵閃在一旁,薛姨媽雙手攙起賈雨村,說道:“大人不必多禮。”又轉向寶釵說:“孩兒,還不快給大人見禮。”

寶釵向著賈雨村施了個萬福,賈雨村喜不自勝,慌忙還禮道:“不敢,不敢,多謝小姐。”

丫鬟搬來椅子,賈雨村坐下後笑著說:“小婿今早派人送信來府上,不知岳母大人看了沒有?”

薛姨媽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好是好,就怕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賈雨村忙解釋說,”小婿在城裏還有宅子,八大處那裏的宅子空著也是空著,還要派人看守。岳母一家住在那裏,看宅子的人就可以免了,豈不是兩全呢?”

寶釵這才悄悄看了看賈雨村,只見他生得腰圓膀粗,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心中暗想:看此人也是相貌堂堂,怎麽大家都說他心術不正呢?

丫鬟端上茶來,賈雨村接過茶杯笑著說:“小婿托人算了一下,下月十五是黃道吉日,想與小姐在那天成婚,不知岳母意下如何?”

“這,”薛姨媽看看賈雨村,又看看寶釵,”未免太快了吧?我們的嫁妝還沒有準備好呢。”

“好說,好說,”賈雨村笑道,”貴府流年不利,我都替小姐準備好了。另外,我在八大處的那個宅子就送給您做聘禮行不?”

寶釵聽了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原來薛家那麽財大氣粗,現在居然連嫁妝都拿不出來了。

薛姨媽心裏也是一陣難過,忙把話題岔開說:“雨村,聽說大將軍王很器重你呀?”

賈雨村這幾天早把薛家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知道薛姨媽的丈夫是死在十四阿哥的手裏的,就忙搖頭說:“哪裏,哪裏,只是公事上的來往而已。他搞變法,勞民傷財,有違祖制。只有雍親王才是大清朝的希望之所在。”

“什麽?”寶釵忍不住插話說,”大家都說皇上最器重大將軍王了,等他出征一回來就要傳位給他的。”

“嘿嘿,”賈雨村獰笑一聲,”只怕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啊!”

鶯兒悄悄地走了進來,對薛姨媽說:“太太,賈老爺府上的管家來了,說雍親王要賈老爺馬上過府議事。”

賈雨村一聽,不敢怠慢,忙告辭了薛家母女,飛馬向雍王府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