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兩天，永襄都是給孟修送飯，還帶著自己的作業過來做了會兒，孟修有時和他一起看一下一休哥或者問天，有時安安靜靜打游戲，坐在做作業的永襄旁邊，有時自己在臥室碼字，讓永襄自己玩。星期天下午，永襄收拾了東西，和孟修道別，孟修想了想自己也沒什麽事兒，而且永襄給他送了兩天早飯，挺不好意思的，就說：“我送你吧。”

永襄自然很樂意，老媽說，這麽大的人可以自己去學校了。但是他還沒有記住去學校應該坐哪一趟公交，到哪一站下車再坐哪一趟公交。

孟修拉著永襄擠上公交，也許是孟修光著頭，眼神厭惡地看著窗外，永襄並不感到擁擠。下了車，孟修帶他走了一段路，到另一個公交車站停下，等著公交車時，孟修問他：“記得路嗎？”

永襄搖搖頭，孟修坐下：“那你以後怎麽辦啊？”

永襄說：“我媽……我記了一張紙條。”

“這個需要記什麽紙條？”孟修拉他在一旁坐下，“記著啊，我們小區出來那個公交車站，坐74路公交，坐到剛剛我們下的那個朝霞站，走到這裏這個彩雲西站，坐47路公交，到百式一中站就行了。”

永襄仔細聽著，然後點點頭，孟修說：“覆述一遍。”

永襄說：“北區站坐74路到朝霞站，走到彩雲西站，坐47路到百式一中站。”

“嗯。”孟修拿出手機，“六點半了，這裏過去要十分鐘，你應該不會遲到。”

永襄點點頭：“一休哥，你以前在百式一中讀的時候，受過欺負嗎？”

孟修把手機放回兜裏：“有啊，誰沒在中學受過欺負？”

永襄問：“他們為什麽要欺負你？”

孟修看著公交車來的方向，悠悠地說：“學習太好，他們嫉妒了。”

永襄一楞，就像季昕城一樣？季昕城的學習也很好，上課認真，很受老師喜歡。班裏的人有些是看不慣的，像許強、陸欣一就是看不慣他，說他裝樣子，吸引老師目光，永襄是他們宿舍唯一不討厭季昕城的人，相反，還有些羨慕，他知道季昕城是真的熱愛學習，連班會課班主任和大家聊天兒，季昕城都會拿一本課本如饑似渴地看。

但是學習好就不會考不上，永襄疑惑地看著孟修，孟修笑著看向他：“開玩笑的，有時候互相看不順眼就會互相欺負，不需要理由。”

永襄似懂非懂，跟著孟修坐上公交，到了一中站下車，孟修說：“你自己進去吧，我進不去。”

永襄點點頭，說了再見自己進去了。

永襄已經沒有人影了，孟修還是站在門口，看著裏面的大石頭，突然想進去看看，他已經幾年沒來過這裏了。這裏的門衛還挺嚴的，只放學生進去，雖然今天是星期天，門衛可能認不出誰是學生誰是外校人，可是孟修剃了光頭，還包紮著手臂，著實顯眼。

孟修轉身繞著學校的圍墻走，他記得有一個地方的墻特別方便爬，不知道幾年來學校有沒有把它加高。他到了學校背面，沒有人的地方，墻根還有一堆石頭，站上去一翻就可以進去，這些也是一中人的智慧，遲到了門衛看到要叫住告訴班主任，爬墻就不用被門衛看到，同時也要擔著風險，如果不小心被教務處的老師看到了就得處分。

孟修以前在這裏讀初中的時候，偶爾爬一次墻得小心翼翼，像小偷一樣防著。現在，他站上石頭，可以看到墻內的情景。墻內先是一片樹林，然後是足球場，然後是教學樓。他的左手撐上墻頭，一使力就坐在了墻頭上。現在他不需要防著老師，他坐在墻頭上看著以前他沒時間看的風景。

看夠了他才跳下來，猛地從樹林裏竄出兩個人，一個大喊：“誰？你是哪班的？你們班主任是誰？”

盡管不讀書好多年，孟修還是被教務處老師這聲突然的大喊嚇到了，心臟加快，真的像賊被發現了一樣緊張。他快速回頭爬上墻，一慌之下忘了右手臂有傷，兩只手一起撐上墻頭，右手臂傳來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氣。不過他還是順利爬上墻，一跳出去了，他身後老師還在大喊：“你給我站住！我已經看出你是那班的了。”

孟修跑遠，拐進街角，看著墻頭一個老師翻上來，看不到人又下去。孟修捂著胸口一個人大笑，他的班級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存在了，他在一中讀了六年，知道所有教務處的老師，剛剛那個他不知道，應該是近年新來的，他怎麽可能知道孟修的班級，怎麽可能認出孟修。

不過好久沒有這樣緊張過了，孟修的心還在砰砰直跳，他借著路燈的光芒看了看右手臂，紗布已經被傷口裂開的血滲透，他記得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醫館，依著記憶走去，那個醫館還好還在，於是他進去重新包紮了一下。

過了上學和下班的高峰期，公交不再擁擠，孟修上車後還可以找到一個座位坐下，是靠窗的座位。以前他不知有多少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現在他也是看著窗外，幾年不見，窗外變化也很大，樓層更高，女孩子的衣服更少，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很短的牛仔短褲上來，上身只穿著一件背心，露出手臂和鎖骨，還露出一點胸部，那個女人就站在孟修視線可及的地方，低頭玩著手機。孟修一路看著她，從臉到腳，那個女人下車時一擡頭就看到孟修的目光，孟修又是光頭、受傷，看不出好人的模樣，她低罵一聲：“流氓！”然後下去了。

孟修無奈地摸摸下巴，看向窗外。若是以前他還真抱著什麽想法，但是現在他只是單純地看看，他知道自己不再有以前那種沖動的時候還是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歲月催人老啊，他已經老了。

永襄上了晚自習回宿舍，三個舍友已經在宿舍裏了。許強看見他哼了一聲，永襄沒說什麽，放下書包。

陸欣一問：“怎麽了？吵架了？”

許強說：“陸哥，我和你說，那天我帶這小子去幫我哥，我哥被打趴下了但是這小子立即就跑到對方那裏去了，十足的狗腿子。”

永襄嚇了一跳，他不知道事情可以這樣說，他說：“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許強看著他，“你是不是跑去對方那裏了？”

永襄點點頭，許強說：“那不就行了。”

陸欣一說：“永襄，你這個可不仗義啊。”

王竭也過來把手臂搭在永襄肩上：“你這個也太不仗義了！”

永襄說：“我本來就認識他們。”

許強問：“你本來就認識你還和我去？”

永襄說：“我不知道和你哥打的是他們。”

陸欣一過來：“那就是誤會了，沒事兒，說開了就行。”他拍拍永襄的肩，王竭放下手。陸欣一接著說：“今晚我給你們看小視頻，你去買點兒飲料？”

永襄想起餘秋說的經常欺負一個人跑腿兒還不給錢，可是陸欣一已經把錢遞過來：“我請。”

許強笑呵呵說：“哎，陸哥，這多不好意思。”

陸欣一說：“沒事兒。”

永襄接過錢，去宿舍樓下的小超市買了四瓶飲料上來，三個男生已經坐在許強床上看著手機了，永襄遞過去飲料，又把剩餘的錢遞給陸欣一，陸欣一卻擺擺手，示意不用。永襄也不會要，從小老媽就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於是永襄再遞過去，陸欣一大聲說：“哎呀，不要！看視頻呢，別來磨嘰。”

永襄把錢放到陸欣一的床上，洗漱去了。洗漱回來，他們三個人還在看，王竭擡頭，說：“永襄，要不要過來一起看？”

永襄是好奇的，於是他點點頭，湊過去，王竭給他挪出一個空位，永襄坐下，看見屏幕裏是白色的腿和充滿欲望的眼眸，心裏一驚，相比之下他好像更想去看許強的那個教學視頻，永襄移開眼，說：“我困了，你們看吧。”

永襄上床去，過了一會兒，他們也不看了，去洗漱，他們洗漱了很久，永襄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班主任來查寢，問永襄：“他們人呢？”

永襄回答：“出去洗漱了。”

之後永襄卻睡不著了，腦海裏都是晚上的匆匆一瞥，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眼神。很久之後，宿舍的另外三人才回來，大聲聊著天，永襄愈發睡不著。

陸欣一揶揄說：“你夠久的啊。”

許強哈哈大笑，然後笑著說：“沒陸哥久，和王竭差不多。”

三個人睡下，應該是各自玩手機去了，宿舍又安靜下來，永襄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躺了很久也沒睡著，就數起綿羊來，數著數著突然想到那天的廢棄工廠，工廠裏的人都是帶著血，若不是孟修叫他，他認不出來那個眼神還帶著兇狠的人是孟修，是那個靠在門框擡著一箱方便面，壞笑著對他說：“你不讓我進來我就要打你咯，你打得過我嗎？”的人，之後孟修說這些不懂的去問老爸，但是老爸沒有時間，老爸要上班，早出晚歸，回來一臉疲憊，永襄不好再問，如果去問老媽，他不好意思，這個時候他已經隱隱察覺到男女之間是不同的，這種不同不是小時候老媽說的那種不同，他隱隱感覺到這種不同的本質。那去問誰？許強？陸欣一、王竭？他們肯定會笑話他，去問一休哥嗎？那天一休哥說他不知道怎麽解釋合適，那永襄再去問一下，一休哥會說嗎？

永襄迫切地想知道這些，可是苦於沒有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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