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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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先帝還在位,文老夫人還不是老夫人,而是世子夫人,上頭的婆婆顧老夫人仍在病床上茍延殘喘。

京都暴發了天花,每天都有幾十近百人死亡,衛國公府也未能幸免,年僅六歲的楚漸便染了此病。先是高熱,不過一夜,小小的人兒便燒得跟小火爐似的燙得驚人,然後身上起了一塊一塊的紅色斑疹。

天花是不治之癥,凡染病者,死者過半,故而大家都躲得遠遠的,就連當時的孟府醫也不肯近前。

文夫人腹中正懷著孩子,雖心疼楚漸,但肚子裏這個也是條命,正左右為難之時,杜姨娘挺身而出,說她願意伺候二少爺,只是倘或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懇請文夫人善待她生的庶子楚沨。

楚沨四歲,也是離不開人的時候,杜姨娘能夠拋下親生兒子照顧嫡出的少爺,那種情形,文夫人豈有不應的?

杜姨娘選了間僻靜空曠的院子,自己抱著楚漸住進去,鎖了院門。

除去他們兩人,其餘人概不許靠近,一應吃食衣物都是杜姨娘隔著門縫吩咐人準備,丫鬟備好之後從卸掉門檻的空當裏塞進去。

孟府醫煎好的藥也是每三個時辰就用碗盛著塞進院子裏。

只見有東西進去,從沒有東西出來。

每隔三五日,院子裏就會冒出濃煙,是杜姨娘在焚燒換下的衣物。用過的碗筷也不再用,都堆在墻角。

日覆一日,沒有人見過杜姨娘,也沒人見過楚漸,只是每天杜姨娘都吩咐準備的飯食來推測,或者兩人都活著。

如許過了兩個月,院門突然開了,身著寶藍色錦袍的楚漸獨自站在門口,眸中含淚,身子仍是孱弱,精神卻極好。

文夫人請府醫把過脈後知道兒子已經康覆,喜極而泣,讓下人們把他全身衣物都換過,又燒了艾草水,從頭到腳徹徹底底地洗了個幹凈。

等把楚漸收拾利索,文夫人才想起杜姨娘來。

杜姨娘是吞金死的,人瘦得要命,肚子卻鼓著,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跟楚漸當初一樣,滿是紅色的斑疹。

想必是被傳染了天花,因怕連累別人故而一死了之。

文夫人怕天花再度泛濫,只離得遠遠地看了兩眼,就吩咐人把小院子連人帶東西一並都燒了。

火燒了大半夜,楚沨哭著往裏闖要找姨娘,楚漸緊緊地抱著他,兩人哭成一團。

最後兩人被丫鬟們帶回房裏,點了支安神香睡了。

文夫人過去看,睡夢中的楚漸將手搭在楚沨身上,呈現出一種保護的姿態。

那一刻,文夫人莫名地有種感覺,這個兒子離自己遠了。

杜姨娘過完七九,顧老夫人跟世子商量,“杜姨娘是照顧阿漸死的,臨死連個囫圇身子都沒留下,不如把阿沨記在你媳婦名下,給他個嫡子的名分,這樣杜姨娘在地下也能夠安心。”

世子點頭答應。

文夫人之前就應允過杜姨娘善待楚沨,見婆婆跟夫君都同意,也沒有推脫的理由。等杜姨娘過百日時,世子開祠堂把楚沨記在了文夫人的名下。

孟府醫許是因為在天花一事上退縮不前以至於心有愧疚,連程儀銀子都沒要,匆匆告辭回鄉了。

世子並不勉強,又請了錢府醫。

沒過多久,文夫人生下了老四楚澍。

楚澍在娘胎裏就鬧騰,文夫人幾乎是吃了吐吐了吃,一直到七八個月上才能夠吃頓飽飯。生下來更能鬧,雖然有奶娘哄著,可他偏偏認準了文夫人,每每睡覺都得文夫人親自摟著拍著,否則便啼哭不止。

文夫人被他纏得白天黑夜不得安睡,時時刻刻都圍著這個小祖宗轉,自然沒有心思想別的。

等到楚澍終於滿了周歲,能夠讓奶娘哄著睡覺,文夫人才歇過口氣來,將心思逐漸移到楚溥跟楚漸身上,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都說生過天花的人臉上會坑坑窪窪地有麻子,而楚漸臉上別說麻子,就連普通的黑痣都少見,白凈的小臉細嫩光滑。

請錢府醫來把脈,錢府醫診看了許久也沒說清楚漸到底是出過天花還是沒有出過。

鬼使神差地,文夫人想起楚漸從小院出來的那天,杜姨娘躺在床上,蓋一床繡著墨竹的石青色薄被,臉很瘦,肚子處卻微微鼓著。手臂垂在床邊,不知是特意還是無意,那天她穿的小襖袖子很短,露出半條手臂,上面是艷紅色的斑疹,一塊連著一塊。

文夫人咬著唇讓賈嬤嬤去查杜姨娘的月事。

原先貼身伺候杜姨娘的丫鬟仍在,說杜姨娘月事不規律,短的時候二十七八天來一回,久的時候隔四十幾天也是有的。

孟府醫開過幾次方子給她調理,但好像並沒什麽效用。

楚漸出天花的時候,合該杜姨娘來月事,她早就準備好了行經物品,可被天花鬧得心慌意亂,竟沒留意杜姨娘到底來沒來月事。

賈嬤嬤卻記得分明,杜姨娘跟楚漸到小院子的時候,是她幫著收拾的東西。杜姨娘只包了四五身換洗衣裳,並沒帶行經物品。後來丫鬟們往裏送過兩次衣物,也多是楚漸的小衣。

他們在小院子待了兩個月,杜姨娘不可能一次小日子都不來,除非……杜姨娘有孕。

可那陣子,世子得了差事在河南住了將近三個月,杜姨娘哪裏來的孩子?

如果是再早得的,文夫人自認並非惡毒的主母,況當時楚家人丁單薄,國公爺便是當年唯一存活的遺腹子,世子也沒有兄弟姐妹。

顧老夫人不管對嫡生的孫子還是庶出的孫子都看得跟心肝寶貝似的,也曾數次明裏暗裏提點文夫人,要是敢對世子的子嗣下手,那她這個正室夫人也別想做了。

有得是人願意嫁到聲名鼎盛的楚家來。

這件事,杜姨娘也知道幾分,所以並不存在杜姨娘怕文夫人知道自己有孕從而陷害自己的可能。

文夫人想起了府醫。

以往府醫診過脈之後,為穩妥起見都會記下來裝訂成冊以備查看。

錢府醫查過記錄,府裏各人的脈相都齊全,唯獨杜姨娘缺了兩個月的脈。

可文夫人記得清楚,那陣子自己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孟府醫每隔三五天都會給自己診脈,診過之後會順便到跨院給杜姨娘看病。

這其中定然有什麽蹊蹺。

文夫人決心弄個清楚明白,遣人到孟府醫老家詢問,誰知得到的消息卻是孟府醫回鄉不久,有次上山采藥不慎掉下山崖,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家裏人已給他立了衣冠冢。

孟府醫已死,再沒人知道杜姨娘到底有沒有孕。

楚漸養病的小院子已燒毀,也沒人知道楚漸得的到底是不是天花。

文夫人堅信自己已經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就是杜姨娘偷人懷了胎,便暗中勾結孟府醫,不知給楚漸用了什麽法子,讓他表現出天花的癥狀。

杜姨娘的肚子瞞不住,她總是要死的,可死前想給自己的孩子謀個前程,便鬧了這一出來。這樣不守婦道心思惡毒的賤人,文夫人怎麽可能讓她的孩子養在自己名下,就將事情和自己的猜測告訴了世子,要世子出去楚沨嫡子的名分。

世子覺得文夫人的猜測確實有幾分可信,但楚沨尚小,此事跟他毫無幹系,既然已經成為嫡子了,再開祠堂記成庶子,於楚沨的名聲極為不利。

文夫人卻不管,因此與世子爭執冷戰了兩三年。

顧老夫人也是左右為難,一方面覺得杜姨娘的行徑實在令人不齒,一方面又覺得楚沨乖巧懂事,怎麽也是自己的親孫子,不忍心汙了他的名聲。

最終是國公爺從寧夏回來,看著亂紛紛的家覺得不像話,暗嘆一聲拍了板,楚沨仍是庶子。

當初立嫡子時,楚沨才四歲並不太懂嫡出的身份對自己有什麽意義。

可再開祠堂,楚沨已經七歲,早就開蒙跟著先生讀書習字,知道嫡庶有別,更知道自己以後要背負的東西。

從此便郁郁寡歡,每天只窩在自己院子裏讀書,不到萬不得已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

楚溥與楚漸都看出楚沨的變化,楚溥雖覺得無奈,卻並不敢質疑長輩們的決定,而楚漸跟楚沨向來友善,從而對文夫人極為不滿。

他還不能很好地隱藏自己的情緒,這種不滿與疏離讓文夫人很無奈。

文夫人明白,在自己為了肚子裏的楚澍而放棄楚漸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現在的苦果。不管當時楚漸是真天花也好,假天花也好,總之那兩個月是杜姨娘日夜陪著他,熬過了對病魔的恐懼。

尤其杜姨娘臨死時營造出自己染了天花的假象,更讓楚漸內疚一輩子。

可文夫人能怎麽辦,對剛八歲的兒子說他父親的姨娘偷人?

她不是沒試過跟楚漸解釋,可每次提到杜姨娘,楚漸都會沈著臉恭敬地說要去看書了。

楚溥從小健壯,雖然帶他時候累了點,但沒費太大心思,楚漸卻不同,自幼身體就弱,文夫人花費的心血也最多,而且楚漸也懂事,知道體恤文夫人的不易,因此較之楚溥,文夫人更偏愛楚漸一些。

看著自己摯愛的兒子對自己淡漠疏離,文夫人不免將怨氣發作在楚澍身上。

而楚澍隨著年紀漸長,越加淘氣調皮,偏偏人又極聰明,一早就看出文夫人的偏心眼來。

楚澍皮相好,又喜歡打扮,深衣廣袖,執一柄象牙骨折扇,不慌不忙地搖著,“要是換成二哥這樣說,娘必然不會動怒了。”

那幅模樣有多清俊,說出來的話就有多傷人。

文夫人每每被氣得心口疼,越發覺得以前的楚漸乖巧聽話,不知曾讓她幾多開懷幾多寬慰。

越覺得楚漸好,就越覺得楚澍不好。

可楚漸並不能體會文夫人對自己的偏愛,反而對她仍然疏離,連帶著對楚溥與楚澍都是淡漠,唯獨跟楚沨好,好得就像他們兩人才是嫡親的兄弟一般。

文夫人之所以把娘家侄女嫁給楚漸,一方面是因為楚溥已經定親,另一面也有藉著娘家侄女拉近她跟楚漸關系的意圖。

楚漸成親後,文夫人又給楚沨張羅了一門親事,對方家世不顯,可女方性情不錯,身為嫡長女能當家理事,楚沨成親不久就帶著媳婦外放到任上了。

文夫人開始張羅楚澍的親事。

萬晉朝每次會試錄取的進士有數,數千舉子應考取中的不到三百名。勳貴子弟謀差事容易,而寒門百姓只能靠科舉才有出頭之日。

通常勳貴子弟考個秀才或者舉人就算了,不會占別人的機會。

楚澍也是如此,雖然只是個舉人的身份,但他的才名已經遠揚在外。

衛國公府前頭的三個兒媳婦都不是高門世家,明氏是老國公定下的,文夫人不敢有想法,文氏是自個兒娘家侄女,至於楚沨只是個庶子,肯定不能高娶。

文夫人就打定主意想跟最小的嫡出兒子說門顯貴親,誰知她剛流露出這個想法來,楚澍宛如清風明月般站在她面前,嘴角噙一絲微笑,“娘,我已有心儀之人,請娘做主幫我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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