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拐彎處，有一片空地沒有樹，城市的燈火便浮了出來，如珠燈海，仿若星辰，顧念從坡上下來，也逐漸放慢腳步，大口喘息著，呼出白色的霧氣：

“不……不行了……我……”

她話都說不囫圇，就彎腰下去，用手撐住膝蓋劇烈喘息。

他驀地仿佛想起什麽，心裏猛地就是一突，忙伸手扶住她問：

“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她詫異地回頭看著他擔憂的樣子，怔了一怔，突然燦然笑道：

“我沒事啊……你這麽……緊張做什麽？就是……我耐力一向不行，要……要休息一下再跑……”

她又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直起腰來，看著遠處城市的夜景感嘆：

“這兒風景可真好！不過……以我的體力，二十分鐘下山肯定是不可能了。”

他看著了她半晌，突然說：

“算了，還是打電話叫車吧。”

她傻傻看著他，還不等反應他到底什麽意思，他已經拿起手機打起電話，並且流利地報了他們所在的地址。

“你……”

你不是說沒有出租車嗎！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難道她被耍了？！

“嗯。你被耍了。”

他毫不留情地說中她心中所想：

“這兒打車確實不切實際，不過好在酒店有接泊服務，車估計還要等一會兒才能開過來，你先過來坐下休息一會兒。”

他說著將手裏的西裝外套鋪在路口的大石頭上，示意她過去坐。

顧念乖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側頭狐疑地看著他：

“山下的公交車站二十分鐘後發車只收零錢什麽的……不會也是你瞎編來耍我的吧？”

“山下確實有公交車，不過以你的速度二十分鐘肯定走不到山下就是了。”

“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可以叫車？”

“你也沒問我啊。何況這樣打電話給酒店報上我的名字，萬一我爸問起來，不就暴露我們行蹤了？”

“……”

好吧。

她被說服了沒有再反駁，只默默和他坐在大石頭上欣賞月色。

馬路上的橘色路燈寂寞地閃爍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卻熱鬧得如同一片光明的海洋，遙遠而燦爛。

天上的星子，東一顆西一顆，零落而模糊，他們並排坐著，仿佛沈浸在朦朧的夜色中，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話。

“剛才你在唱什麽？”

他突然問她。

“什麽？”

“剛才，咱們跑下來的時候，你在哼什麽？”

“哦，永遠同在啊，你應該也聽過的。”

她說著再度哼起熟悉的小調，簡單優美旋律，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柔和，有一句她忘了詞，就哼著糊弄過去，那晃著腿渾不在意模樣，終於讓他微微笑了出來：

“千與千尋？”

顧念有些驚訝：

“很厲害嘛！這部動畫很經典，不過沒想到你連片尾曲也聽得出。”

“我是宮崎駿的粉絲，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動畫之一。”

“我也是哎！不過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完全把它當成恐怖片。”

“哦？為什麽？”

“可能因為當時我還小，心智不夠成熟吧。當時我們小學班會上放了這個片子，一開始我就被那種闖進鬼城的調調還有千尋爸媽變豬的場景給鎮住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因為這個做噩夢，每次和我爸媽一起吃飯就總擔心他們會不會突然變豬，還總提醒他們少吃點……”

陸銘忍不住笑了出來，顧念卻打了個寒磣，她直到現在想起那兩只巨大的豬頭還有點心有餘悸，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願再回想:

“真的好惡心好幻滅啊！總之這部動畫片徹底顛覆了我父母在心中的光輝形象，把我嚇得半死。”

陸銘笑了笑說：

“想不到你小時候還挺容易受影響的。”

顧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我比較晚熟吧，那時候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懂。當時同學都說好看，可我看了之後卻覺得那部動畫本身就是一個噩夢，又臟又臭的腐爛怪，一點也不可愛的巨嬰寶寶，兇巴巴的鍋爐爺爺，守財奴湯婆婆，吞人不眨眼的無臉人……太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以至於我當時光顧著害怕了，甚至沒有註意到故事本身到底講了什麽。”

“對了，我當時甚至以為小白龍是女孩子，和同桌大吵了一架。試問，男生怎麽會剪娃娃頭？但是，心裏又隱隱奇怪，這女孩子聲音為什麽這麽粗？”

陸銘側首看著她，視線在橘色路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柔和：

“那後來是怎麽又喜歡上了？”

“初中的時候去表妹家又陪她看了一遍，看之前老大不情願，看之後卻突然的發現故事已經和我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原本印象中醜陋可怕的妖怪不再嚇人，反而變得善良而可愛，小白龍也不再是溫柔的大姐姐而成了厲害溫柔的男神，記憶中的恐怖片，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下來，原來只是一個單純美好的勵志愛情故事……”

“成長實在是一件太神奇的事，我甚至懷疑我小時候看的和後來看的是不是同一部片子，再次看完全像是在看另一個故事……我甚至還為了這部片子掉眼淚了。”

一陣小風吹來，吹散了遮月的雲彩，瀉下一地銀白，陸銘靜靜聽著，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顧念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就是後來千尋騎在白龍背上的時候，她突然記起他們的過去，然後告訴白龍，那條河叫琥珀川。那一刻，白龍身上的鱗片一下子發出輕響四散開來，接著白龍化為人形，他們倆在空中牽手，淚珠浮在空中，我的眼淚跟著一下就流出來了。”

“當時表妹奇怪得看著我，不知道這有什麽好哭的，我也不知道怎麽解釋，有時候很多感觸都是一瞬間的事，當時我腦子裏閃過很多片段，比如白龍曾說，找到了名字就能找到回家的路，還有鍋爐爺爺說的，這就是愛啊。”

“之前千尋遇到那麽多困難，都忍住沒哭，可白龍給千尋一個飯團子，她一下子就哭了出來，她在困境中武裝自己，卻因為飯團帶來的溫暖，潰不成軍，全部堅強在這一刻化為柔軟的委屈和酸楚……太多東西交織在一起，所以不由自主就覺得感動……這感覺很覆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顧念很難清楚的表達出自己的感觸，卻又努力的解釋，她第一次這麽希望身旁聆聽的人能明白她，獲得認同。

陸銘對上她期待的視線，沈默了一會兒，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微笑著說：

“你還真是個小孩子。”

兩個人視線相觸的瞬間，一種暧昧的氣氛突然在空氣中蒸騰……顧念一下子怔住了，頭頂的暖意和眼前溫和的笑容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她怎麽突然話變這麽多？

在這個人面前，她怎麽……突然不像她自己了呢？

有些不自在的別過臉，顧念悶悶道：

“我才不是小孩子！只不過……我有時候會有點兒多愁善感罷了。”

陸銘沒有再說話。

顧念靜默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故作輕松道：

“哎，我說了這麽多，你還沒說你為什麽喜歡這部動畫片，或者說，你最喜歡哪一幕？”

陸銘轉過頭，看著遠處的燈海，半晌，才輕聲道：

“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忘記，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而已。”

顧念一時有些怔忪，她不太明白，那麽多的場景，為什麽陸銘偏偏印象最深的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臺詞。

遠處的車燈一下子劃破夜色，她忍不住瞇了瞇眼睛，陸銘突然起身，輕聲道：

“車來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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