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回到寢室之後，格格依舊和往常一樣不見蹤影，這讓她大大松了口氣。因為如果格格接著下午的話茬追問她“約會”的細節，她只怕自己會無力招架，而那些強壓下去的負面情緒，也會放肆的湧上心頭，將她打擊得潰不成軍。

她一向善於偽裝，即使心裏再難過，在人前也一定會裝成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騙了別人，也騙過了自己。裝得久了，謊言也能成真的。可這次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她不確定自己裝不裝得下去。

顧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東西，脫了外套，木然的打水洗漱後爬上床，然後鉆進被窩裏看小說。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反而是下午見到林易之後，他的每個動作、說得每一句話，都不停地竄進她的腦袋裏。她想，也許是她小題大做了，他只不過是有急事走開了而已，可她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他對她的態度，她不可能會錯意，也許他對她還是有些好感的，就算那不是喜歡……

她還來不及想下去，手機就突然震動起來。

一條新短信，來自林易。

一瞬間，顧念如同沙漠行走多日的旅人突然遇見了綠洲般，一種希望之情從心底裏蒸騰起來，飛速地打開短信：

“在哪兒？”

她猶豫了一下，簡單地回覆了兩個字：

“寢室。”

那邊很快就回覆過來：

“那就好。雪這麽大，我還擔心你一個人怎麽回去……今天晚上對不起了。”

這人總算還是有點良心的。

顧念這樣想著，突然有點想笑，可勾了勾唇角，到底還是笑不出來，就仿佛被厚厚雲層遮掩住的太陽，想要探出頭來，還是被厚重的雲遮住了。

最後她只簡單回覆三個字：

“沒關系。”

點擊發送，放下手機，她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有點開心，又有點苦澀。

許久，手機始終不見動靜。

她不由開始緊張，剛才的語氣是不是有點太生硬了？她的話是不是太少了？她表現是不是反常了？他不會真的以為她生氣了吧？

最後越想越怕，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補充：

“如果真覺得抱歉，改天請我吃飯好了。^_^”

故作輕松的語氣，好像真的沒有生氣，這次，那邊很快回覆過來：

“沒問題。你離校之前告訴我一聲，我請客。^_^”

顧念這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可隨即而來的卻是滿心淒涼。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她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公平”根本就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而已。明明生氣，卻偏偏要嘴硬說一句沒關系，明明是他傷害了她，她卻還要優先考慮他的心情，小心翼翼得好像他才是被傷害的那一個，笑臉相迎不問前塵地主動提出邀請。

憑什麽？

憑什麽要她委曲求全，憑什麽她大度包容得好像自己渾不在意？又憑什麽他一句關切，就讓她有種他已經法外開恩，她想要感恩戴德的錯覺？

一切，只因為她對他的喜歡和在意。

一切，只因為她懼怕這些天苦心經營的融洽關系會因為今晚的一個小誤會而付諸一炬。

太害怕，以至於眼前的這點委屈也不是那麽不能忍受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處境簡直糟糕透頂。他靠近，她無法拒絕，他的疏離，更是讓她感到恐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累了。

而他和李牧雪似乎還維持著不清不楚的關系更是讓她患得患失，無法安心，

自從李牧雪離開之後，顧念一直試圖忘記有關她的那段不愉快的記憶，可當林易接起電話，說出她名字的剎那，她才發現，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她，有關李牧雪的一切，她都記得非常清楚。

李牧雪仿佛成了她的心魔，映射她心中陰暗面的縮影。盡管這些年，她不斷告訴自己，李牧雪的存在與否，與她一廂情願的單戀毫無關系，可她的存在，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卑微而又醜陋的過去。

關上臺燈，顧念將自己裹緊黑暗裏，覺得冷而又疲憊。

如果，李牧雪真的回來了……

又如果，他們真的再度走到了一起……

那麽，或許，她真的可以死心了。

**

李牧雪真的回來了。

當第二天一早，顧念被寢室老師叫到樓下，看到李牧雪笑盈盈站在門口的時候，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一個不怎麽愉快的、仿佛纏繞了她四年多的夢魘。

李牧雪把頭發剪短了些，剛過肩膀，微微向內側卷曲的那種類似知性美女的標配發型，身上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格子圍巾，長筒靴，背著一個大包，灑脫而又充滿活力。她畫了淡妝，門外的暖陽照射進昏暗的女寢樓道，她站陽光裏微笑，就仿佛籠罩她的陽光一般耀眼，簡直美不勝收。

“怎麽？不認識我了？”

李牧雪揚了揚眉，語氣頗有幾分調侃的味道。

一瞬間，顧念仿佛又成了高中時候那個不起眼女孩子，自卑、渺小、醜陋……

她牽動唇角，努力擺出一個得體而又友好的微笑：

“走吧，這兒太冷了，上去說。”

走進寢室，顧念給李牧雪拉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又從櫃子裏拿出兩瓶罐裝咖啡。

“我這兒沒別的了，咖啡行嗎？”

“怎麽不行？”

李牧雪接過咖啡，笑盈盈地看著她：

“瞧，我回來了。”

“我知道啊。”

顧念垂了眼，拉下拉環，試圖回避她熱情洋溢又咄咄逼人的視線。

“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我媽媽幫我辦了轉學，我去C大，離這兒也不算遠，以後大家經常能見到。”

她的聲音充滿了愉悅，那種親昵的語氣讓顧念感到有些不適應——

上次見面時充滿火藥味兒的場面她至今歷歷在目，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們什麽時候關系這樣親近了？還是說時間真的可以使人忘卻某些東西？

不著痕跡地微微地笑了，顧念終於擡眼對上李牧雪的視線：

“那很好啊，你家裏的問題都解決了？”

一句話仿佛一根針，不動聲色地刺進李牧雪的心，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去，她最後只是靜靜看著顧念，直到看得她脊背發毛，才終於說：

“你這麽裝不嫌累麽？”

瞧，這才最真實的她們，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顧念歪了歪頭，看著她微笑：

“那你呢？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總不會是來跟我敘舊的吧？”

她從容的姿態讓李牧雪突然突然感到一陣難堪，低頭沈默著用手指一遍遍摸索著咖啡罐上的拉環，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還喜歡他？”

心裏一顫，顧念裝傻：

“誰？”

李牧雪直視著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好像恨不能把她看透：

“是誰你心裏清楚。”

“我喜歡誰跟你有關系嗎？”

顧念臉上依舊是笑的，可視線卻一點點冷卻掉了，這下李牧雪倒是徹底笑了：

“昨晚上下那麽大的雪，我一通電話他立刻就跑來機場接我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顧念揚了揚眉，沒有做聲。

“意味著我們註定要在一起。”

那樣決絕的語氣和電視劇裏才會出現的臺詞，突然讓顧念有些想要發笑。李牧雪話裏的潛臺詞，顧念聽明白了：

“那我祝福你們啊。”

她滿不在乎地微笑，因為她知道，這一刻如果她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在意，那麽她就輸了。

輸……這個念頭讓顧念覺得有些好笑，輸給誰？眼前這個“對手”嗎？看著李牧雪咄咄逼人的樣子，她突然覺得一切都挺沒勁的。

四年不見，李牧雪並沒有多大長進，從進門開始，她始終以一種凱旋者的姿態裝大度，裝鎮定，可終於也撐不過兩分鐘就破了功。

她將自己的一切意圖都寫在臉上，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囂張的戾氣，時刻處於備戰狀態。

可她們到底已經長大，何必再像小時候一樣針鋒相對非要在口舌上拼個你死我活？如果李牧雪和林易真的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消她多說什麽，她也會退避三舍。畢竟，她也是有自己的底線和小腳。自討沒趣、前去攪局這樣的事情她根本不會做，也不屑做。李牧雪根本用不著特意跑來敲警鐘，宣誓領土主權。而她來了，恰恰說明了她的心虛和不自信。

她究竟在害怕什麽？

顧念探究的目光突然讓李牧雪感到心虛，不過她卻並沒有氣餒，而是笑著故作鎮定得接著道：

“昨天他跟我提起你了，他說你們只是朋……”

“你還羨慕我嗎？”

顧念突然問她，李牧雪顯然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措手不及：

“你說什麽？”

顧念不慌不忙地說：

“你走之前曾告訴我說很羨慕我，四年過去了，現在你還覺得羨慕我嗎？”

李牧雪不可理喻地笑了笑：

“你發什麽神經？！你有什麽值得我羨慕的？”

窗外的陽光射進來，在寢室的水泥地面上勾勒出兩個女孩的剪影，她們膝蓋和額頭的部分疊在一起，樣子是那樣的親密，可她們面對著面冷冷地看著彼此，說出來的話也是這樣的冰冷而荒涼……

顧念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突然笑了出來：

“是啊，我有什麽好值得你羨慕的？所以……”

擡眼對上李牧雪疑惑而略帶防備的視線：

“你又有什麽好擔心的呢？如果真如你所說，他只把我當朋友，那就算我真的鐵了心的要破壞你們也沒有用，因為只有你才是你們愛情裏的女主角，又何必在意我這個路人甲？你特地跑來，跟我說這一切，恰恰說明了你的心虛，可我不明白，你專程跑來這裏我給打預防針，到底是因為信不過他，還是信不過你自己？”

李牧雪怔住了。

因為她的確心虛，她既看不懂林易，也不相信自己。

四年前，她不辭而別，並單純地以為經此一招，自己的初戀也會同小說中寫得那樣蕩氣回腸——

她在他們的感情最好的時候離開，不告知、也不說分手，並稚嫩地以為等她回來，他們之間就可以繼續之前的美好。

林易或許會恨她、怨她，但她堅信，就像所有小說裏寫的一樣，最好的愛情總是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的，他們終究還是會在一起。這就好像她只是把愛情放進冰箱冷藏，短暫的分別，只會讓他們的愛情如陳釀的美酒般變得更醇、更好。

試問有幾對高中情侶會經歷這樣的歷練和波折？大多數人不是相處久了覺得厭倦、性格不合，就是升學後分隔兩地，感情逐漸淡掉，可她覺得她和林易這對金童玉女絕非常人，他們之間的愛情，也絕對不會以這樣平淡無奇的結局收場。

她驕傲，灑脫，抱著對愛情對未來的憧憬離開，並且拒絕平庸。就連家裏突然出事，她要跟著父母躲債這樣的橋段，她也當成是一場試煉。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童話故事裏也總要有波折，等波折過去，結局也總是幸福美好的。

於是在離開前，她沒有在林易面前露出半點怯懦，她努力保全自己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強大，驕傲，絕不同命運低頭。

她知道，他喜歡這樣的驕傲耀眼的她，於是她就努力演繹，仿佛演得久了，她就真的成了這樣的人，果敢堅強，脆弱的一面卻不會讓他看到一絲一毫。

她幻想著自己離開的這些日子，林易會對她念念不忘，然後當她忍辱負重，卷土重來，更美麗，更強大，而他還會和曾經一樣，喜歡她，一如既往。

可是她錯了。

林易終究不是小說裏癡情的男主角。

他確實不舍，也確實沒有把她忘掉，甚至，當她下了飛機，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他時，他立刻就趕來接她。

可當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咖啡廳，局促的微笑，她突然發現有什麽東西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問她當年為何離開，只是客道地聊著過往的人事物，除此之外再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就算提及彼此近況，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對方的雷區一樣……

這種感覺簡直糟透了。

一直以來，她始終不甘平庸，可她卻許多平凡的女孩一樣，高估了愛情的力量。

四年多的時間，他們相隔兩地，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年少時的愛情也被匆匆而過的時光扭扯得變了模樣。

他再不是她記憶中明朗的少年，她只怕也不再是他記憶中灑脫漂亮的姑娘。

最後，當她終於鼓足勇氣問他，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麽？他只是淡淡地微笑：還是做朋友吧。

還是做朋友吧。

她終究還是和所有平庸的情侶一樣，因為感情淡掉而慘淡收場。

難道就這樣？

她不甘心，也不願意放手。

離去的四年，她忍住沒有給他打一通電話，可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她一定不能讓這一切就這樣結束掉。

就在她琢磨著如何挽回的時候，他卻突然接到一通寢室同學打來的電話，電話裏，他提到了那個她壓根想不到會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的名字：顧念。

“顧念？”

他掛了電話，她疑惑擡頭。

“嗯，一個朋友，晚上本來約好一起吃飯的……”

他沒有說下去，只望著窗外漫天飛雪，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淡掉，神情隱約透著擔憂……

這一刻她突然有一種莫名的驚慌。

會不會只是重名了？

怎麽會是她……

怎麽可能是她！

誰都可以，但絕對不可以是她！

她甚至弄不清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但直覺告訴她，她忍辱負重，承受一切，回來之後沒有理由把一切拱手相讓。顧念……朋友？他的表情告訴她，他們的關系絕非只有朋友這樣簡單。

這，實在太可笑了。

她錯了，錯得那樣離譜，驕傲灑脫根本挽回不了她的愛情。

從今往後，她不要再佯裝鎮定，故作堅強，她要他心疼，她要他憐惜，她再也不要做之前那個驕傲的姑娘，哪怕用盡一切手段，她也要守護，要挽留。

於是今天一早，她便迫不及待地跑來找到顧念，想要試探她究竟是不是林易口中所說的那個“朋友”。

原來，真的是她。

她傻傻看著面前神情淡然、眸色清明、明顯比從前變得漂亮的女孩，沒料到她竟然始終沒有放手，並且還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命運的齒輪仿佛在她離開之後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轉動，可饒是如此，她也不能在她面前露怯，更不能慌了神，就算她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也一定要挺直胸膛，理直氣壯。

終於，她冷笑一聲，用一種渾不在意的語調說：

“想不到這麽多年你一點也沒變，還是這樣的自以為是。”

顧念寬容地笑了。

她不是自以為是，而是有自知之明。

她也有自己的驕傲。

她不願意以李牧雪之口得知一切，而選擇自己說出來。

原來，林易真的只把她當朋友，所以，之前的“相見恨晚”，也非男女之情，而只是一種純潔的同志般的友誼嗎？

原來他眼裏至始至終都只有李牧雪一個。

她早該知道的。

她始終都是路人甲，卻看不清局勢，還一廂情願的以為自己在他眼裏會變得與眾不同。

一切是多麽的滑稽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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