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眼前這個人怎麽有點面熟？

“開關就在它的腦袋上……”

男人說著，回頭的瞬間，顧念一下子認出，他就是上次在球場灌籃的那個男生！

今天他沒穿球衣，而是一身黑色西裝，裏面雖然沒系領帶，白色的襯衫扣子解開兩顆，可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了，也難怪她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一般的大學男生穿上西裝總會有點羞澀拘謹的感覺，可眼前人的姿態卻從容自然……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氣質？

“你……也在這兒上班？”

她有些詫異地問他。

他微笑，表情不置可否：

“你呢？怎麽會在這兒？”

“我在等朋友……”

她說著，就見林易拿著大衣從裏面走了過來。

看到男生，林易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陸總。”

陸總？

顧念有些不可思議得看著男生，他看上去分明和他們差不多大，他……怎麽會是什麽“總”？！

男生回頭笑著在林易胸口捶了一記：

“都說了多少次了，叫我陸銘！”

說話間，後面跟著又走過來一個穿著帽衫染了一頭黃卷發的男生，看到林易口中的“陸總”，黃發男生不由笑道：

“喲，老大回來了？剛還跟林易說晚上寢室一起聚餐，要叫著你一起呢。喲，這美女是誰？”

見男生將目光投向自己，顧念尷尬得笑了笑，求救似得看向林易。林易安慰得看了她一眼，微笑著同聰子介紹：

“這是顧念，咱們學校法律系的。”

說著又轉頭對顧念說：

“這是我們公司的老板，陸銘，他大一時就創建了易趣，是咱們學校計算機系大二的學生。這個是動畫部的王聰，我們平時都叫他聰子。”

顧念忙朝兩人笑了笑說：

“你們好。”

“美女好。”

聰子說著，賊兮兮得扭頭對林易笑道：

“晚上聚餐帶著美女一起唄？”

顧念急忙推辭：

“我晚上……”

“你別跟我說你晚上還有事啊，林易已經跟我說了你們約好一起吃晚飯了，你就當再多加三個人而已嘛，我們都一個寢室的又同公司，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別那麽見外啦。”

顧念遲疑得看了看林易，又看了眼旁邊的陸銘。他既然是老板，他們員工私人會餐總不會希望她這個外人參加吧？誰知他只含笑站在一旁，大衣掛在臂彎，副袖手旁觀的模樣，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

那邊，聰子摟住林易的脖子繼續道：

“咱們寢室一個比一個忙，三天兩頭聚不齊，難得抓了老大，林易，你可不能重色輕友啊！”

林易正要說什麽，陸銘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走吧，一起，我請客。”

不容置疑的語氣，讓顧念覺得事情已經毫無轉圜的餘地了。

果然，林易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終於沒有再說什麽。

**

就餐地點定在城西的凱悅酒店。他們最終決定分頭行動。陸銘帶聰子回寢室去接另外兩個人，而顧念和林易則直接打車過去。

“那一會兒不見不散，這個點兒這條路不好打車，你們不如往學校南門那邊先走走！”

聰子降下車窗交代，坐在駕駛座的陸銘朝他們擺了擺手：

“那我們先過去了。”

“嗯。”

林易目送陸銘的車子離開，這才回頭對著顧念歉意一笑：

“抱歉，本想單獨請你吃飯的，沒想到最後搞成這樣。”

顧念忙搖了搖頭：

“沒關系。人多熱鬧，還能多認識幾個朋友，其實也挺好的。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們老板原來這麽年輕。”

“他在咱們學校很有名，大一就創建了自己的公司，曾在A大還曾引起轟動，我還以為你早就認識他。”

顧念這才明白之前他說她“兩耳不聞窗外事”是什麽意思，她對學校的八卦一向關心的少，除了格格之外又沒有什麽朋友，也難怪她會不知道。

“之前我幫他撿過一次球，見到他只覺得面熟……沒想到他這麽厲害啊。”

林易雙眼目視前方：

“他以前也是江北一高的。”

“啊？是嗎？”

顧念這下更詫異了，沒想到這樣厲害的人物竟然是自己的校友！不過……她當初怎麽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啊？”

林易回頭看著她笑道：

“當初咱們高一參加競賽的學生裏，他是唯一一個保送A大的，後來還被校長表彰……”

顧念這才想起，那年寒假，高旭聰參加完競賽回來叫著班裏的人一起聚會，似乎確實提過有個競賽一等獎的。不過她當時心思都在林易身上，因此也沒有多留心。

“原來是他啊……”

“嗯，那時候他和我是一個班的，每天上課就只知道玩NDS、PSP，下課就是看閑書、打籃球，之前沒少被李東訓斥。他說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款游戲，所以才天天打游戲開闊眼界，班裏人都以為他在開玩笑，誰也沒料到，三年之後，他竟然成立了自己的游戲公司。”

信號燈變成紅色的，顧念頓住腳步，回頭看著林易：

“沒想到他的故事這麽傳奇。不過當時他說要做游戲的時候，你是怎麽想的？”

“我？”

“嗯。你不會是唯一一個相信他的人所以如今才進了他的公司吧？”

林易笑著說：

“我當時只覺得夢想誰都有，但能不能實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像他那樣隨隨便便就說出來，其實還挺勇敢的。不過，他倒是真的很聰明，就算從來不聽課，考試隨便考考就能進年級前三十……”

紅燈再度變成了綠色，十字路口卻堵成一鍋粥，汽車排氣管冒著白色的尾氣，電瓶車在車縫之間穿梭，有人吆喝，有人鳴笛。兩個人見縫插針，走過泥濘的馬路，直到走進校園，周遭終於安靜下來，林易才接著說：

“當時我和他關系不錯，經常和他一起打球吃飯還一起上奧數課，一開始我只覺得他挺聰明，籃球也打得不錯，並沒有什麽別的感覺，直到他高一競賽拿了一等獎，我才發現他真的很強。後來大二那年寒假，他突然來我家找到我，說他開發的手游demo已經高價被嘉銘收購，他有一筆啟動資金，想要成立自己的公司。”

顧念詫異得看著他：

“高二就想著要開公司？”

“嗯，當時我的第一反應也和你差不多。我們還只是高中生，開公司？開什麽玩笑？後來，他把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我才發現，原來他對於未來竟然有那樣清晰的思路和縝密的計劃，而我呢，以為被保送A就夠了，對未來何去何從卻是一片茫然……”

林易唇角露出一絲苦笑：

“那時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和他之間的差距，不是他比我聰明，也不是他比我先拿到A大的錄取通知書，而是我們選擇走了相同的路，他卻一直清醒地知道為什麽要走這條路，而我卻一直稀裏糊塗的，只覺得做好眼下的事情就夠了。我其實一直都很羨慕他，或者說……是妒忌吧。雖然我一直都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

顧念怔怔看著林易被昏黃路燈照射得有些落寞的側臉，她完全沒想到，耀眼如他，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面。原來，他也會嫉妒，會羨慕，會迷茫，會失落……

顧念突然想起上次他為了回避陸銘而牽住了她的手，還有剛才他笑著稱呼陸銘為“陸總”。驕傲如他，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這個高中的同窗、今日的老板呢？

難道自從高二的那個寒假之後，他就一直都被困在這個名叫陸銘的男生的陰影中無法解脫麽？內心妒忌他，卻又因為驕傲和自尊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不大度，想要改變，卻又不知道努力的方向……

這一刻，顧念突然很想安慰他，說些諸如“你也很厲害啊”、“你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之類的話，可動了動嘴唇，她終於什麽都沒說。因為他一定不願意接受別人憐憫或者同情，何況，對於他的感受，她也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的懂得，於是，相比於無關痛癢的安慰，她只是笑了笑，避重就輕地說：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你還是坦白地告訴我了不是嗎？”

林易一怔，也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這些話我從來沒和別人說過，但不由自主就跟你坦白了……你就當我是有感而發，對你發發牢騷好了。”

他言語裏透露出的親密，讓顧念心中一熱，不由就擡起頭，笑著說：

“既然你對我這麽坦白，那麽，我也告訴你個小秘密好了！”

他一下子來了興致：

“哦？是什麽？”

“其實，我高中時候一直覺得你不是人。”

“不是人？”

他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嗯！”

顧念點點頭：

“就像漫畫裏走出來的一樣，厲害得簡直不真實的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勺：

“我哪有你說得那麽厲害？”

顧念挑了挑眉毛：

“那時候你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還總把第二名甩得遠遠的，怎麽不厲害了？高一開始我就一直把你當目標，每次考試都想要超過你呢。”

林易搖頭苦笑：

“你對厲害的定義還真是有夠浮淺的。”

顧念瞪他一眼：

“我沒嘲笑你，你也不許嘲笑我。”

“好好好，我不嘲笑你，您請繼續。”

林易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顧念繼續道：

“當時我一心想要學理科，可數理化又是我的短板，不管我怎麽努力，成績總是不見起色，記得有次考試，你們競賽生都沒參加，我考了年級第四，班裏第一，好多人都祝賀我，可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我數理化成績依然不見好轉，心裏沮喪，但又不敢表現出來……”

林易點點頭：

“這種感覺我懂。如果表現的太高興，別人會說你嘚瑟什麽啊嘚瑟，要是表現得不開心，別人又會說，考這麽好還不滿足，那我可怎麽活。”

“對對對！就是這樣的！因為大家的標準不同，所以自然覺得我們是無病□□，矯情，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

顧念轉頭看著他，鄭重的說：

“我想，也許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會遇到這樣一個人，他們看上去光鮮亮麗，完美到似乎無所不能、讓人羨慕嫉妒，但是這種人也會讓我們不甘平庸，變得更有鬥志。我想這就是比我們厲害的人存在於我們身邊的意義。他們不是讓我們活在不甘與陰影中的心魔，而是指引我們前進的……明燈。哎，這麽說好像有點惡心呢……”

說到這裏，顧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總之，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能認識幾個比自己厲害的人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因為，這些人總能開闊我們的眼界和格局，讓我們變得更好。”

林易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默默得往前走著，半晌都沒有再說話。

她是不是話太多了？

雖然本來說這些只是想安慰他，但結果，不會適得其反了吧？

顧念突然有點懊惱，她並非健談的人，尤其是在林易面前，可剛才對著他，她竟然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甚至，就連曾經她覺得不好意思、難以啟齒的那些過往，也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難道，對於她來說，他終於不再是難以接近、遙不可及的存在，所以，她才能這樣坦然的和他聊起曾經的種種，肆無忌憚的說出自己的所思所想？這，是不是也說明，他們的距離，正在一點點靠近呢？

“其實，能認識你我才覺得是真的難得。”

走到學校的東門，林易突然這樣跟她說。

“每次和你聊天之後，我總覺得很舒服、很輕松。有時候，我總是想，要是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林易看著她，他真誠的語氣和認真的表情，讓顧念知道，他並非客道。

鼻端不由就有些發酸，如果，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其實，很久以前，她也不止一次得這樣想過，如果，她能勇敢一點，如果，他能早點發現她……

“可就算現在認識也不遲啊。”

終於，她抑制住眼底的濕意，歪頭看著他，燦爛地笑了。

沒錯，只要遇到了，那一切就不算太遲。

誰說曾經的錯過，不能是為了今天更好的遇見呢？

不管等待的過程是如何難熬，可他們，終於還是遇到了不是麽？

而他相見恨晚的一句話，更是讓她覺得近五年的仰望和等待是值得的。這一刻，比起守望四年多的遺憾，顧念更多感受到的是快樂，那是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發自內心的由衷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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