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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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路滑,離圖書館最近的一號食堂人實在太多,他們最終還是決定去學校門口的西餐廳吃飯。

和那天一樣,顧念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因為這樣,即使兩個人沒話可說也可以裝作看窗外的風景,以避免四目相對的尷尬。

西餐廳生意冷清,服務生拿了菜單過來:

“兩位吃點什麽?”

顧念掃了一眼菜單:

“一號牛排套餐。”

“那我也要一樣的好了。”

服務員收了單子,很快就把餐具拿來了,是那種用厚厚餐巾包裹的金屬刀叉。

看到餐具,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能不能再給我一雙筷子?”“能不能拿雙筷子給我?”

服務生奇怪得看著他們倆,那樣子仿佛看著兩個怪物:

“哦,馬上就來。”

而他們倆傻傻看著彼此,突然“噗嗤”一聲一起笑了出來。

然而,相同的笑容下面,林易感到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開心,而顧念卻有一絲心虛和苦澀。

自從李牧雪告訴了她林易不管吃什麽都用筷子的怪癖,她每次吃西餐也忍不住同服務生要一雙筷子來試試看,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這麽個習慣。

她也曾想過也許一切根本就是李牧雪耍她隨便編出來的戲言,可她卻忍不住想,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如果,他的怪癖,也成為她的……

於是,她每次吃西餐總不忘同侍者要一雙筷子。每當西餐廳的服務生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的時候,她總會想,他是不是也經歷過這樣的瞪視?原來被當做異類的感覺是這個樣子的啊!單是想想他們會有同一種經歷,她就覺得無比快樂,哪怕被人鄙視的瞬間,感覺並不太好。

她萬萬沒想到會有今天。

“吃牛排你用什麽筷子?”

林易笑著問她,質問的語氣中卻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親昵。

“中國人不用筷子用什麽?”

話音一落,連她自己也怔住了。

原來,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那樣清楚。哪怕,那些話,她從未親耳聽到過,可她,全都一字不落的牢牢記住了。

林易臉上笑容一點點斂去,就這樣怔怔看了她好久,才終於垂眸笑了出來:

“的確,中國人不用筷子用什麽。”

顧念突然覺得心虛,因為她不願意他們之間摻雜任何的隱瞞和欺騙。

猶豫了一下,她又說:

“不過直接用筷子吃牛排還是蠻奇怪的。我曾經試過一次,結果弄得滿臉都是黑椒汁,我媽批我不淑女,最後實在看不下去,就用刀叉一塊塊幫我切好,我再拿筷子往嘴裏送,搞得我媽連連搖頭說我作。後來我想想也是,這麽麻煩,還不如直接用刀叉省事。不過意面就不一樣了,比起用叉子卷著吃,我真的覺得用筷子更舒服。”

林易讚同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喜歡用筷子主要是因為我筷子用得實在太次了。雖然我回國都十多年了,可直到現在,我吃飯還是總被爺爺批說筷子用得不得要領,說我是假洋鬼子。我特煩他這麽說,於是就抓住一切機會練習用筷子,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你爺爺還真可愛。”

“為什麽這麽說?”

他擡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那樣專註的神情讓她不由微微臉紅。

垂了眼,她摩挲著玻璃水杯淡笑道:

“你爺爺這麽說八成是害怕和你這只小海龜有代溝,又想掩飾這種代溝帶來的失落。每次你生氣地否認你不是假洋鬼子的時候,他一定在心裏偷著樂。因為你的否認恰恰是對另一種身份的承認和接受。而就算你有一天用好了筷子,他也依然會繼續叫你假洋鬼子,因為他喜歡看到你因為那個稱謂氣得直跳腳的樣子。”

他淡淡地笑了:

“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

“所以,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對這個稱謂太在意了。以後,他只要再這麽說你,你就繼續表現出生氣的樣子,越氣越好,而筷子用得得不得要領其實根本不重要。”

林易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半晌,突然就道:

“你說我怎麽沒早點認識你呢?”

顧念心裏猛地一跳,險些打翻手中的水杯,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

“早點認識我幹嘛……”

“早點認識你我就不用這麽執著連吃西餐都用筷子了啊!你看到剛才服務生看咱們倆那種眼神兒了嗎?”

林易說到最後,微微傾身刻意壓低聲音,好像分享什麽小秘密似得:

“她心裏一定在想,土包子,吃牛排要什麽筷子!”

說完他又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清俊的臉上露出與年紀不符的頑皮。太過好看的笑容,顧念有些不自在地移了視線,木木的點了點頭說:

“其實……他們每次都這樣,我都已經習慣了。”

“其實我也是。咱們兩個神經病還真聚一塊兒了。”

他語氣中的親昵和熱情讓顧念的臉更紅了:

“誰……誰是神經病了,我只是喜歡用筷子夾沙拉和意面而已!”

她明顯的局促卻讓他臉上笑容更勝:

“好好好,只有我是神經病,你是名媛淑女行了吧?”

太過暧昧的語氣,氣氛簡直像在打情罵俏,顧念不敢再說什麽,只抱起玻璃杯,“咕咚”一聲灌下一大口檸檬水,轉頭看向窗外,假裝看風景。

而他,只含笑地看著她。

她知道的,於是愈發不敢轉頭,可臉卻一點一點越來越紅,簡直……快要炸掉。

**

也許是因為沒什麽客人的關系,服務生上菜上得很快。

看著“啪嗒”一聲放在面前的沙拉,顧念如獲救星。搭訕似地拿起筷子,悶頭大口往嘴裏送沙拉,然而不經意的擡眼,就看到林易的手上筷子呈X形,賣力得夾著起滿滿一筷子菜,然後,菜絲一點點掉落,等終於送到嘴裏的時候,已經不剩幾根了。

她忍不住“噗”得一聲笑了出來。

他放下筷子揚了揚眉問:

“你笑什麽?”

“我笑你的筷子用的真的好糟!你……真的練習了十幾年嗎?”

本以為他會惱羞成怒,誰知他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輕笑一聲:

“可不是麽,練了十幾年了還這副德行,不然你教我啊。”

不然你教我啊……

她真的就教他了。

“首先,你要用大拇指和中指夾住一只筷子,筷子尾部放進虎口,就像這樣……”

沙拉和濃湯被冷落在一旁,顧念一邊做著示範,一邊糾正著林易拿筷子的手勢:

“這一根筷子是不動的,然後,第二根筷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咦?你的怎麽又成X了?放松!”

顧念用筷子敲了下林易的右手,兢兢業業充當老師。然而心底裏,她卻覺得兩個人在這裏研究怎麽用筷子簡直傻極了,如果換了別人,她一定扭頭就走。

但……誰讓對方是他呢?

“這樣?”

林易神情極度認真:

“等等……你再讓我看下你的下面那根筷子卡在哪兒。”

她再度拿起筷子:

“喏。”

他盯著她的手看得很仔細,擺弄筷子時候臉上專註的樣子完全就像個小孩子:

“這樣對嗎?”

顧念瞥了一眼,搖頭:

“不對。”

他又試著動了動筷子,再度伸手給她看:

“這樣?”

“還是不對!這根筷子應該卡在中指和大拇指之間……”

顧念忍不住扶額嘆息:

“我說你怎麽這麽笨啊!”

話音一落,顧念立刻察覺出不妥,誰知林易只低著頭微笑著,繼續將兩根筷子擺出各種姿勢:

“有些方面我確實挺笨的……這次對了吧?”

“嗯……差不多吧……”

顧念托腮看著面前孩子氣的男生,發現這人執著起來還真是可怕,不過一雙筷子,他折騰這麽久竟然都不嫌煩。

坐在她面前的這個孩子氣的大男孩,真的是高中時代讓她臉紅心跳的林易嗎?

**

最後,直到服務員把冒著熱氣滋滋啦啦的鐵板牛排端上來,林易才不得不先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刀叉大戰牛排。

顧念也終於得到了一絲的喘息,悶頭趕快解決剛才被冷落的濃湯和沙拉。

而林易則很快把已經把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擺在她面前,然後又端走了她的那份,自顧自的切起來。從頭到尾,動作是那樣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這樣親昵體貼的舉動,他做起來卻沒有覺得絲毫不妥,顧念卻微微有些臉紅,然而頓了一頓,只低低說了聲謝謝。

他卻擡起頭朝她眨了眨眼睛:

“放心吧,我不是你媽,就算你用筷子我也不會說你矯情的。”

那大男孩似可愛的笑容,耀眼得簡直讓顧念無法直視,原來,他也會這樣微笑的啊。

等他切好了另外一份,他們兩個人便鄭重其事的拿起筷子,儀式一樣小心翼翼得夾起一塊牛排,慢慢塞進嘴裏,然後,鼓著嘴看著對方,傻乎乎地笑了出來。

一頓午飯,進行得出乎意料的愉快。

經過前面有關筷子的小插曲,顧念逐漸放下了試圖表現自己、想要在他面前變得“與眾不同”的渴望,和他的交談也變得異常簡單起來。從江北一中的往事,到各自的期末考,他們一起抱怨院系變態的輔導員和教授,也討論學校周邊有哪些不為人知的美食小店。和他聊得越多,她就越發現,他和她想象中的那個林易實在太不一樣。

曾經高高在上的耀眼少年,就這樣一步一步從神壇上走了下來。

他像所有普通的男生一樣討厭考試,最怕看到“背誦全文”的字眼,會因為籃球賽發揮不好而緊張和沮喪,也會因為被張明芳罰站而不用上英語課感到開心,喜歡毛茸茸的可愛動物,卻非常非常害怕蜘蛛,會因為見到喜歡的球星而激動不已,也會因為參加五月天的演唱會而興奮好幾天……

林易興致頗高的說起曾經的種種,她才發現,原來,他並非一個沈默寡言的人。

雖然他低頭研究筷子的樣子是那樣的木訥和笨拙、在對待某些事情上也有他幼稚簡單得近乎可笑的一面,可她卻並不覺得他討厭,相反的,眼前的白襯衫的少年,因為在她面前所展現出的真實,而變得更可愛、更耀眼、也更加吸引人了……

兩個人吃完飯從餐廳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可顧念卻打心眼裏為他們之間的進展感到開心。盡管期末將至,而她整天的周末時光幾乎全被荒廢專業課本也只字未看,可她卻覺得花在他身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值得的。

而自從這天的午飯之後,他們關系日益親密,自然而然的,便成了朋友。

他們會一起自習,偶爾也一起吃飯,也會互通短信。雖然大多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但每條短信,顧念都會翻來覆去看上好多遍,每個表情、每個符號背後的含義,她都要揣測上老半天。而回覆的時候,她也總是字斟句酌,不能過度熱情,又要表現出自己睿智有趣的一面,一封十幾個字的短信,寫得比高考作文還要認真,反覆修改折騰好久,直到最後一再確認沒問題,才會點擊發送。

雖然林易很多時候都只回覆三五個字,但好在他大部分時候都回覆得很快。而一旦他回覆得慢了,顧念便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她說錯什麽話了,他手機是不是不在身邊,他會不會出了什麽事情,是不是她無意中觸到他的軟肋,要不難道他的手機被人偷了?腦中拋出種種可能性的間或,她還要每隔兩分鐘看一眼手機,那多疑的樣子,有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滑稽可笑。

比如這天深夜,林易突然發來短信問她:

“下學期選修課你選了什麽?”

“法語。你呢?”

不單要回答問題,還要提出問題,讓他不得不回覆過來。果然,一分鐘後,新的短信來了:

“我還沒定……怎麽會想起來學法語了?”

還沒定?那麽,如果她能夠說服他,那麽他是不是會考慮和她一起學法語呢?

雖然覺得不可能,可顧念還是抱著這樣的奢望,咬唇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林易似乎說過他看書的時候喜歡聽法語歌,於是斟酌著,敲擊鍵盤:

“之前聽過不少法語歌曲,覺得好聽但總聽不明白,何況法語還被尼采譽為天使的語言,只有學了才知道是否名副其實嘛。”

再次點擊發送,林易卻沒有立刻回覆過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那樣難熬。

顧念靠坐在床上,剛才因為被他短信打斷而讀到一半的小說被丟在一邊再也無心去看。指尖焦慮的敲擊著黑掉的手機屏幕,每隔三秒便瞥眼看一回……怎麽還不回?難道就這樣沒下文了?是不是她說得太多了?尼采?幹嘛提尼采?還天使的語言!哪個男生會願意當天使?矯情!酸腐!可笑!完蛋!她失策了!

就在她在自我懷疑和自我譴責的漩渦中越陷越深的時候,叮當一聲,手機響了起來。飛速抓起手機一看:

“剛才去洗頭了。那一起吧。你選的誰的課?”

從地獄到天堂不過一念之間!

天!她竟然成功了!

一瞬間,顧念被巨大的快樂淹沒,飛速從床上爬起來,衣服也顧不上披一件就跑到書桌前翻出筆記本查到課號,然後,飛速編輯短信。

直到點擊發送,她才長舒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般。

而窩在被窩裏看視頻的格格聽到動靜,從屏幕前探出半個頭來,看到顧念那張傻呼呼的笑臉,不由瞪她:

“大半夜的你發什麽神經?中大獎啦啊?”

“嗯!中大獎了!”

顧念答應著,擡頭就見門後鏡子裏映著她一張傻瓜似得笑臉。

怎麽可能不高興呢?這學期馬上就要結束了,可他們,卻有了下學期繼續見面的理由,一想到能和他坐在同一個教室上課,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揚……這不是中大獎是什麽?

雖然,至始至終,他們都只是像朋友那樣相處。

雖然,從那次雪夜之後,他都沒有釋放任何暧昧的訊息。

但是,沈浸在這種類似“戰鬥中”的顧念,卻覺得很充實,很快樂,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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