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要點些什麽？”

侍者拿來菜單，顧念看了一眼，直接點了東西，林易說：

“我和她一樣。”

侍者離開，兩個人相對無言，視線相觸的瞬間，尷尬一笑，他適時的將頭扭向窗外，閑適的看窗外的夜色，而她，則對著他倒映在玻璃桌上的下頜線條出神。

他並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又也許，因為對著她，他才覺得無話可聊？

這個認知，讓顧念有些後悔剛才自己沖動的舉動。

林易並沒有表現出一般男孩子和女生單獨吃飯時會表現出的那種熱誠和做作。

他是閑適的，從容的，那種自如，和眼下顧念內心的局促和小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種莫名的差距，讓顧念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平衡所帶來的輕微刺痛。

和他獨處的幸福感，也在這一瞬間被濃濃的挫敗感所取代。

仿佛跳梁小醜。

也許，她根本不該邁出剛才那一步……

一切在剛才畫上句點本可以變得很美好，可她的貪念和主動，卻把一切都毀了。

不過，剛才她叫住他的時候，他為什麽要幫她解圍呢？

難道，那真的僅僅是出於善意的迎合麽？

就這樣，顧念為自己此舉是否明智而患得患失，可到了最後，她卻悲哀的發現，自己除了勇敢向前竟然已經沒有退路。

顧念握著玻璃杯，猶豫了一下，終於主動開口：

“其實……我以前也聽說過你。你那時候在學校很有名，總是考第一，數學競賽還得過獎。”

林易一怔，轉過頭來，看著她笑了笑：

“是麽？”

不知是不是錯覺，顧念總覺得那笑容有些虛。也許，這種話他聽得太多，又或許，她聽說過他與否，他根本就不在乎。

一瞬間，她有些尷尬，不知道怎麽把談話進行下去，好在林易及時緩解尷尬氣氛，放下杯子，開口問她：

“你畢業之後回去看過麽？”

顧念頓了頓，搖頭：

“沒有，不過我有個朋友在江北覆讀，她時常跟我說起學校的事……對了，老王的女兒也來江北一高了……你……記得老王吧？”

林易怔了怔，突然笑了出來：

“嗯，我的確記得老王八。我高二時的班主任麽。”

顧念一怔，也笑了。

氣氛突然緩和下來，顧念也放松下來：

“其實我高一時候也在一班，不過後來轉文科，去了七班。不然咱們倆沒準還能成為同班同學呢。”

林易的手指無意識的撫著杯沿，淡淡笑道：

“是麽？真可惜。”

她怔住。

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她沒選了理科，還是……這只是他善意的客道？

瞧，老天就是這樣不公平，他隨口一句無心的話，她就又開始投入無休止的胡思亂想之中。

如果那個時候，她真的選擇了理科，如果，他們成了同班同學，那麽他們現在會怎麽樣呢？

只怕，他對她的印象會永遠停留在那個滿頭亂發，帶著厚厚鏡片的書呆子吧？

那麽，今天他見到她，怕是只說一句“這麽巧”，然後，擦身而過了吧？

如果真是那樣，那麽她只怕連眼下和他面對面坐在西餐廳的機會也沒了。

這樣，才真的可惜吧？

那樣多的可能性，到現在，只剩下一種。

他看到的，認識的，就只有現在的她，而她所擁有的，除了現在和未來，也只有甜蜜又苦澀的回憶，以及深埋在心底的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林易看著玻璃水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半晌才突然笑了笑說：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我高一的時候經常往你們班跑，但我竟然從來沒見過你……”

不，我們明明見過的。

很多很多次。

只是，你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又或許，你對我有印象，只是不知道，那個無數次幫你叫李牧雪的“她”，其實就是我。

顧念心裏突然覺得有些酸，可她終究只是故作輕松的笑了笑說：

“我那時候是個悶葫蘆，成天憋在班裏的角落看書不出門，你看不到我也正常。不過……”

她猶豫了兩秒，突然擡眼看向他，問：

“那時候你怎麽會經常往我們班跑的？”

意料之中的，林易臉色一瞬間有些僵硬，這是和他見面之後，他第一次表現出切切實實的慌意和無措。

顧念突然感到一股報覆得逞的快意。

然而很快，他就對上她的視線，坦然的笑著說：

“那時候你們班的李牧雪和我一個奧賽班，我總是幫她補習功課，我們關系還不錯。”

就這樣，猝不及防的，他坦然提起那個名字，並且四兩撥千斤的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顧念看著他臉上明朗坦蕩的微笑和眼底瞬間劃過的不易察覺的悵然，突然覺得脊背發冷。

那一閃而逝的悵然，自然不是為了她。

她到底在幹什麽？

就因為自尊心被他無意識的一句話傷到，她便想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報覆他、讓他不自在麽？

她明知道那是怎樣的一段過往，卻故意提起，明知道會讓他覺得不舒服，可她還是故意挑釁。她錙銖必較，是如此做作和醜陋，而他，也許已經看出來了她的那點小心思，卻始終坦蕩溫柔，從容不迫。

顧念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卑劣、很可笑。

外貌改變又如何？

這並不能讓她在他面前自信多少。

她甚至企圖用這種卑劣的方式維持和他對談時候的微妙平衡——

你在無知無覺中傷到了我的自尊，所以我也要用你的過去來刺痛你。

即使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學，她如願以償的證明了自己並不比他差多少，可在他面前，她依舊還是原來那個顧念。

渺小，敏感、脆弱，自卑有餘，自信不足。

終於，她很聰明的轉移了話題，沒有再繼續糾纏下去。

她把那個敏感脆弱的自己包裹在鎧甲中，將對他那種卑微的喜歡深埋在心底，努力像面對普通人那樣面對他，努力做到談吐自如，從容不迫。

他也不過就是個普通人罷了，怕什麽？

一頓飯，兩個人從江北一高曾經的老師同學，聊到A大的八卦教授，談話在小心翼翼中進行，氣氛在她努力的維持下，倒也融洽自然。

“其實我之前一直住我祖父家，這學期才開始住校的……”

他這樣一說，顧念才終於明白過來，難怪她曾在學校的每個角落找遍了他的身影，卻始終找不到。

原來他一直走讀。

“其實我之前也考慮過走讀，但是父母堅持要我體驗一下集體生活，以前我每周都回家，後來，周末也呆在寢室……”

她微笑說著學校的種種，擡眼，卻捕捉到他第n度飄忽不定的視線。

他有心事？

自從李牧雪三個字出現在談話中，他始終有些心不在焉。顯然，他還記得她，或者說，他對她，始終沒有忘懷。

當年李牧雪不辭而別，除了和她關系不錯的少數幾個女生，她離開的事，誰都沒有告訴。林易也是後來才得知她已經離開的事實。那樣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在最美好的時候戛然而止，如何能夠輕易忘懷呢？

就像當初林易的突然離開，顧念對他一廂情願的單戀也始終沒有停止，一直持續到今天……

李牧雪到底還是成功做到了讓他對她念念不忘了嗎？

顧念突然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她的做作，她的小心謹慎，她費盡心思地挑起的話題，她努力填補縫隙的殷勤，只為了不要讓兩個人的第一次談話顯得那麽平淡枯燥。可這些，他全部都看不進眼裏，他根本不介意他們之間是繁花似錦還是一片荒涼。

之前那點能夠和他肩並肩行走、面對面坐在一起那點卑微的小快樂，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一顆心，也和面前沒怎麽動過的意大利面一樣，一點點冷掉了……

顧念截住話頭，招呼服務生來結賬。

一切，在這裏結束就好。

就像王菲菲說的，死也要死個明白。

她感謝老天給了她這個機會，完成了她青春時代的美好幻想。

在氣氛不錯的西餐廳，她和他面對面的吃飯 、閑聊，這原本已經是奢望。

即使他的心不完全在這裏，她又何嘗是百分之百的真誠？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東西，讓她無法坦然和他面對，更無法把做當成一場簡單的邂逅。

“走吧，我送你回去。”

從西餐廳出來，他禮貌開口。

她戴上圍巾，微笑著說：

“不用了，這裏離寢室不遠，沒什麽好送的。”

他抿了抿唇角，終於也不再堅持：

“那再見了。”

“嗯，再見。”

這次，顧念毫無留戀的往回走。

然而，走了幾步，卻突然覺得身後細微的腳步聲。遲疑了兩秒，她到底還是回頭，卻發現林易正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跟在她身後五米處，顯然沒料到她會看過來，林易一怔，尷尬得笑了笑：

“我……也往這個方向走。”

一顆心不由軟了下來，顧念靜靜看著他，突然笑了出來：

“你怎麽不早說？”

最後到底還是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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