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次月考

開學之後，他們很快迎來了入學之後的第一次月考。

顧念有幸和林易被分配到同一個考場。

不過他們離得很遠——

林易入學第一名，坐在第一排靠門口的位置，而她，則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的角落。

中間整整隔著一條對角線，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悄悄觀察他。

顧念沒有提前交卷的習慣，每次答題結束之後，無事可做，她總會趴在桌上，悄悄擡頭，偷偷看他清俊的面龐。

他低頭寫字的樣子很認真，雖然只留給她一個側臉，但下頜線條完美，脊背筆挺，雙肩舒展，專註的樣子是那樣的耀眼，是那樣的讓人……怦然心動。

考試的這兩天，也成為了顧念生活中最美好、最快樂的兩天。

因為她終於可以和他在一個空間裏做著相通的事情，並且可以就這樣靜靜看著他，什麽也不做，只是這樣看著他，好久好久……偶爾，她也會在演草紙上，偷偷描摹他的臉部線條。

考試終於結束，哨聲響起，眾人紛紛起身交了卷子，門口他的位置，也立刻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林易似乎很受歡迎，幾乎是監考老師剛一走出去，他就被人團團圍住：

“林易，這題你選哪個？”

“林易，英語你考的怎麽樣？”

“林易，物理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是多少？”

中考狀元，待遇果然不一樣。

顧念本來是不喜歡對題的，可因為是他，也忍不住停下腳步，豎耳偷聽。

一個女生尖銳的聲音刺入耳膜：

“啊，這次物理題出的好難啊！那麽多陷阱，我差點都做錯了！哎，你怎麽樣？”

“還好吧。”

是林易的聲音，口吻似乎有些漫不經心，顧念微微勾了勾唇角，那他應該是考得不錯了。

“對了，你數學最後一道選擇題到底選什麽啊？到底選A還是C？”

一個男生突然插話進來，林易在一片嘈雜聲中頓了兩秒，才說：

“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C……”

“靠！竟然蒙對了！”

男生歡呼，那高興的語氣，就好像林易給的就一定是標準答案一樣。

之後顧念再也沒聽到林易說什麽，因為她的耳邊被各種嘰嘰喳喳的對題聲覆蓋。可她也清楚的知道，此時，他一定會耐心的回答周遭的各種問題，臉上掛著親切而隨和的微笑。

“這次作文題目我根本看不明白，估計寫跑題了，只怕連四十分都上不了……”

“你肯定沒問題了，我才是……考試時間太趕，歷史我都沒時間覆習，肯定考砸了！”

“你別提了，政治我根本沒來得及背，沒準要不及格了！”

顧念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耳邊全是類似“我考的很差，你一定比我強”之類的比慘論調。

這個教室裏，坐著全年級排名前三十五的學生，也就是說，即使他們真的沒背書，沒覆習，作文寫跑題，考試臨時抱佛腳，憑“好學生”三個字的加持，他們的成績也一定不會差到哪裏去。

如果連他們都不及格，那後面幾個考場的人還混什麽？

突然覺得索然無味，顧念默默握著文具袋擠出人群，卻突然聽到身後一個男生道：

“考都考完了，現在說什麽都沒意義。都散了吧！林易，走吧，去吃飯，好餓！”

“好！”

平淡如水的聲音，語氣裏竟透著一絲難得的放松。

顧念不由微微的笑了。

**

在一個周末的焦灼等待之後，成績終於出來了。

顧念全年級排名第二十，全班排名第三，英語只錯了一題，以118分的成績成為年級的最高分。

自古以來，單科最高分的學生，總能在年級裏揚名，顧念當然也不例外。成績出來之後，張明芳對她大加讚賞，就連原本不認識她的五班英語課代表見到她，也會露出微笑：

“顧念！張老師總在我們班誇你哦！”

顧念面上不動聲色的笑了笑，心裏第一次因為自己的成績而由衷感到高興——

張明芳竟然在五班提到她的名字了。

那麽，林易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好奇那個英語考試第一名的女生是誰，並試圖將她的名字和長相對上號

然而，她的這種小竊喜，卻在得知林易成績的剎那被瞬間澆熄。

林易考的很好，非常好，簡直超級無敵好。

憑著數理化三門全部滿分的驚人成績，他將第二名遠遠甩在腦後，以絕對優勢占據著年級第一的寶座。

對此，顧念的心情卻很微妙。一方面，她覺得自己關註的人成績優異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事，但另一方面，她又確確實實意識到了自己和他之間的差距之大，絕非她隨便努努力就可以趕得上。

相對文科來說，數理化都是她的薄弱項，這次月考，盡管她英語考出了年紀最高分，然而因為數理化拉了成績，她的總排名和入學比也只前進了幾名，總成績更是和第一名的林易，相差了近八十分之多。

第一次，她竟然因為成績問題患得患失。

第一次，她突然想要在某一方便比一個人強一點，至少，也不要差那麽多。

其實顧念一直以來成績並不算差，從上小學之後，她始終都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老師和同學眼中的優等生。她的生活，完全可以用“歲月靜好”四個字來形容，而她，也安於現狀，就像一顆衛星，默默沿著父母安排好的軌跡安分的運轉，沈溺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嚴格按著老師家長交給她的那套準則麻木的生活，卻從未覺得不妥。

漸漸的，“乖巧”、“聽話”、“省心”、“懂事”成了顧念的代名詞。而這一切對她來說也不過水到渠成、唾手可得的事。只要按著老師說的去做，她便能以最穩妥的方式，輕而易舉的得到有些人挑燈夜戰也得不到的結果。

她知道，不過仗著自己有幾分聰明罷了。

她當然也曾困惑過，十幾歲的他們，正擁有最好的青春，最好的年華，可為什麽要把時光浪費在擁擠壓抑的教室，浪費在毫無用處的數理化之中？

他們埋頭去努力去拼搏按著長輩們定下的準則做事，看著他們給畫出的一張張美好大餅，將全部幸福寄托於若幹年後一場決定命運的考試。

老師長輩總說，現在努力是為了將來更好的生活。

“好”難道不是一件很主觀的事麽？

更好的生活，到底是怎麽個好法才是好，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當下的自己，過得並不快樂。好的成績，也許會讓她的未來擁有更多的選擇，可在過去的十五年裏，她始終守著這些準則做事，卻從沒有一天放縱過，勇敢過，快樂過。

也許有一次吧。

僅有的一次。

那是顧念五歲的時候，她曾從軍區大院裏最調皮的熊孩子手中，幫助了一個抱著小豬存錢罐、一臉視死如歸的小男生。

那時的她，掐著腰，勇猛的對著兩個壞孩子破口大罵，眼底冒火，手中還拿著一塊紅磚頭。

那兩個熊孩子果然被她怔住，而她則抓著磚頭，拉著小男生轉身就跑。

直到跑到爺爺家門口，她才終於丟下磚頭轉過身，拍拍手，笑嘻嘻的對小男孩說：

“別擔心，我是水野亞美，我會保護你的。”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閃閃發光，仿佛真的變成了動畫片裏的美少女戰士。

然而也只有那一刻。

下一秒，當她看到男孩崇拜的眼神，卻突然感到羞恥和難過。

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是在說大話。

她難得的勇敢，難得的放肆，不過是因為她清楚的知道，明天她就要離開外公家，跟著爸爸媽媽去城東上學前班了。

以後，她只有雙休日才會回到這個她曾經渡過整個童年時光的軍區大院。而那兩個壞孩子，那兩個在他們身後叫囂著：“小心我告你家長”、“回頭找人來揍你”、“你等著”之類耍狠言論的熊孩子，再也沒有機會找她算賬了。

正因為這樣，她才有勇氣站出來伸張正義，正因為這樣，她才有膽子對著一群早就看不慣的壞孩子，第一次大放厥詞，第一次喊出了以前只能埋在心底的不滿和憤怒。

連逃跑都是逃到自家的門口。

顧念的人生永遠這樣穩妥。

她根本不是什麽水野亞美，她徒有一顆當英雄的心，然而骨子裏其實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時時刻刻都在為自己尋找退路。

後來她逐漸長大，卻再也不曾遇到過像那次一樣可以不計後果、放縱自我的機會了。

她畏縮，她懦弱，她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單調乏味，這讓她感到遺憾而又惶惑。

十五年的人生中，她眼睜睜看著青春一點點從指縫間流逝，卻從來不曾放縱過。

對於外界的誇讚，她始終都一笑了之。

成績好又怎樣？聰明又怎樣？讓父母省心又怎樣？一切，不過是她逆來順受屈從於現實的結果。

她卑微，怯懦，她從來不曾為什麽東西勇敢過、執著過，她只是在一天一天掰著手指頭過日子，機器人一樣運行著。

然而，林易的出現，讓她心底深處的某種東西突然被喚醒了，他就仿佛一道陽光，將她原本灰白的世界頃刻間幻化為繽紛的彩色。

看著他比自己強大，看著他遙不可及的背影，看著他頭頂閃耀的光環，顧念第一次有了渴望，她第一次想要真真正正的為什麽東西不計後果的努力一次、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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