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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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淑華宮出來,外頭日光正盛,暖灼日光普照全身,照得皮膚發燙發熱。它能驅走體外的晦暗黴痕,卻無法驅散繚繞在人心頭的悲愴。

林桑青與方禦女並肩站在淑華宮殿門前,耳畔傳來陣陣哭聲,那是伺候淑妃的宮人發出來的,哭得倒挺真誠,只是不知是為淑妃而哭,還是為自己哭泣。

方禦女的眼睛腫得像兩只桃子,她迎著正午灼熱的日光看向林桑青,眼底亮晶晶一片,“青青,如霜也死了,這座宮廷裏再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你再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擦幹凈眼淚,林桑青鄭重點頭。

與方禦女在淑華宮前分開,林桑青跌跌撞撞前行,本就不清明的腦袋裏塞了很多東西進去,她覺得渾渾噩噩的,思緒跟不上行動,總有種手腳不同步的感覺。

走到一處無人之地,她席地而坐,動作遲緩地褪掉鞋襪,露出終年不見曝曬的腳趾頭。她將十根腳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每根都不落下,仔細尋找某個熟悉的痕跡。

小腳趾內側,那顆針尖大小的黑痣仍然存在,它似炭火,霎時間灼傷了林桑青的眼睛。

她在太陽底下沈默許久,先前繚繞周身的灼燙感正一點點消失,她覺察到了透心徹骨的寒冷,如墜冰窟。

冷著臉穿上鞋襪,林桑青收拾好悲傷的心情,忍著心底的躁動不安,向內廷司所在的方向昂首走去。

她要等會兒再去啟明殿,眼下,有一件事情必須趕緊弄明白,不若她怕她會發瘋。

內廷司是後宮最覆雜的地方,這裏負責和後妃有關的一切事宜,偶爾也為皇帝服務。

在內廷司供職的宮人們大多歲數年輕,做事情手腳麻利,但是偶爾也會有個把上了年紀的老宮人,他們很少做事情,大多承擔著教引年輕人的責任。

皇宮幾次易主,留下來的老人兒少之又少,找遍闔宮也僅有數人。林桑青曾聽方禦女說過,內廷司裏有個負責教新人規矩的老姑姑,她是三朝舊人,通曉不少事情。

林桑青要找她問一件事兒。

沒有驚動內廷司典司長,林桑青私底下找到那位老姑姑,沒有心情多兜圈子,她徑直說出要問的問題,“姑姑,宮裏可曾有過姓林的貴妃?”怕姑姑誤會,她特意說明情況,“我指的是前朝,不是今朝與前前朝。”

老姑姑面對她時有些拘謹,“娘娘客氣。”朝代歷經三次更疊,她一直在內廷司供職,對後妃們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她緩緩道:“前朝皇帝呼延瞬只冊封過一位貴妃,靖堯郡主——也就是周皇的妹妹,她的封號是鈺。除此之外,再無分封。周皇的妹子姓紀,並不姓林,所以,娘娘,乾朝沒有姓林的貴妃。”

問與不問其實都差不多,在看到小腳趾內側那顆針尖大小的黑痣時,林桑青心裏已經有了定奪,左不過問過之後她會更篤定些。

“好。”從隨身攜帶的荷包掏出一錠銀子,她放到老姑姑手中,面色凝重地轉身離開,“謝姑姑告知。”

琉璃瓦反射出的光線仿佛無處不在,天與地皆明晃晃的,林桑青沐浴著正午強盛的日光,垂首無言,步履像綴了十來斤鐵坨子一般沈重。

她想起剛醒來那會兒,身上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草藥味,有些地方隔三差五會刺撓一陣。她那時沒有在意,伸手抓抓便算了,現在再想,刺撓的地兒似乎和她以前身上傷疤所在的位置正好對應。

十五歲那年,她赤腳從大姐房間門前經過,沒註意,腳指頭紮進去一根魚刺,疼得她嗷嗷叫了半晌。沒有人能夠幫忙,她自己動手將魚刺拔掉,流了有半碗血才止住。

幾天過去,傷口開始愈合,但不知是沾染了臟東西還是怎麽的,魚刺紮進的地方留下了一點黑痣,同針尖差不多大,又藏在腳指頭內側,再細心的人也發現不了。

她沒和任何人說這件事——腳趾紮進一根魚刺罷了,拔出來便成,算不得什麽大事,用不著到處嚷嚷。何況,她嚷嚷了也沒有人心疼。

只有她自個兒曉得,她的腳趾丫裏藏著一顆痣。

造化再怎樣神奇,世上也不可能發生這麽湊巧的事情,她和林軒的女兒容貌一樣倒也罷了,還可以說是林清遠背地裏沒幹好事,同林夫人有一腿,但不可能巧合到她們連腳趾丫裏的黑痣都一模一樣啊。

除非,除非世上並不存在兩個林桑青,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多日來的疑惑隨著燦爛日光煙消雲散,她想,什麽林桑青,什麽戶部侍郎的女兒,那些都是有心之人為她編造的虛假身份,她真正的身份,其實是本該入土的亡國公主昭陽啊。

她身上不知怎麽消失不見的傷疤並非是她貪玩爬樹的時候留下的,極有可能,是她身為昭陽長公主時從綺月臺縱身一躍時留下的,而林清遠口中那個在宮裏做貴妃的姑姑,應該指的是靖堯郡主。

那個不靠譜的家夥,瞞了她太多事情,只可惜他死得早,不然林桑青肯定要想法子把他揪進宮裏來問清楚。

一個困惑解開,無數個困惑又湧進腦海,林桑青不知道林清遠和林軒之間有什麽關系,但她十分清楚,世上諸人大多無利不起早,她身邊一定有一道無形的圍網,織就這張圍網的是名為“陰謀”的繩索。

昭陽。昭陽。

是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她沒有關於這個名字的任何記憶,也感受不到亡國之痛,只是覺得難以置信和震驚不解。

她一定丟失了一段極其重要的記憶。

在無人之地盤坐良久,等到內心的震驚沖淡些許,林桑青才起身撣幹凈衣裳,心事重重地去啟明殿。

魏虞三天三夜沒有離宮,一直守在蕭白澤床邊,幾乎寸步不離地照顧著他,只在中間去過淑華宮一趟,為淑妃把脈問診。只可惜,以他的能力根本幫不了淑妃,只能眼看著她耗盡生機。

跨過啟明殿門前的門檻,林桑青問正好從內殿出來的魏虞,“魏先生,皇上的身子可好,能否讓我同他見一面?”

魏虞拱手行禮,聲音微弱低幽,似乎怕吵醒誰,“回娘娘,皇上的身子原本好了一些,可以見客了。然方才淑華宮來人稟告,說淑妃不幸離世,皇上聞此消息後心神難安,外臣為他煮了碗安神湯,皇上剛喝完安神湯睡下,現下只怕不能見您。”

唔,蕭白澤剛睡下嗎,看來她來的時候不趕巧。點點頭表示了然,林桑青正要轉身回繁光宮,白瑞突然從內殿沖出來,態度恭謹地喚住她,“宸妃娘娘請留步,皇上聽到您的說話聲了,他說想見您。”

林桑青訝然擡眸,“我說話的聲音這麽小他都能聽見?”

白瑞在宮裏多年,早混成了人精,說話很討人喜歡,“娘娘在咱們皇上心裏的地位不同,您的一舉一動他都關註著呢。老奴站在簾子旁邊都沒聽到您的聲音,皇上看著快要睡著了,居然還能聽到您的說話聲。”

林桑青咧唇微笑,“公公慣會說好聽的。”她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瞥魏虞一眼,後者仍維持著拱手行禮的姿勢,不知在思索什麽。

她朝魏虞微微一笑,越過懸掛書畫的正廳,心情覆雜地走到明黃色的床榻前。

蕭白澤剛才應該是平躺著的,聽到她的聲音才起身坐著,是以後腦勺的頭發有些淩亂。但,頭發亂歸亂,卻絲毫不影響他謫仙一樣的非凡氣質,看著反而格外引人註目。

林桑青笑著向他走去,故意揶揄他道:“嘖嘖,讓我看看,哪裏來的睡美人這是?”

蕭白澤的臉色很蒼白,不過,上午看了淑妃灰白中透著詭異緋紅的臉色之後,林桑青突然覺得,蕭白澤這種蒼白的臉色實在是太健康了。他以眸光迎接她走近,及腰的墨發堆積在腰肢旁邊,像一團海藻,“我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

恍若小孩子鬧脾氣似的,悵然不樂,卻又有幾分期待和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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