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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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林桑青都沒怎麽睡著,心裏頭堆滿了事情,她一壁厭惡簫白澤欺騙她,一壁又想著他疼得滿地打滾的可憐模樣,真覺得自個兒很快就要瘋了。

她總覺得要出什麽事情,一顆心始終不安穩,眼皮子也突突跳得厲害,左眼跳完右眼跳,跟打拍子似的。

看到梨奈進殿後,她主動問她,“今日呢?”

她沒說具體什麽事兒,梨奈卻心領神會道:“魏先生還在啟明殿……沒有離去。”

昨日興許還能說魏虞之所以沒回在宮外的宅邸,是因為被大雨困在宮裏,今兒個大雨停了,太陽掛得老高,魏虞總不該再在宮中逗留,除非,除非……簫白澤的身子真的奇差無比,魏虞不能脫身,得時刻伺候在旁。

快速收拾妥當,林桑青對著銅鏡別上簪花,頭也不回地吩咐梨奈,“梨奈,幫我找件擋太陽的薄披風,我到啟明殿走一趟。”

梨奈似乎等這一刻許久,動作麻利的從架子上取下一件薄披風,她含著滿臉甜笑把披風遞給林桑青,“哎,娘娘,您路上悠著些。”

接過披風,三下兩下系好,林桑青深吸一口氣,終於邁出兩日不曾踏足過的門檻。

罷了,她就再信他一次!

迄今為止,她聽到的全是他人之言,說到底,她沒有實實在在抓到簫白澤同季如笙親熱的把柄,也沒把他倆捉奸在床過。也許,這樣直接否決簫白澤曾經做過的事情於他而言並不公平。

她這就去啟明殿看簫白澤的身子到底如何,順便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讓他把這件事解釋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講不明白,或者解釋得很勉強,那她轉頭就走,絕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

大雨雖然已經停歇了,空氣中卻仍彌漫著水汽,地上坑窪不平的地方聚集著一團一團小水坑,頭頂的太陽如此熾熱,想來不用到正午,小水坑裏頭殘存的雨水便會被曬幹。

把防曬的披風穿好,林桑青懷揣著滿腔心思邁出宮門,沒走出多遠,剛到繁光宮右邊的拐角處,正好撞見匆匆忙忙來找她的方禦女。

林桑青最初以為方禦女是找她閑聊來著,在拐角處頓足稍許,她溫言道:“阿玉,我現在有事情要做,抽不出空,你先回去,晚些我過去找你。”

方禦女卻紋絲不動,腳底似生了樹根。

林桑青擡頭仔細看她,這才察覺到不對勁——不同於往日的嘻嘻哈哈無憂無慮,此刻,方禦女的臉上爬滿眼淚,她一邊無聲地哭泣,一邊往回吸溜鼻涕,小模樣瞧著可憐見兒的。

林桑青問她,“怎麽了?”

沒有絲毫鋪墊,方禦女倏然俯身向她跪倒,哀婉祈求道:“宸妃娘娘,我求求你幫幫我!”

林桑青嚇了一大跳,她連忙彎下腰攙扶她,“阿玉你快起來,你我之間行如此大禮做什麽,有什麽事直說,能幫的我一定拼盡全力去幫。”

方禦女沒有起身,她跪在雨後布滿泥點子的青石地磚上,再也忍耐不住,哀傷至極的哭出聲音,“求求你,幫幫如霜!她,她快要死了!”

除了簫白澤居住的啟明殿之外,繁光宮算是整個後宮陳設最華麗的宮殿了,因為居住在這裏的妃子是大乾朝身份最尊貴、前途最無可限量的淑妃,她是太後的侄女兒,是中書省宰相的女兒,是季家權勢的象征。

然而,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後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生機,她一步一步朝著墳塋邁去,無法逆轉。

不過幾日沒見,淑妃整個人消瘦了一圈,林桑青在宮人們的指引下走到床邊,待看到那張灰白的臉,她忍不住掩唇驚呼道:“怎麽會這樣!”

她明明記得,前幾日見到淑妃時,她還饒有興致地問她要怎麽幫田悠然,這位向來高傲驕矜的大小姐難得流露出幾分活潑,看上去鬼靈精怪的,和她的表妹承毓很像,怎麽著這才幾天時間過去,她就病入膏肓了?

“怎麽回事?”她問伺候淑妃的貼身宮女。

宮女難掩哀傷,低低啜泣道:“我們家娘娘的身體一直不好,別看她平日裏和正常人一樣,實則內裏早就虛透了。昨兒個她出門沒帶傘,被大雨澆了個把時辰,回來便開始發燒,一直燒到現在,還一直吐血,什麽東西都吃不進去,眼看著,她要熬不過去了……”

方禦女早已泣不成聲,林桑青覺得眼眶也開始慢慢酸澀,眼淚很快就要湧出來了,“請太醫來看過了嗎?”

宮女道:“回宸妃娘娘,魏先生來看過了,連他都束手無策,說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病癥,其他太醫的醫術根本不及魏先生,他們更是想不到法子醫治娘娘。”

林桑青了然頷首。

她借故支開圍繞在淑妃床邊的宮女,屈膝跪在床榻邊,溫聲呼喚淑妃的名字,“如霜,如霜,你聽得到嗎?”

淑妃顫巍巍睜開眼睛,灰白的臉上浮現一抹勉強能稱為疑惑的神色,氣息微弱道:“你……你怎麽來了。”待看到林桑青身邊的方禦女,她的眼珠子動了幾下,語音中的顫抖清晰可聞,“阿玉……你怎麽也來了。”

方禦女跪在淑妃的身側,眼底亮晶晶一片,眼淚呼之欲出,“你再惱我再氣我,我也不能不理你,如霜,無論你怎樣想,我都拿你當最好的朋友看待,我們……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啊!”

不見血色的嘴唇輕啟,淑妃悵然一笑,“你真是……”話說到一半,兩行清淚突然從了無生氣的雙眸中流淌而出,她虛弱地躺在床上,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情,昔日的清冷高傲完全被孱弱枯槁所取代。

她這幅樣子,委實令人心疼。

方禦女用裝滿眼淚的眼睛向林桑青示意,林桑青當即明白她的意思,收斂起內心無限的唏噓和感慨,她抓住淑妃冰涼的手,鼻音濃重道:“阿四,我、我想起來了,我就是昭陽啊!”

灰敗的眼眸睜到最大,淑妃詫異道:“你是昭陽?”

眼角餘光輕輕從方禦女身上掠過,林桑青抽抽鼻子,拿出了她此生最真實的演技,“阿四,我當然是昭陽,不若我怎會知道你的小名叫什麽?你也是知道的,阿澤這麽多年來一直不近女色,執著的為昭陽守節,他近來對我的寵愛你們應當都有目共睹,他寵愛我,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而是因為我就是他找了許多年的昭陽。”

一炷香之前,方禦女在繁光宮附近攔住林桑青,她曉得回天無力,沒有辦法把淑妃從閻王手裏搶回來,此番她怕是兇多吉少,是以她攔住林桑青的目的不是讓她想辦法救淑妃,而是讓她偽裝成昭陽,送淑妃安心走完最後一程。

這麽多年來,淑妃看上去沒有什麽心事,總是高昂著頭顱不搭理任何人,端足了豪門貴女的架子,但方禦女知道,淑妃心中始終有個大疙瘩,那個疙瘩和昭陽有關。

昭陽的死,是她和淑妃關系疏遠的主要原因,也是她們至死都解不開的結,她不想讓淑妃懷揣著遺憾和心結上路,她想讓她走得開開心心的,哪怕是欺騙,也要她在欺騙中釋然西去。

她在宮裏沒有多少熟人,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好懇請與她熟悉的林桑青偽裝成昭陽,她還告訴林桑青,淑妃的小名叫什麽——

“如霜上頭本來有三個哥哥的,可惜,三個哥哥都沒有活到周歲,只有如霜活下來了。她有個小名,喚作‘阿四’,這個小名只有幾個人知道,以前昭陽還在的時候,她私底下便喜歡喊如霜‘阿四’。”

她懇請林桑青,“青青,你在很多地方和昭陽相像,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差點把你當成她了。求求你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兒上,幫助如霜無牽無掛地走完最後一程。雖然如霜她看上去不好相處,但其實她的心地很善良,一只小鳥死了她都會哭上好幾天,青青,我不想讓我唯一的朋友懷揣著心結上路,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林桑青最見不得女孩子哭了,方禦女的眼淚同梨奈一樣多,跟剛打的井似的,再者,經過前段日子的交往,她也覺得淑妃不像是壞人,頂多是被寵壞了的富家小姐。所以她沒有猶豫,問了方禦女一些和昭陽有關的事情,便隨她來了淑華宮。

目光游離地望著面前的一片虛空,淑妃喃喃念叨道:“昭陽……昭陽不是死了嗎?”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留痕跡,只給人留下滿腦子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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