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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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事?”林桑青坐直身子,望著溫裕深深笑道:“你不會是想告訴我,我爹死了吧?”

溫裕沒有回答,只是神情變得有幾分悲傷,看來他想說的不是這件事。

隨手從桌子上拿過一個蘋果,林桑青“哢吧”咬下一塊,面上的笑容不改,她平靜道:“你不會還想告訴我,爹之所以會死掉,是因為娘偷偷給他下毒了吧?”

溫裕驚得直接從板凳上跳了起來,“你怎麽知道!”

“果然。”面上的平靜笑意轉變成冷笑,林桑青用力嚼著嘴裏的蘋果,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蘋果身上。

她之所以讓宣世忠帶溫裕前來,便是想要問他此事,爹和溫裕的關系向來好,曾經還說過“溫裕啊,你是個好孩子,若不是你和青青對彼此都沒有感覺,我真想讓你娶了青青,做我們林家的女婿”這種話。爹若是曾有過什麽反常舉動,溫裕一定會有所察覺的。

林清遠的死因有三,一是禦林軍放的白羽箭,二是那支原本想射向林桑青結果卻被他以肉身擋住的暗箭,三是盤繞在他體內的毒。

若要按先來後到區分的話,他死亡的最大誘因是體內的毒。

沒有回答溫裕的問題,林桑青先反問他,“先說說你是怎麽曉得的。”

慢吞吞坐回到板凳上,溫裕側首回想道:“應該是除夕前一晚,我去外頭的酒館喝酒,正好碰到了林伯父,我便和他拼了一張桌子,想著有個伴兒,喝酒的時候不會孤單。林伯父當時神智不大清醒,看上去渾渾噩噩的,我們正喝著酒呢,他突然嘔出一口黑色的血。”

“我嚇壞了,忙往外頭跑,想去酒館隔壁的藥店給他請大夫,但是林伯父硬是不讓我去請大夫,他許是喝醉了,擦去嘴角的黑色淤血,他趴在桌子上,拽著我的手絮絮念叨道:‘我拿真心對她們母女倆,這麽多年一直恪盡為人父、為人夫的職責,她們非但沒有對我還以真心,反倒偷偷在我的茶水中下毒,想害死我,獨霸我拋卻良心得來的萬貫家財。賢侄啊,我怕是活不長了,若哪天我暴屍街頭,煩請你看在青青的面子上將我掩埋起來,哦,對了,千萬別把我和青青埋在一起,我,我沒有臉去見她。’”

長長嘆息一聲,溫裕感慨萬分地看向林桑青,繼續道:“傻子都知道伯父說的‘她們倆’是誰,我從前只覺得林大娘自私偏心,卻沒想到她的心腸狠毒至此,竟然做出謀害親夫的事情,你大姐也是的,非但不勸著你娘,反而還充當下毒的幫手,真是令人發指。”

林桑青翹起二郎腿,啃著蘋果冷笑道:“大姐本來就不大喜歡爹,可能因為爹比較偏向我的緣故。悄無聲息的毒死爹,再幫著娘勾搭上金府尹,她便能搖身一變成為平陽城府尹的女兒,便有了爬上上層社會的機會,在這般利益的驅使之下,她哪還能想到人倫綱常。”

溫裕撇嘴“嘖嘖”不已,跟著林桑青翹起二郎腿,他晃著腳脖子道:“後來,林伯父死掉的消息傳來,我原本打算托關系把他的屍身掩埋起來的,但是他是上過布告的逃犯,死之前還想殺掉宮裏某位娘娘,是以按例他的屍身只能被拖去亂葬崗,不能葬入土中,連爹都不願冒險幫我。”又嘆口氣,無奈道:“我只能違反當日的約定,讓林伯父先在亂葬崗待一段時間,等到將來風頭減弱,我再想辦法把他的屍體偷出來。”

溫裕雖則吊兒郎當的,但他是個重承諾的人,說到的事情從來都會做到。把嘴巴裏的蘋果碎渣咽下去,林桑青由衷地感謝溫裕,“我而今的身份特殊,不能幫爹收斂屍身,溫裕,拜托你了,萬不能讓我爹一直暴屍荒野。我會想辦法打點關系,要出爹的屍身,但掩埋他屍身的事情還需要你相助。”

溫裕朝她挑眉,“我做事你放心。”換一只腿來蹺二郎腿,他饒有興味地問林桑青,“我說完了,那青青你是怎麽知曉林伯母給伯父下毒這件事的?”

把吃剩的半個蘋果放回桌子上,林桑青坐直身子,擰緊眉毛和溫裕道:“爹臨死之前讓我不要為他報仇——我和他做了這麽多年父女,自是曉得他是什麽樣的人,在外人面前,他是一點兒虧都吃不得,誰要是打他一拳,他能跳起來打人家兩拳。他只對自家人多多包涵,娘和大姐對他再怎麽不好,他也能受住。所以我想,除非害死他的人是我認識的,也是他不忍心追責的,否則依他的性子怎能不讓我替他報仇?”灰色的眸子深深沈進眼底,她陰沈著臉道:“他說有人想讓他死——除了另結新歡攀上高枝兒的娘之外,還有誰會巴望他趕緊死呢。”

聽完她這番分析,溫裕連連點頭,順便誇她一番,“許久不見,青青你又聰明不少,堪堪能同本少爺比肩。”

林桑青給了他一個實打實的白眼,溫裕幹脆裝作沒看見。

視線落在客房頂隨風搖動的粉色瓔珞上,林桑青有幾分寥落道:“我雖然早有揣測,但得知真相時還是接受不了,溫裕你說,她們怎麽能狠心下此毒手呢?”想到林清遠臨死之前悲慘的模樣,她不禁模糊了視線,眼前似乎蒙了一團粉色的薄霧,“爹或許不是位好父親,但他絕對是個合格的丈夫,找遍整條興業街只怕都找不出第二個如他一般怕老婆的男人,他給了娘足夠的尊重,甚至不惜動用畢生積蓄撈她出監牢,到底娘的心腸是什麽做的,非但不感念他曾為她做過的事情,反而帶著大姐一起毒死他?”

溫裕沒有辦法回答她這個問題,作為一個在爹娘溺愛中成長起來的紈絝子弟,他著實不知如何去揣測人心,他之所以和林桑青當了這麽多年摯友,很大一個原因便是不用揣摩對方的用心。他問林桑青,“你打算怎麽辦?”

林桑青重重吸了一口長氣,再慢慢吐出來,“我還沒有想好。”

她是真的沒有想好,娘和大姐再怎麽惡毒,可她們是她的親人啊,有血緣關系在的,她總不能為了給爹報仇,再把她們所做的惡毒事情再重覆一遍吧,那她和她們有何區別?

可,她又不打算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

兩相矛盾,她覺得腦袋亂的很,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她的腦袋裏同時扇動翅膀。

暫時把這些覆雜的事情趕出腦海,她收拾收拾淩亂的思緒,起身對溫裕道:“先不說這些,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溫裕眨巴眨巴眼睛,“見誰?”

她挑唇笑道:“我夫君。”

溫裕再一次驚得從板凳上跳起來。

林桑青覺得溫裕可能是屬猴子的,動不動就跳一下,當真比猴子還活潑。她正要拉開房門,帶他去二樓包房找蕭白澤,手還沒放在門把上,房門冷不丁被人從外面推開。

殘陽從廂房西側的窗子照進房間,正好投在木頭門旁,簫白澤著一襲寬松華美的花青色衣袍站在門口,殷紅似血的殘陽照在他的臉上,映出那張堪稱絕色的面龐,一眉一眼都像畫筆描摹過般精致。

溫裕看得癡了,連眼睛都忘了眨,良久,他扯一扯林桑青的衣袖,小聲嘀咕道:“青青,這家夥是誰,小模樣還挺俊俏。”他朝簫白澤吹了聲流氓哨,“來,這位標志的美人兒,給爺樂一個。”

唔,簫白澤今兒個沒束發冠,只用一根碧色的發帶把發梢綁起來,猛一看上去的確像個女人。林桑青幹咳幾聲,小聲對溫裕道:“咳咳,溫裕,這是皇上。”

溫裕先是怔了一怔——啥,這位美人兒竟是帶把的?未免暴殄天物了吧?繼而驚了一驚——啥,這個帶把的美人兒竟是當朝聖上?真的假的啊?

他轉頭朝向林桑青,眉飛色舞道:“青青你厲害了啊,居然連皇上都認識,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有人格魅力呢?”突然想到哪裏不對勁,他撓撓頭,若有所思道:“等等,我上次見你是在宮裏,那些宮女喊你娘娘,你該不會——該不會做了皇上的妃子吧!”

林桑青坦然自若地點頭,“說來話長,反正,現在我是宸妃娘娘,溫裕,其實你今兒個該向我下跪行禮來著。”

溫裕連連擺手,“咱們倆一起長大,我一直拿你當做姐姐看的,哪有弟弟向姐姐下跪行禮的說法。”簫白澤逆著殘陽走進房間裏,溫裕沖他笑笑,又接著道:“給皇上下跪卻是理所應當的。”

撩起衣袍,他給簫白澤行了個標準的請安禮,“皇上金安。”

簫白澤不怎麽愛笑,一天能看到他笑一次就很稀奇了,面色如常的看向溫裕,他問,“你是?”

怕溫裕沒輕沒重,什麽真假摻半的玩笑話都往外說,林桑青搶在他前面回答道:“溫裕。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我們雖然不是親人,但卻勝似親人。對了阿澤,你別看他是男的,其實他比女孩子還愛哭,眼淚淌起來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沒完沒了。”

林桑青的心思說不上細膩,可也絕不也粗糙,她曉得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也知簫白澤不是甚大度之人,她不怕他吃醋,可想到他一旦吃醋了,她便要想辦法來哄他,著實麻煩,倒不如一開始就註意些,避免讓他誤會什麽。

吶,她真是太聰明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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