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關燈
林桑青沒有美化冷宮的生活,她站在被搬空的繁光宮中,迎著搖曳燭火神情恬淡的問楓櫟,“你要跟我去寒夜宮嗎?那裏很冷,倘使點了地籠也不暖和,且寒夜宮離主殿很遠,取一趟炭火都要穿越整個皇宮,我們可能一輩子都會住在那裏,與寒冷和孤寂為伴,你可還願意跟我去?”

楓櫟的眉目一如往昔溫婉,她執一把竹掃帚清掃地面,語調柔軟而清晰道:“她們都道您心如蛇蠍,但楓櫟相信,您一定是被冤枉的。奴婢身處後宮多年,著實看煩了這些爾虞我詐,與寒冷孤寂為伴好過與狼蟲虎豹為伴,娘娘,”她微笑著看她,“奴婢陪您去寒夜宮。”

林桑青展眉微笑,“好,可不興反悔。”

其餘留下的宮人只能等著被內廷司收編回去,重新為她們分配事情做。

林桑青自問她待繁光宮裏宮人們不錯,許是她曾經是個平民,骨子裏沒有達官貴人的傲慢勁兒,平日裏她很少使喚她們做事情,繁光宮的宮人是宮裏最悠閑的。

見她陡然從雲端墜入深淵,宮人中有不少落淚的,不知是哭這場主仆情分,還是在哭別的什麽東西。林桑青亦有些唏噓,她讓梨奈拿些銀子出來,每人發了幾兩,也算是最後一次邀買人心了。

寒夜宮建在宮裏最偏僻的地方,這裏已許久不曾住人了,到處都是蜘蛛網,灰塵積得比溫裕的臉皮還厚,桌椅板凳無一能用,簡直比當初的繁光宮還要破舊。

幸好林桑青有先見之明,將繁光宮裏家當全搬了過來,不若在這種惡劣骯臟的環境中住久了,人會頹喪成街邊的乞丐的。

她帶著楓櫟和梨奈不眠不休清理了兩天,光是擦東西的水就用了好幾缸,總算把寒夜宮整理出來了。

由於年久失修,寒夜宮的窗戶皆脫落下來,寒風呼呼往裏灌,林桑青充分發揮了她的聰明才智,用斧子把破板凳劈成兩半,釘在窗子上,暫時堵住了漏風的地方。

看上去是不大美觀,但眼下還是先落下腳比較重要,等安頓好了,再好生搗鼓窗子也不遲。

整理好的寒夜宮看上去仍舊破爛不堪,但起碼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不臟不亂,整潔有序,之前完全就是鬧鬼的鬼屋。

住在這裏像與世隔絕了一般,除了楓櫟和梨奈之外,很少能見到其他活口。

楊妃偶爾會過來送些東西給她,勸她想開些,找些事情做做,別悶壞了。方禦女來得更勤,她似乎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曉得可著勁兒的做桂花糖蒸栗粉糕給她吃,林桑青吃得打嗝都一股子桂花味。

人家是吐氣如蘭,她是吐氣如桂。

林桑青覺得,除了寒冷和簡陋外,寒夜宮還是挺不錯的。有時夜裏被凍醒,她會忘了身處皇宮的事情,只恍惚以為還在家中,她仍睡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明早醒來就會看到初升的太陽。

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權利糾紛,一切都重歸簡單純粹。

她原以為,她放棄了解釋的機會,甘願被降為選侍,搬進這冷如冰窟的寒夜宮,那些圍繞著她的陰謀便能盡數散去。事實證明,她還是太天真了。

她住進寒夜宮的第十天,一則傳言甚囂塵上,謠言裏涉及的主人公有兩個,一個是她,一個是死去多時的柳昭儀。

傳言說,柳昭儀不是自己吊死的,她死在林桑青手上。

起因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柳昭儀自戕之後,蕭白澤並沒有追究她家人的責任,他私底下吩咐魏虞以薄棺材潦草掩葬柳昭儀,並給柳昭儀的娘親送了筆錢,不多不少,剛好夠她養老。

那個虛無縹緲的夢便和柳昭儀她娘有關。

說是某一日正午,柳昭儀她娘突然覺得頭疼難耐,疼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便去床上睡下了。正睡著呢,一道模糊的人影悄無聲息出現在她的夢裏,哭哭啼啼的和她講訴自己遭受的委屈。那道模糊的人影說,她並不是自願上吊死的,是林桑青威脅她,說她若是不自我了結,她便派人去宮外殺死她的母親。

那道模糊的人影還說,林桑青看上去與世無爭,其實暗地裏慣會耍手段,她害怕她真的會派人去殺死她的母親,一時神志不清,便真的被迫上吊自殺了。

奔赴黃泉的路上,她愈想愈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所以她循著氣息找到了這世上最親的人,她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至親的人,再由至親之人將此事公之於眾,她要揭開林桑青虛偽的面目!

柳昭儀她娘醒來後呆坐良久,倏然淚流滿臉。

她想到了,那道模糊人影就是她的女兒。

她的女兒死的冤啊!

都說母愛是偉大的,柳昭儀她娘起身擦幹眼淚,揣著蕭白澤給的養老錢便上平陽城了。她日日在平陽官府門前擊鼓鳴冤,每每有路人前來詢問她有何冤屈,柳昭儀她娘便把女兒托的夢講述一遍,一傳十十傳百,這平陽府尹還沒接手這個案子呢,平陽城便人人知曉此事了。

鬼托夢訴冤情,為此事增添了不少的趣味性,忒適合茶餘飯後閑談。

路邊的小酒館裏,幾個糙漢子圍坐在一旁,就著一壺老酒白話開了,“哎,你們都聽說了沒,宮裏又出事啦,某位大人的女兒先是用巫蠱之術詛咒淑妃,被識破之後,皇上將她丟去了冷宮,現在又發生這檔子神秘莫測的古怪事,若柳昭儀真是她脅迫死的,你們猜猜,皇上這回會怎麽處置她?”

圍坐在一起的糙漢子裏有個光棍,年逾四十還未娶妻,平日裏凈做些無賴的事情,他接過話茬,先吐了口茶沫子,“呸,仗著有個有權有勢的爹,什麽都不用做,兩腿一張便能享盡榮華富貴,而我們這些普通人,只能在地裏刨食吃,面朝黃土背朝天,累得跟孫子似的,憑什麽!”

先前說話的糙漢子嘿嘿一笑,“光憑有權有勢的爹是不行的,聽聞林昭儀面貌生得不賴,不若你以為皇上為何要納她為妃?”

光棍不屑撇嘴,“什麽好不好看的,有錢容貌就比西施還美,沒錢就是東施,照我說,沒準她比東施還醜陋不堪呢。”

一眾糙漢子哈哈大笑,舉著酒杯相互碰撞幾圈,臉上帶著市井之徒的張揚笑容。

他們身後那張桌子上的酒客一直在支棱著耳朵偷聽,臉色隨著他們的談話聲青一陣白一陣,面前的酒壺已經倒空,他招呼店小二再上一壺酒,打個氣味難聞的酒嗝,他轉過頭,對笑得最起勁的光棍道:“你,你胡說八道,我見過林昭儀的,那是個標志的美人兒,看上去便是德行出眾之人,不可能做藏汙納垢的事,你們是不是閑得慌,瞎在這兒造勞什子謠。”

那光棍見說話的人是他,舔舔嘴巴露出一口大黃牙,揶揄笑道:“哈哈哈老林頭,你今天怎麽有膽子出來,你家那只母大蟲沒叫你做飯嗎?”面上的笑意漸漸散去,鼻孔朝天“哼”一聲,很是不屑道:“再標志的美人兒也不值得同情,她做出這種歹毒的事情,良心未免忒壞了些,活該受罪。”

一眾糙漢子也幫著他說話,“就是就是,活該受罪。”

老林頭名喚林清遠,家住平陽城中間,他的媳婦是十裏八村出了名的兇悍角色,你若惹她生氣,保準以後過不安生。見眾人不明青紅皂白就開始瞎起哄,林清遠不免有些著急,臉頰被酒意熏得通紅,他站起身激動道:“你們怎知那些事就是她做的!”

那光棍挑挑幾乎快掉完的眉毛,撇著嘴道:“連死掉之人的鬼魂都回來托夢伸冤了,人不可信,鬼難道還不可信嗎。”伸手夠了支牙簽來剔牙,他翹起一只腿支在長凳上,若有所思道:“哎,那位被打進冷宮的林娘娘這次估計兇多吉少,縱然林家權勢再大,咱們聖上也得顧及民意不是。皇上若是真殺了林娘娘,等到拋屍的時候,你們告訴我一聲屍體拋在哪裏,我去轉一圈,不曉得皇上用過的女人那裏和花香樓的姑娘們一樣不一樣···啊~”故意拉長尾音,他嗟著牙花子長笑不止,面目極其猥瑣可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個糙漢子故意打趣他,“你這個絕戶頭,一天到晚凈想著占便宜,咱們皇帝的女人也是你敢肖想的,還想著猥褻屍體,真不怕得報應。”

那光棍將嘴咧得更開,笑得更厲害了,“反正我爛命一條,家中無小也無老,哪怕我做盡混賬事,頂多自己折壽罷了,不會殃及後代,也沒有後代可殃及,那還怕什麽!”

一眾糙漢子又開始“哈哈哈哈”長笑起來,酒館內外都聽得到他們的笑聲。

店小二很快燙好了一壺酒送來,林清遠撇去酒盞,就著酒壺“咕咚咕咚”喝著酒。

後座的糙漢子們皆很驚訝,“我的乖乖,老林頭你這是要做什麽,喝酒可不是這樣喝的。”

林清遠恍若未聞,他仰著脖子喝完酒壺裏的酒,等到酒壺空了,他突然甩手把酒壺往地上一摔,伴著清脆的瓷器破碎聲,他操起身下的長凳,冷不丁照剔牙的光棍絕戶頭上打去,“我打死你!”

這家酒館裏的桌椅板凳都是以櫸木做成的,質地堅硬,有時不留神碰到膝蓋都覺得很疼,用如此大的力氣往人脆弱的腦袋上打去,後果可想而知。

光棍沒料得平日裏懦弱無能的老林頭會突然打人,他毫無防備,腦袋被櫸木長凳重重砸了一下,整個人頓時迷糊了,連聲悶哼都不曾發出,便軟軟倒在地上。

滿酒樓的食客爭相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殺人了,殺人了!”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奪下林清遠手中的長凳。

似殺紅了眼,林清遠抱著長凳,一下又一下捶打著光棍的頭顱,直將他的腦袋砸成一攤爛漿糊,“我叫你胡說,叫你胡說,憑你也敢這樣侮辱林昭儀,你該死!”

一邊打,一邊有渾濁的眼淚從他眼眶中流出來,也不知因何而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