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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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悠悠翹起二郎腿,林大人捧起茶盞輕啜,“青青啊。”他語重心長的喚她,“你別管這些費腦子的事情,只要當好你的寵妃,保養好你娘給你的這張如花臉龐便成。現在皇上有需要用到我們林家的地方,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會寵幸你的,爹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嗎,屬於你的寵幸遲早會來,現在正是時候。”優哉悠哉地晃著腿,林大人揚起滿是胡茬的下巴,驕傲自得道:“咱們林家世代經商,家裏頂多出過誥命夫人,卻從來沒出過皇妃,青青你是林家的第一個皇妃,真是光宗耀祖啊,給爹長臉了。”

林大人沒說他布過眼線,也沒說沒布過,但他既然選擇回避這個問題,便說明他心裏有鬼,那些人定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布下那些眼線需要花費不少心思,看來,林大人的心機亦不淺,他看上去挺憨厚的,內裏卻老奸巨猾。

話又說回來了,不老奸巨猾的話,林大人如何能打下如今這樣宏大的家業呢。就像看上去羸弱消瘦的蕭白澤,要是單看容貌,不告訴旁人他的身份,誰能想到這個年紀輕輕貌美如花的美男子是行事果決狠辣的皇帝呢。

“父親要時刻記住柳家的前車之鑒,”摸塊蜜餞塞進嘴巴裏,林桑青提前為林大人緊緊發條,“處在相爺的位置上,權利和義務對等,您萬萬不能被權利蒙蔽了眼睛,做出什麽法理難容的事情。”

林大人揚眉一笑,很是不屑道:“咱們家有殷實的家底子,錢花幾輩子都花不完,作甚還要學柳安順,去貪汙不屬於自己的銀錢。”想到什麽,他問林桑青,“對了,爹給你的嫁妝錢花完沒有?趕明兒爹再讓人推一車錢來,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虧了誰都別虧了自己。”

林桑青:“……”她是標準的守財奴,那一萬兩銀子還好生生的收在箱子裏,她一兩都沒舍得用。再者說,宮裏沒有需要用錢的地方,需要什麽東西,憑身份就能得到。

她正思忖是該說沒有,騙些銀子存起來,還是據實告知,圖得良心上的安穩,蕭白澤身邊的頭號大太監白瑞突然提著拂塵進來,行過禮之後,對林大人道:“大人,皇上請您先去啟明殿一趟,說是有事情要和您商量。”

林大人趕忙把杯子裏的茶水喝完,“好的,我這就過去。”

林夫人故作嫌棄的攆他走,“你快些過去吧,別在這裏礙事了,咱們娘倆許久未見,有好些體己話要說。”

“有什麽體己話,還不能讓我這個做父親的聽。”林大人朝白瑞笑一笑,擱下空了的茶盞,碎碎念叨著起身離去。

林桑青亦微笑不言,她想,有什麽話是父親聽不得的呢,林夫人未免小題大做了些。

等到林夫人真的和她說起體己的話,林桑青才倏然明白,難怪她要趕林大人走,她要說的果然是十分體己的話,體己到一般的小姑娘聽了會臉紅。

“你入宮這麽久了,肚子怎麽一直沒動靜,是不是皇上那方面的功夫不行?”

小圓臉梨奈立時變成了小紅臉梨奈,她搓搓手指頭,借故跑了出去。

林桑青的臉皮比梨奈厚上許多,這點程度的體己話她還是能接受的,從從容容的靠在椅背上,她告訴林夫人,“不是不行。”林夫人捏起一塊蜜餞送進嘴巴裏,她頓一頓,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是他壓根沒工夫。”

不知是咽得太急還是這個信息太過驚人,林夫人捏著脖子翻白眼,看來是蜜餞卡在嗓子眼了。林桑青趕緊遞了一杯溫水給她。

喝了半杯溫水才把嗓子裏的蜜餞沖下去,林夫人來不及把氣緩好,瞪眼震驚道:“啊?!”交疊在一起的雙手緊緊握著,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孩子,你可不許亂說。”

林桑青撇嘴道:“孩兒怎會愚蠢到去造皇上的謠呢,是太後親自對我說的,娘你再想想,皇上即位好幾年了,膝下一直無所出,除了沒那方面的功夫外,還會有什麽原因。”

想了想,林夫人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也是,咱們乾朝現在一個皇子公主都沒有,看來,皇上那方面功夫的確不行。”重重嘆息一聲,她心疼地看向林桑青,憂心忡忡道:“造孽啊,你爹只看到你光宗耀祖了,卻看不到你獨守空房的孤寂,皇上要是能練會那方面功夫還好,若是練不會,你這輩子可怎麽辦……”

怎麽辦?林桑青暗搓搓地摳鼻子,當然是笑呵呵的看著辦啊!皇上的不舉之癥一直治不好才好呢,這樣她便不用被迫把貞潔交給不喜歡的男子了,正好可以帶著完璧之身去往西方極樂世界。

她正打算出言寬慰林夫人幾句,讓她別有心理壓力,幾聲粗嘎的笑聲從宮門口飄進來,“哈哈哈,好啊,好啊,皇上照舊寵愛阿春就好。”

心猛地一沈,腦袋頓時像跑進去了一窩蜂子,鬧哄哄的,眼皮子緊跟著跳起來。

林夫人不悅蹙眉,“誰啊這是,怎麽一點禮數都不守,皇宮裏豈能這樣大聲喧嘩。”

梨奈害羞完了,正好從外面進來,回頭看看從宮門口經過的幾個人,不太確定道:“回夫人,好像是楊妃娘娘家的親戚,今兒個皇上在保和殿宴請所有後妃的親人,楊妃娘娘家的親戚也來了。”

林夫人又替楊妃操了個心,“我知道楊妃娘娘出身不高,但她的親戚也不至於粗俗到什麽禮數都不懂啊,楊妃走到如今這一步不容易,希望他們等會兒別給她丟人。”

跳動的眼皮子漸漸趨於平靜,心也隨著講話聲的遠去而恢覆跳動的頻率,林桑青悶悶托腮,心道她娘還真是粗俗到什麽禮數都不懂的人……

林桑青覺得自己有點兒冷血,林夫人這樣議論她的親生母親,她竟然絲毫不覺得生氣,甚至想參與其中,與她們一起議論。

也許,是過去那屈辱、痛苦的十幾年在作祟吧,那個家除了爹之外,她任何人都不想理會。

梨奈在宮中的朋友眾多,消息靈通到可以稱她為“百事通”了,想起之前聽說的事情,她對林夫人和林桑青道:“我聽楊妃身邊的宮女說,楊妃沒進宮的時候一直靠這門遠房親戚接濟,進宮之後通信不易,他們便斷了聯系。今年楊妃的父親母親雙雙去世,她只剩下這一門遠方親戚了,這才重新輾轉聯系上。”

垂首撥弄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林桑青不得不佩服梨奈所說消息的準確度,沒錯,她在家裏的時候經常聽到娘找爹爹要錢,說是要接濟一個沒準會成貴妃的遠方外甥女,後來她那個遠方外甥女進宮了,最開始說是宮女,後來又說是選侍主子,到最後幹脆沒了音信。

她原本一直以為她娘在胡說,想借這個理由套她爹的私房錢花,直到今年中秋節那日,她才發現這個遠房外甥女真有其人,她就是楊妃。

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林桑青試探著問梨奈,“那,楊妃的遠方親戚也會去保和殿赴宴嗎?”

梨奈如實回答,“會的娘娘,他們進宮的目的就是去保和殿赴宴啊。”

心臟再度沈底,林桑青的腦子又開始嗡嗡作響了。接下來林夫人說了什麽,梨奈又說了什麽,她全部沒有聽進去,腦袋暈暈乎乎的,心神始終不寧。

除夕大宴下午才開始,在此之前,林夫人可以一直待在宮裏陪伴女兒。

自從聽聞她真正的家人要去保和殿赴宴以後,林桑青便心緒不寧,雖然神色如常的陪著林夫人拉家常,但心早不知飄到哪裏去了。

梨奈絮絮叨叨的和林夫人說著宮裏的事情,當說到盤龍池邊有兩棵綠梅時,林夫人甚是稀奇,她心血來潮要過去看一看,林桑青心中存著事情,無心作陪,便讓梨奈領著林夫人去了。

等到林夫人和梨奈離開繁光宮,林桑青心情沈重的嘆口氣,轉身進入寢殿,在模糊不清的銅鏡前緩緩落座。

映現在鏡子裏的是一張清秀的瓜子臉,一對柳葉眉彎彎點綴,膚色白皙勻稱,容貌並不多麽出色,卻也並非丟進人堆裏就找不著。這張臉陪了林桑青二十多年,分明熟悉無比,可在模糊的銅鏡裏,它又是那麽的陌生。

我是誰?她問自己。

過去的二十年,她是民間的普通女子,家中有不講理的娘親和懶散大姐,她完全淪落為了丫鬟,每一日都過得很煎熬;如今她是當朝尚書省宰相的女兒,是昭儀林氏,姓名和相貌雖然還和從前一樣,但身份已然天差地別。

除夕之宴,身為昭儀的她應當要參加,現在她親爹親娘也要參加,不用想,他們肯定會碰面。

雖說原本的她已經服下鶴頂紅之毒死了,現在這具軀殼是林小姐的,但她和林小姐有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只要爹和娘看到她,肯定會生出許多不必要的事端。

而皇宮之中最怕事端,屆時連累了她事小,連累了無辜的林大人一家便說不過去了。

焦灼地扣弄著才剪過的手指甲,她偏頭看了看窗子外的太陽,心中漸漸醞釀起想法——有什麽辦法能夠不和她爹她娘打照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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