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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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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了幾顆花生在地籠的架子上烤,方禦女舔舔嘴巴道:“皇上很是生氣,上朝的時候,他氣得將桌子上的東西全摔了。柳相想狡辯來著,但鐵證如山,他狡辯不得。皇上說了句‘朕錯信你了’,便讓刑部的人將柳相帶下去關押起來了,說是等待下一步處理。”

給花生翻個面,方禦女感慨萬千道:“青青,你說柳相怎麽就不知足呢,朝廷給的俸祿夠他衣食無憂了,他作甚要鋌而走險,去做法理不容的事?”

伸手偷了顆花生,趁熱剝了送進嘴巴裏,林桑青冷笑一聲,“誰會嫌錢多,只要有過一回貪念,便必定會有第二回。”趁方禦女不註意,又伸手摸了顆花生,厚著臉皮說教道:“就好像偷花生,偷了一顆還想偷第二顆,根本停不下來。”

方禦女許是覺得她的舉動好笑,捂住嘴巴,“噗嗤”笑出聲,眸子亮晶晶的,像夜晚的星星。良久,她將烤好的花生都擺到林桑青跟前,眼底的星辰光芒緩緩褪去,有幾分憂愁道:“不知柳昭儀現在怎麽樣,父親鋃鐺入獄,背負的罪名又那樣多,很難洗凈,她一定寢食難安。我剛才來的路上聽宮人們說,柳昭儀正在啟明殿前跪著,懇求皇上看在她的份兒上寬恕她父親的罪行,還說撤官什麽的都可以,只要留她父親一條性命便成。”拿帕子擦擦手上的灰塵,眉頭緊鎖道:“不知皇上聽不聽得進去,畢竟他之前很寵愛她呢,柳昭儀梨花帶雨的哭上一頓,沒準就把皇上的心哭軟了。”

熟練地剝著花生殼,林桑青門兒清道:“從古至今,再薄情不過帝王,唐玄宗寵愛楊貴妃吧,可是最後,他還不是將楊貴妃賜死在馬嵬坡了嗎?咱們皇上心如明鏡,他不會因寵而破例的,哪怕柳昭儀在啟明殿跪上兩個月,他該做什麽樣的決定還是會做什麽樣的決定,完全不會更改。”

何況,簫白澤剛登基沒幾年,除了需要權貴的支持外,亦需要萬民的支持,他不會為了一個女子而與萬民的呼聲背道而馳。

林桑青猜得很準,不幾日前朝傳來消息,尚書省宰相柳安順罪無可恕,著廢去官職,打入天牢,賜白綾三尺。柳昭儀的眼淚算是才淌了。

按柳安順所犯下的罪惡,砍頭十次都綽綽有餘,但皇上念在他曾對國有功的份兒上,破格賞了他三尺白綾,沒將他推去刑場上挨刀子,算是仁至義盡了。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柳安順成為乾朝建立以來第一個被賜死的宰相,他的姓名將被刻在史記冊子上,被世世代代的後人嘲諷、責罵,哪怕死去也不安生。

在柳安順死去的當天夜裏,他身旁一位近臣突然進宮求見簫白澤,向他揭發一件幾乎無人知曉的事情。

眾所周知,原戶部侍郎林軒之所以被貶為庶民,最大的罪名便是抗旨不尊、違背聖意,那位柳安順身邊的近臣告訴皇上,林軒並沒有抗旨不尊,是柳安順偷偷篡改了聖紙上的文字,林軒並不知情,他老老實實按照篡改過的聖紙去行事,這才落得了抗旨不尊的罪名。

簫白澤聽聞之後煞是震驚,忙令白瑞去鄉下一趟,找到原戶部侍郎林軒,要來了那張令他官爵不保的聖紙。

果然,聖紙有被人篡改的痕跡,上頭所表達的意思和簫白澤原本的意思差了十萬八千裏,侍郎君竟然是被柳相栽贓陷害的,他仍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官。

弄清楚這件事後,簫白澤十分自責,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作了一番自我檢討,並當即下令,重新召原戶部侍郎林軒入朝為官。

既然侍郎君是被冤枉的,那麽重召他入朝為官在情理之中,文武百官無話可說。加之柳相倒臺之後,他的那些朋黨們害怕被刑部的人盯上,行事十分低調,簫白澤說什麽他們都不敢反對,侍郎君林軒便這麽毫無壓力的重返朝廷了。

只是,林軒重新入朝為官後,有一件事情比較為難——該給他安排什麽官職好呢?

簫白澤本想讓侍郎君官覆原職的,仍然讓他做戶部的侍郎,然,戶部已經任命了新的侍郎,人家剛有些上手,不好再行調配。兵部尚書的位置也由兵部侍郎頂上去了,放眼整個朝廷,除了因柳相的落馬而空出的尚書省宰相之位,便再無空缺。

侍郎君是三朝之臣,算是老人兒了,他對待每一任君主都盡心盡責,在任幾十年不曾出過任何紕漏,資歷他有,只是缺少聲望罷了。

權衡再三,簫白澤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擡侍郎君上去,由他彌補柳安順的空缺,任尚書省宰相之職。

這個決定甫一出來,朝野上下一片不滿,反對之聲比比皆是。柳相倒臺之後,多少人眼巴巴盯著尚書省宰相這個位置,尤其是六部的尚書們,都盼望著皇上能擡他們上去彌補空缺,誰知道皇上居然讓原戶部侍郎林軒頂了這個位置,不要說合不合規制了,光是這個心理落差他們就難以接受。

然,朝野的反對聲再大,簫白澤也沒有要改主意的意思,上朝的時候,他特意同滿朝文武道:“朕並未說林軒就坐穩這個位置了,他只是暫時頂職,倘使日後做得不好,難以挑起這個膽子,朕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撤下去,改換合適的人來做。你們若有意見便等過段時間再說,眼下朕心煩意亂,不想過多言語,這件事便先這麽定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文武百官縱有再多不滿,只得先咽回肚子裏。同時,簫白澤的話也給六部尚書帶來了一絲希望——沒準林軒真的挑不起尚書省宰相的擔子,他們還有機會當宰相。

於是,離開官場幾個月之後,原戶部侍郎林軒搖身一變,成了大乾朝的宰相,而曾經想方設法想除去他的柳安順,已成了九泉之下的一具亡魂。

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消息傳來的那天,林桑青正對著銅鏡拔眉毛,禁足的日子裏她過得比男孩子還糙,眉毛都快長成雜草了。

梨奈將這件事告訴她時,她一不留神將眉毛多拔了幾根,一側眉毛立時缺了一塊,完全沒有辦法補救。停頓稍許,她把對面的眉毛也多拔了幾根,如此一來兩側眉毛就對稱了。

梨奈仔細打量她,奇怪道:“小姐,你不覺得高興嗎?”

“高興?”放下拔眉的夾子,林桑青把眉毛露給梨奈看,“眉毛拔成這個鬼樣子,我有什麽可高興的?”

梨奈偷偷撇嘴,“奴婢說的不是這個,是老爺被皇上任命為尚書省宰相的事情,小姐您不高興嗎?”

將拔眉毛的夾子丟進抽屜裏,她盯著梨奈看了幾眼,頓了頓,面上倏然綻放璀璨的笑容——這一日終於來了。

什麽暫時頂職,什麽若做不好便撤下去,林大人保準會穩穩坐在宰相的位置上,誰也沒法撬他下來。

林大人被陷害撤職、柳安順成為尚書省宰相、柳安順貪汙受賄的行為敗露,被撤去官職並賜死、滿朝只有尚書省宰相之位空缺——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在情理之中,環與環之間自然相扣,其實不過是蕭白澤連同林大人使的一招暗度陳倉計罷了,柳安順和滿朝百官都是身在局中看不清的棋子。

耗費這一番功夫,除了為了除去聲勢日漸壯大的柳氏一族外,還能順便扶植有能力卻沒地位與權勢的林軒,這對簫白澤和林軒而言,是一樁互惠共利的事情。

林大人在前朝飽受排擠,林桑青這個林家出來的昭儀娘娘若不及時失勢避寵,林家怎麽會顯示出沒落之相、柳尚書及其朋黨怎麽會徹底放下戒心呢。所以,她打了柳昭儀幾巴掌,在解氣的同時,也為失勢避寵找到了路子,可謂是一舉兩得。

只是,她沒想到蕭白澤出手會這麽幹脆利落,趕在頭年之前就拔去了柳氏一族,估摸他也怕時日長久,柳安順會把他曾經的朋黨都糾集到身旁,那時大樹的根基穩固,想要拔去就困難了

林桑青其實早就懷疑侍郎君跟皇上之間有不可告人的勾當了,在她偷聽簫白澤和魏虞談話的時候,簫白澤完全可以以這個為理由處死她,但他沒有;她在他面前從未守過宮廷之禮,有時候的舉動更是可以用粗鄙形容,他卻從未說過什麽話,待她寬容得過了分;還有那次中秋節會見親人,侍郎君與簫白澤錯身而過時那滿含深意的一眼,讓她不得不加深懷疑,懷疑他們在朝堂之上的爭執不過是一出戲——若他們君臣之間果真不對付,又怎麽會用那樣默契的眼神回看對方呢?

現在她證實了之前的猜測,簫白澤對她寬容得過了分,完全是因為她是林軒的女兒,是他合作對象的寶貝閨女,看在林軒的面子上,他會忍她三分。

她也終於明白侍郎君的那句“皇上的寵愛遲早會來,但不是現在”是什麽意思。

她進宮的身份特殊,既不是秀女,也不是家中有功,完全是門下省宰相在太後耳邊念叨了幾句,誇了她幾聲,太後被糊弄住了,大手一揮,便讓簫白澤納她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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