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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中秋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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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中秋佳節轉眼來到,這一年已過去了大半,天氣漸漸變冷,大雁也開始往南遷徙。

按照規矩,嬪妃與家人只能在上午相會,過了時辰,便只能再等來年了。

前朝與後宮向來糾纏不清,哪位宮妃的父親在前朝得勢,到了中秋家人相見這日,皇帝便會召見那位宮妃一家,卸下皇帝的身份,以女婿的名義陪他們閑話片刻。

宮裏人都以此為榮。

今年與往年有所不同,往年,皇上只會召見淑妃和她的家人,但今年,在召見完淑妃和她的家人後,皇上又召見了怡嬪一家。

眾人私底下都在揣測,說怡嬪的父親可能要升任宰相了,是以皇上才如此賣他的面子。

從早上起床,林桑青便惴惴不安地等著侍郎君一家進宮,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心臟一直以過快的頻率跳動著,整個人坐立難安。

她想見識見識,富人家的爹娘是怎麽疼愛孩子的。

巳時快要過去時,侍郎君一家才姍姍來遲,梨奈引著他們往繁光宮裏頭走,笑逐顏開道:“娘娘,老爺夫人來了。”

林桑青守在殿門邊,剛準備往前走幾步,表表熱情,侍郎夫人一頭沖上前來,緊緊抱著她,什麽話都還沒說,便先哭開了。

“我的兒。快讓娘看看!”

林桑青被這個擁抱驚著了,頓覺手足無措,見其他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說明在府中時,侍郎夫人也是這樣待侍郎小姐的。

她磕磕巴巴道:“娘……娘您別這樣……”

侍郎夫人淌著眼淚松開她,摸摸她的臉,又捏捏她的手,無比心疼道:“怎麽瘦了這麽多?肩膀鉻人生疼,眼睛也大了一圈,宮裏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說到這裏猛地一停,轉過身子擰侍郎君一把,眼中含淚道:“我便說了,寧願丟官棄爵,也不要把青青送進宮裏來遭這份罪。到底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所以你不曉得心疼,接下來的半拉月,你不許進房間睡,給我睡書房去!”

侍郎君揉揉胳膊,愛憐地瞥林桑青兩眼,露出心虛而心疼的表情。

林桑青趁機打量打量這家人。

侍郎夫人頭戴珠玉,身穿浮光彩錦,雖則貴氣逼人,卻絲毫不顯得俗氣,一看便是有知識有涵養的大戶人家夫人。不像她親娘,只曉得穿紅著綠,打扮得像怡紅院的鴇媽媽。侍郎君年約四十許,腰板挺直,眉眼肅穆,許是做官做久了,渾身充斥著官氣,但可以看出,他已經刻意收斂過了。

侍郎君家的公子名喚林梓,許是久居塞北的緣故,他的皮膚略有些黝黑,一雙眼睛有如雄鷹敏銳,一看便是驍勇善戰的人物,若臨風抱劍,也是個逍遙江湖的俠客。

侍郎夫人仍舊喋喋不休,“再不濟,你也可以找個宗親,認他們家的姑娘做幹女兒嘛,作甚要禍害咱們家青青,她可是我從小寵到大的寶貝閨女兒……”

“娘娘娘,你別數落爹了。”林桑青聽得頭大,趕緊出言制止她,“我在宮裏很好,這裏有的吃有的穿,還有人伺候,同在府裏的時候沒什麽區別,你不用替我操心。”

侍郎夫人終於停了下來,擦擦眼淚,拉著她的手進殿。等看到桌子上還沒撤下去的早膳,又開始抽泣道:“你看看,把咱姑娘逼成什麽樣了,青青以前從來不吃豆腐的,連看都不能看到,現在她居然被迫喝豆腐羹了……”扶著林桑青,眼淚跟珠串子一般往下流淌,“青青呀,娘的青青,可苦了你了!”

原來侍郎小姐還是個挑食的主兒,難怪她頭一次喝豆腐羹時,梨奈露出了比吃蒼蠅還難看的神情,估摸她十分詫異。

侍郎夫人的哭聲傳遍殿內,有直沖雲霄而去的趨勢,林桑青扶額喚她,“娘!”

拿衣袖揩揩眼淚,侍郎夫人止住哭聲,破涕為笑道:“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青青不高興了呢。”從家中侍女那裏接來一個大包裹,一邊解開,一邊柔聲道:“娘帶了你最愛吃的棗泥糕,全是我親手做的,往高處掛掛,別被野貓偷吃了,夠你吃到冬至的。”

大包裹解開,裏面重重疊疊碼滿了棗泥糕,足有十幾斤重,扶額的手沒拿下來,林桑青暗暗想,侍郎夫人……真乃實在人。

戶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正牌林桑青的哥哥林梓躋身上前,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齒,笑道:“本來一個時辰前我們就該到了,娘一會兒要帶這個,一會兒要帶那個,差點兒把家搬空,硬是折騰到現在才過來。”

細細打量林桑青一番,感慨萬千道:“小妹,一別數月,你似乎長高了些。”

林桑青今年已二十歲,身量已經定型,很難再長高,但戶部侍郎家的小姐才十七歲,還有長高的餘地。“可能是穿了高底鞋子的原因吧。”林桑青玩笑道:“哥哥你也——更黑了。”

“哥哥?”林梓先是一驚,繼而灑脫地笑出聲音,“哈哈哈哈哈哈,爹,小妹長大了,她以前都喚我林梓的,現在居然曉得喚我哥哥了。”

侍郎君林岳亦笑,“她都嫁人了,心態自然要比在家時成熟些。”

啥?侍郎小姐竟這般不講究,敢直接喚兄長的名字?看來她在家中一定被寵得無法無天,也是個敢上房揭瓦的紈絝小姐。林桑青的臉皮一向厚,雖然這句哥哥喚錯了,她並沒有覺得慌張,臉不紅心不跳,順著臺階往下走,只勉強露出害羞的表情。

侍郎夫人在繁光宮主殿溜達了一圈,隨手摸摸掉漆的桌子,又嘆著氣看褪色的窗簾,挑刺道:“啊喲,這間宮殿破破爛爛的,墻磚都脫落了,怎麽配得上我們家青青。”

侍郎君亦表示了對這間宮殿的嫌棄,“是啊,皇上再怎麽想表達對我的討厭,也不該這樣子對青青,還繁光宮,我看改叫避光宮差不多。”

“……”林桑青默然,她不曉得侍郎君一家過得是怎樣繁花似錦的好日子,在她看來,繁光宮已是十分繁華,比她的破房間好多了。

侍郎夫人拉著她坐下,帶著和藹可親的微笑道:“你進宮的時候,你爹不是給了一萬兩私房錢嗎?拿出來用,好生將這座宮殿修葺一新,添些值錢的擺設!不夠娘再給你,苦誰也不能苦自己。”

一一一一萬兩私房錢!用指甲抵住手心,林桑青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朱門酒肉臭啊!她攢了七八年,才攢了五兩碎銀子,天天還得冬藏西藏,怕被大姐找到,侍郎君隨隨便便一給,便是一萬兩私房錢……

冷靜片刻,她抽出手道:“再說吧再說吧。”吩咐宮女多添幾副碗筷,將早飯撤下去,換成午飯,她先在飯桌旁坐下,又擡手招呼侍郎君一家子,“娘,爹,哥哥,你們都坐下,正好我沒吃飯,你們陪我一起吃吧。”

侍郎夫人紅著眼眶答應了,“哎,來了。”

這頓飯吃得很緩慢,氣氛亦沈重,一直充斥著離別之苦。當飯碗裏的菜堆得足有半根筷子高時,林桑青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留他們用膳了。

侍郎夫人不停疼愛地催促她,“吃,吃啊青青,娘夾的都是你愛吃的菜,多吃點,不要再在乎皇上喜歡胖子還是瘦子了。”

林桑青皮笑肉不笑道:“好的,娘。”一口還沒吃下去,“嗝”打了個飽嗝。

侍郎君一家子“哈哈”笑起來。

探親的時辰即將過去,侍郎君一家子必須在午時之前離開皇宮,不然,便壞了規矩。林桑青想了想,決定親自送他們離去。她出不了這厚重的宮門,但送他們到門邊,還是可以的。

“青青,爹同你說啊,這宮裏誰都不能相信,誰都有可能害你。”沿著高高的宮墻前行,侍郎君林岳放緩腳步,語重心長同林桑青道:“你要尤其仔細怡嬪,她爹柳尚書同我不對付,在政見上有頗多不合之處。此番他們父女相見,柳老賊定會讓怡嬪在後宮給你使絆子,阻止皇上寵幸你。他啊,巴不得我這輩子不翻身。”

穿過一道宮門,又循循善誘道:“咱們不害人,但決計也不能讓他人害了去,你必須時時刻刻提起精神,莫不能被她絆倒。”

宮裏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和宮城輪廓一樣大,遠處的天空如何,宮妃們不會知曉。林桑青擡頭看浮雲游走,漫不經心道:“爹要想扳倒柳尚書還不容易,兵部權利重大,久居在尚書的位置上,他怎能不被金錢蠶食。你往這上頭去找找線索,查他貪汙受賄之事,保準一查一個準兒。”

侍郎君驟然停下腳步,“青青,你從哪兒學的這些爾虞我詐之術?”他看著她,臉上略有責備之色,“皇上的寵愛遲早會來,左不過不是現在罷了,爹送你入宮時,就沒想過要讓你爭寵。你要保留應有的天真,一輩子做爹娘的掌上明珠,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無需你煩心。”

起步繼續前行,林岳目視前方,諄諄告誡她道:“你只要保護好自己,不讓自己受傷害便足矣,寵愛什麽的,爹會為你爭來。”

雖是責備的話語,林桑青卻從中聽出了慈愛之意。眼眶不禁有些微微濕潤——上哪裏去找這麽為姑娘著想的爹娘,將天地掘個窟窿,只怕也找不出幾雙。

說來也是諷刺,她這輩子沒體會過親情的美好,只有這次,她冒用了別人的身份,終於難得地體會到了被親人關懷備至的滋味。

若他們是她親生父母,哪怕這後宮再多狼蟲虎豹,她爭得頭破血流,也要為他們爭出一條生路。

但,說到底,她並不是侍郎家的小姐,她會為他們感動,會眼眶濕潤,但爭得頭破血流……她不會。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去死,留住這條性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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