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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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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來挑去,末了,她選了三塊衣料裁制秋衣,怡嬪興致頗高,統共選了六塊。

其實,林桑青原本選了四塊來著,又讓怡嬪搶走一塊,便只剩下三塊了。

挑完衣服料子,時間已至午後,正是一日間日光最濃盛之時,花影斑駁間,微風穿身而過。回繁光宮的路上,楓櫟一直悶悶不樂,似憋著什麽話,想說,又不敢說。

皇宮很少種樹,尤其是皇上所居住的宮殿附近,一棵樹都沒有種,也許是怕有刺客藏在樹上。經過片難得的稀疏柳樹林,林桑青信手折下一根柳條,偏頭對楓櫟道:“有什麽想說的,便說吧,憋著也不舒服,這裏四下無人,不用擔心有人偷聽。”

楓櫟警惕地環繞四周,見果然無人,揪著手帕郁悶道:“娘娘,您是昭儀,位分比怡嬪娘娘高,作甚處處讓著她。就像方才,她不向您行禮,又三番兩次搶您看上的衣物料子,您完全可以申飭她,不用委屈自己忍耐的。”

她認真擺弄手中的柳條,輕輕搓動,再把兩頭截去,隨心道:“楓櫟,你曾經伺候過太妃,說明在宮中的時日不短,你應當曉得,這座深宮中,處處都有陷阱,人人都有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可能。”將柳條搓軟,抽出其中的硬木頭,做成一支簡易的柳笛,她繼續道:“怡嬪雖然囂張跋扈,但誰讓她爹是兵部尚書呢,現如今朝廷人事浮動,沒準兒她爹的官還能再往上升,屆時水漲船高,皇上得擡她的位分,最低也得是昭儀,與我平起平坐。你也看出她是什麽人了,現在得罪她,往後她得勢,不得想方設法報覆回來。”

還有一點,賣餅的王大娘和她說過,宮裏的花不會一直紅,一旦顯出枯萎的勢頭,即刻會有人換下去。她想,人也一樣,那位淑妃娘娘一看便不是善茬,爹是丞相,又有太後撐腰,怡嬪若囂張過了頭,鐵定沒有好果子吃。

且由她囂張去罷。

楓櫟漸漸明白過來,順著她的話點頭,若有所思道:“怡嬪娘娘說,她要用那塊山茶花布料做舞裳,留到皇上生辰之日穿。娘娘,您不能這樣幹等著皇上的恩寵,也得和怡嬪娘娘學習,想辦法去爭取皇上的寵愛。”

林桑青把柳哨抵在唇下,驚訝擡頭,“我又沒瘋,幹什麽趟這趟渾水,皇上不寵幸我正好,老死宮中也不愧為一條出路。”

楓櫟不解道:“娘娘既然無心爭寵,又為何要進宮?”

“為了……”頓一頓,她璀然笑道:“為了某些無法抗拒之力,說出來你會嚇一跳的。”

她吹響柳哨,清脆的哨聲盤旋在柳樹林子中,驚飛幾只肥碩的老鳥。

林桑青一直覺得,楓櫟渾身充斥著溫婉氣度,不像宮女,倒像個家門沒落的大小姐。然,不知是她感覺錯了還是怎麽的,方才楓櫟讓她爭寵時,身上的溫婉氣度竟蕩然無存。

應當是錯覺吧。

半個時辰後,有幾道人影匆匆穿梭在稀疏的柳樹林中,神情焦急,似在尋找什麽人。彼時林桑青早已離去,稀疏柳林寂寥無聲,壓根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終於,那幾道匆匆人影在最粗壯的那棵柳樹旁停下,為首的公公手拿拂塵,擦擦額頭上的汗水,慶幸道:“我的皇上啊,喝藥的時辰到了,您又自個兒出來溜達,若是讓魏先生知道,又該責備奴才不盡職。”

樹後,一道清瘦人影臨風而立,蒼白面容上不見絲毫表情。手拿拂塵的公公再靠他近些,陪笑道:“哎,皇上,您想什麽呢?”

風吹開額前的碎發,露出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簫白澤咳嗽兩聲,面無波瀾道:“白瑞,你說,這宮裏誰最聰明?”

拿拂塵的公公呲牙笑道:“嘿嘿,奴才蠢笨,眼睛也拙,單知道皇上您聰慧,其他人,倒真沒看出來。”

無聲笑笑,簫白澤擡目望向流雲浮走的天空,良久,低低嘆息一聲。

也不知嘆的什麽氣。

第二日晨光熹微,聒噪的麻雀在窗外打架,攪得人睡不下去。林桑青捂著肚子爬起來,眼睛還沒睜開,暈暈乎乎道:“楓櫟,我肚子疼,不曉得是不是昨夜那碗涼水在作妖,你幫我灌個湯婆子來吧,我暖暖肚子。”

等了會兒,不見楓櫟回話,她睜開瞇在一起的眼睛,迎著晨光看向床邊。

楓櫟她是沒看到,甚至繁光宮中所有的宮女都不在,只看到個長相妖氣的男子,他挺直脊背站在床邊,骨節分明的指頭上挑了一方看上去很眼熟的絲帕,不是當今聖上,還能是誰?

見她睜開眼,簫白澤晃晃指頭上的絲帕,詢問她道:“你的手帕?”

妖嬈杜鵑花盛放在月牙色的手帕上,似重病之人嘔出的殷紅血點。“不、不是我的。”神識陡然清醒,她下意識不承認,順便不動聲色地把衣領往上拽拽,“我最討厭杜鵑花,怎麽可能用帶有杜鵑花的手帕呢,你去別宮問問,興許是旁的妃嬪掉的。”端得無比無辜,連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簫白澤點點頭,將手帕放在鼻子底下輕嗅,若有所思道:“一股橘子味。”

……

啊,近來只有她吃的橘子最多,每每橘子汁沾到嘴巴上,她都是用這方繡杜鵑花的手帕來擦拭的。向皇上撒謊是重罪,林桑青坦然承認了,“好吧,這似乎,應該,大概是我的手帕。”

隨手丟還給她,簫白澤在床邊的軟椅上坐下,漫不經心道:“朕在竹林涼亭的地上撿到的,昨兒個本想送還給它的主人,奈何事務纏身,直到今天才抽出時間。”

林桑青尷尬笑笑,打著哈哈道:“啊,那個,哈哈哈,興許是前幾日無意中落在那兒的,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曾經有過這麽一方手帕了。”

深深瞥她一眼,簫白澤徑直道:“那碗藥是你餵我喝下的吧,你偷聽我和魏先生說話了?”

尷尬的笑凝固在臉上,林桑青沒想到他會知道這些事,餵他喝藥倒也罷了,可他是怎麽知道她偷聽他們說話的?

雖是疑問的語氣,但既然他這樣問,便說明心中已有定奪,她再怎麽解釋也無濟於事。何況他猜的都對。幹脆破罐子破摔,語氣堅硬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林桑青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戶部侍郎一家與此事無關,你莫因為我而牽連到他們身上,若要處罰,只處罰我一人便行。”

死了正好,反正她對活下去的興趣不大,之所以茍活至今,左不過是不想連累無辜。皇上若賜死她,那才叫皆大歡喜,她就成了奉旨自殺了,不會給侍郎君惹下麻煩。

蒼白的面容上浮上一抹輕笑,簫白澤低眉道:“你倒挺會為家裏人著想。”不知是誇獎,還是揶揄。

林桑青心底發虛——哪裏哪裏,她向來是個自私之人,這次之所以良心發現,說出這些話,左不過因為她並不是戶部侍郎的女兒。鉆進人家的驅殼,奪了人家的身份,若再害死人家的爹娘,那她同戲裏那些十惡不赦的小人又有什麽區別。

她不知簫白澤會如何給她定罪,但罪名出來之前,她有一個疑問,不問不行,“你……您,您生了什麽病,聽上去還挺重的,怎麽我從來沒聽別人說起過?”

“胎裏帶的弱癥。”簫白澤淡淡道,仿佛在說別人的事,“你是除魏先生外,唯一知道朕實際病情的人,希望你的嘴巴足夠嚴實,若此事傳揚出去,朕會殺你全家。”

“殺你全家”這句話很血腥,可他竟用拉家常一般的語氣說出來了,林桑青開始相信外界的傳言,簫白澤這人,真有可能翻臉比翻書還快。

把被褥往身上堆堆,她打了個冷戰。

“你前天夜裏做了什麽?”簫白澤擡眸看她,眼底精光畢現,“或者說,餵朕吃了什麽?”

林桑青想了想,她前天夜裏什麽都沒做,也沒餵他吃什麽,除了那碗藥。“看到你一副要死的樣子,我躲還來不及呢,哪裏還有膽子做什麽。只是把藥餵給你,喝到一滴都沒剩下後,我轉身跑了。就這樣。”

她回答得自然,簫白澤沒看出什麽,沈吟稍許,面色平靜道:“哦。”

理理亂糟糟的頭發,林桑青笑得做作,“臣妾今兒個起晚了,其實往常並不是這個時辰起身的,皇上您……莫不是等了很久?”

簫白澤從容起身,“嗯。是的。”

“啊。”她擡起頭,誇張道:“竟讓皇上等待良久,臣妾好受寵若驚哦。”

簫白澤離去的腳步踉蹌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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