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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月下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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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侍郎家的小姐不討皇帝喜愛,這件事在她正式嫁進宮裏之前,便已人盡皆知。據那位叫梨奈的圓臉宮女說,皇上本來對侍郎家的小姐就沒多大興趣,是與侍郎大人交好的門下省丞相一再推薦,說她有閉月羞花之容貌、有堪比班婕妤之才德,東宮太後聽說後起了興致,硬是主張皇上將她娶進宮裏來。

進宮當日,她便坐上了冷板凳,向來皇上新納佳人,都會在第一夜進行臨幸,這個規矩從來沒破過,先頭進宮的幾位佳人都經過這道程序。但輪到侍郎家的小姐時,皇上直接沒進新房,連個類似“朝政繁忙”的蹩腳借口都沒找,幹晾了她一整夜。甚至,他還吩咐內廷司,將離啟明殿最遠的繁光宮賜給侍郎家的小姐。

有好事者分析了一番,皇上之所以破了規矩,不臨幸侍郎家的小姐,一來是為了同東宮太後抗衡,讓她以後少摻和他的事情,二來是給戶部侍郎點個眼,告訴那些與他有著一樣想法的人,將女兒送進宮來沒用,他並不會因此高看一眼。

在宮裏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娘家的身份越尊貴,得到的尊重便越多。戶部侍郎不是甚出挑的大官,上頭還有幾級官壓著,兼之戶部管的都是些散事,手中並無實權,不能同兵部侍郎相較。宮裏還有另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得到皇上的寵愛越多,得到的尊重便多得多。

兩個規矩林桑青都沒沾著,下場會怎樣,自然不言而喻。

要給別的妃子興許早就急得寢食難安了,但對林桑青而言,皇上越不搭理她越好,她樂得清閑。

入宮的第五個深夜,林桑青被餓醒了。

宮裏有壞也有好,沒有娘打她,也沒有姐姐在旁聒噪,禦廚做的菜肴美味可口,手藝比她強多了。美中不足的是,禦廚們做的飯菜都很精致,盛菜的碟子比他們家醋碟還小,夾幾塊就沒有了。

晚膳吃的是醬排骨、白灼蝦、素炒青菜、蓮心百合清火湯,沒有人能抵擋美味的誘惑,林桑青也不例外,她卷起袖子吃得暢快淋漓。

一碗飯沒吃完,梨奈擔憂的走上前來,硬是把碗從她手上奪走了,苦口婆心道:“娘娘,您不能再吃了,皇上不喜歡胖胖的女子!”

她鼓著腮幫子嚼碎飯粒,眼睛黏在飯碗上,討商量道:“你好歹讓我把碗裏的吃完啊。”

梨奈忙把碗筷塞給送晚膳的宮女,把頭搖得像只撥浪鼓,“不行不行,”她態度堅決道:“入宮前夫人偷偷交代過我,讓我一定、一定看好您,不許您多吃東西。您現在已經不討皇上喜歡了,若再吃成個大胖子,皇上更不會喜歡您。”

她是個外來戶,又是假的侍郎小姐,心裏虛得很,暫時還不敢同梨奈叫板。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無奈地看著送晚膳的宮女提著食盒走遠。

在床上輾轉反側片刻,著實難以安睡,脾胃被饑餓感折騰得隱隱發疼。

白日裏,她特意打聽好禦膳房所在的方位,防的便是夜晚出現這種情況。

她記得,有段時間爹出了遠門,不在家中。那時候,每當她犯錯,娘都會罰她不許吃東西,久而久之,腸胃便出了問題,一餓就燒著疼。

摸索著穿上衣裳,她沒驚醒守夜的宮女,取過架子上掛著的薄披風,溜向禦膳房所在的方向。

夜晚的禦膳房僅有幾人當值,防止皇上或者哪位正當寵的妃子餓了,好有人做膳食。

禦膳房的人不會想到,在宮規森嚴的皇宮中,會有人漏夜來偷東西吃,是以,林桑青順利偷到一只烤雞。不消說吃了,光聞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偷到是偷到了,總不能拿回繁光宮去吃,若是被梨奈發現,這只烤雞最終的下場是進入泔水桶。

她在離繁光宮半裏地遠的地方停下,手裏捧著那只救苦救難的燒雞。鼻息中傳來明顯的荷花香氣,清淡典雅,滿帶著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氣息。

舉目環望四周,月色正當好,面前一池殘荷開到最後一茬,不單沒有失去美色,生與死相互對撞,反而生出另一種別樣美感來。沿著池邊向前,每隔十步有一盞宮燈,橘黃色的燭光輕輕抖動,池子裏的荷花也跟著抖動,就像活的一般。

原來繁光宮附近有一方荷塘啊。她已借屍還魂五天了,整日悶在宮裏,幾乎就沒出過宮門,自是不知道周圍環境如何。

美好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她暢快吐出胸中積壓的汙濁之氣,面對著滿池清荷,掰了只雞腿來啃。

有景兒賞,有雞兒吃,人生還能多得意?

一只雞腿沒啃完,繁盛的荷花田裏突然傳來“沙沙”的響動聲,漸漸由遠及近,荷葉漸次抖動,林桑青叼著雞腿擡頭望去。

殘荷映月生姿,無邊月色蒼茫,有個著一身花青色衣裳的男子從荷花叢中僅有的狹窄木道上走出來,黝黑的頭發沒束冠,僅以一根細長的寶藍色發帶松松垮垮系上,有幾縷頭發不聽話的跑出來,順著他走動的方向飄在耳後。螢火蟲圍繞在他的衣角旁,亮光間或閃爍,似天幕上的星子,他便這樣走近她,恍然如天神臨凡。

隨著越走越近,他的容貌也由朦朧變得清晰,林桑青看得癡了。

她一直覺得溫裕夠好看的了,哪怕不刮胡子也風度翩翩,就連打人的時候都有股豪邁氣質。從荷花田裏走出來的這位男子,有著與溫裕截然不同的氣質,他長得很……妖媚。沒錯,就是妖媚。

或許用妖媚來形容男子很奇怪,但他給她的第一眼感覺,就是這兩個字。更奇怪的是,他雖然氣質妖媚,卻一點兒不顯女態,渾身都散發著他是鐵骨錚錚的漢子這個事實。

興許,是氣場使然吧。雖然有張妖媚的臉蛋,他的周身卻源源不斷散發出男性特有的氣息,娘娘腔、陰柔這兩個詞同他不搭邊。

林桑青曾經聽人說過,好看的人好看在骨頭,而不在皮相,從荷花田裏走出來的這位男子,骨頭和皮相都是好看的,她不由得自慚形穢。

她覺得,他就像掌管這方荷塘的荷花仙君,住的是神仙府邸,喝的是瓊漿玉露,俗世俗人皆入不了他的眼睛。

左不過,這人臉色蒼白,唇無血色,看上去就是個病秧子,且是活不過二十歲的那種。

“那個……”荷花仙君快要與她擦肩而過時,林桑青用不油膩的那只手撓撓頭發,鬼使神差道:“神仙不吃雞/吧?”

長相妖媚的男子聞言駐足,桃花眼微微下垂,看看她手中的烤雞,又看看她,不鹹不淡道:“好吃嗎?”

林桑青挑眉笑道:“宮裏的禦廚手藝多好啊,一道普普通通的青菜都能做成人間至味,雞本就是好食材,經由他們的手做出來,好吃得讓人舌頭都快掉了。”

男子點點頭,眉心突然蹙起,若有所思道:“若我沒記錯,禦廚夜裏不會提供油膩的夜宵,這只雞是明日的午膳吧,莫不是你……偷來的?”

林桑青驚訝於他的火眼金睛,警惕地掃一掃四周,拿根手指頭抵在唇上,低聲道:“你別聲張就什麽都好說,哪怕分半只雞給你,也是可以的。我不是吝嗇之人,這一點天與地可以作證。”

男子的眉毛不單沒展開,反而擰得更緊了,“我?”似乎在疑惑她為何這樣稱呼自己。

荷花池子那頭,一隊挑著宮燈的宮女步履匆匆往前走,她們忙了一日,此刻正要回去安歇。白日裏要伺候主子,不能議論旁的事情,這個時辰,四下裏寂寥無人,她們終於無所顧忌,邊走邊討論宮外最近發生的事。

“哎,你們聽說了嗎?”走在最前面的宮女突然扭頭道:“安業街有戶人家,娘把女兒逼死了,你說得多歹毒啊!這件事不知怎的傳到了平陽府尹耳中,府尹震怒,當即將她捉她去問罪了!”

在她身後的宮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稍許,松手道:“啊?應該是後娘吧,虎毒還不食子呢,親娘怎舍得逼死自己的女兒?”

“不是後娘,是親娘!”走在最前面的宮女繪聲繪色道:“我在宮外的表哥還去現場看了呢,那家女兒被擡出來時,口鼻都在流血,據說是吃了劇毒的鶴頂紅,屍體都涼透了,硬板板的,跟鐵片子似的。周圍的鄰居都說,死掉的女兒在家沒有地位,她娘想打她就打她,想罵她就罵她,根本不把她當人看待。你們說,不是她娘逼死的她,還能是誰呢?”

在她後頭的宮女明顯膽子小,抱住身邊人的手臂,瑟瑟發抖道:“你……你別說了,大晚上的,怪滲人。”

走在最末尾的宮女突然嘆了口氣,“哎,現今這世道,十個官九個貪。平陽府尹的確抓了那位逼死女兒的狠心娘去問罪,但沒想到,他們家財不外露,竟然在一夜間湊了一萬兩白銀,眼都不眨,直接送給府尹大人作賄賂,把那位狠心娘贖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拼死攢了點兒存稿,我現在底氣充足!【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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