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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王謝堂前飛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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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鑒大師一出現,王憐花就有了嚴重的危機感。無他,光鑒長得實在好看,不是俊秀,而是慈眉善目、寶相莊嚴,周身氣質溫和,與他相見,未曾說話,你忍不住想象這是一位善良、虔誠的法師。

危險的警報紅燈在王憐花腦子裏拉響,這不是我當年騙人時候裝相的模樣嗎?

心思流轉間,王憐花起身,快步迎上,學佛家合十禮,微微低頭,十分謙虛恭謹道:“久仰大師,今日得見幸甚、幸甚。”一點兒都沒有三分鐘之前還不知道這人是誰的樣子。

“阿彌陀佛,明公高才。貧僧自北方而來,所見所聞,有安樂凈土景象者,唯晉興而已。”

警報再次響了起來,我不需要高調宣傳,只想悶聲吃大肉。若是這和尚真如盧釗所說那麽有影響力,他這話一傳出去,太拉仇恨了。

“大師過獎。”王憐花輕描淡寫一句,把話題岔開:“不知大師路過此地,將往何方?”特意把路過二字說得重些。

光鑒也是常在達官貴人間來往的,察言觀色的本事不缺,感知王憐花不歡迎的態度,不在意笑道:“欲沿江而下,往建康弘揚佛法。”

“大師可有隨扈跟從,這一路山高路遠,說不得有刁民占山為王,大師獨身一人,恐有危險。”

“不妨,不妨,貧僧有二三弟子相隨。南地百姓,亦心慕教化,怎會隨意傷佛家子弟。”

“若大師不棄,我有商船來往於晉興、建康之間,大師可乘船前往,免一路舟車勞頓之苦。”

“阿彌陀佛,如此多謝明公了。貧僧見晉興繁華,人人傾慕教化,心向往之……不知明公可否收留,容我等在晉興盤桓兩日,補給鮮肉菜蔬,再行登舟。”光鑒中間故意停了停,果然王憐花眉頭不自覺微皺。

“大師肯下榻,在下求之不得,下一次商船三日後出發,必定安全送大師到達建康。”不管您說的兩天是實指還是虛指,王憐花只給他們三天時間,又一竿子把人支到商人會館裏去暫住。住縣衙是不可能的,住這兒豈不是代表他的態度。

王憐花把人支走,立刻叫盧釗過來,“商船三日後出發,帶著光鑒大師一起。”

“可船才到,裝貨也趕不上啊!”

“怎麽趕不上,前幾日不是從北邊來了一群肥羊,不用客氣,狠狠宰一筆,都裝了拉建康去。”

“裏面有許多胡地氈毯、金飾和寶石,明公不挑一些留給家裏人嗎?”盧釗疑惑,上回說的時候,王憐花還頗有興致,想挑一些精美飾品送給“世妹”,如今怎麽這樣著急。

“不了,大師路遠,早些送他上路,早些安心。”

盧釗沈默,這話含義就多了。盧釗不明白,“主公,您為何如此防備光鑒大師。大師佛法高深,並非那等招搖撞騙之人。大師曾在北地懷恩寺掛單,當時城中突發瘟疫、十室九空,人人避之不及,唯有大師深入疫區,超度亡魂,他是真正的大德高僧。屬下昔年也仰慕大師恩德,行走江湖之時,才借其姓名。”

盧釗以為自己以前謊稱光鑒大師弟子讓主公以為佛門都是騙子,連忙解釋。

“那你如今仰慕誰呢?”

“這……”饒是盧釗腦子轉得快,也不明白主公什麽意思了?他為何要與光鑒大師比較。

王憐花沈默,盧釗以為信仰與職業無關,王憐花卻知道信仰也能是一種侵略手段。千百年來,只要大亂,就是佛門勢力擡頭之時。若是光鑒深入疫區治病救人,王憐花還高看一眼,可他是去超度亡魂、弘揚佛法去了,日後疫區的百姓,信朝廷救濟,還是信佛門恩德。

他做的與王憐花做的是同一件事,作為競爭對手,王憐花怎能不忌憚。

“罷了,你去安排光鑒大師住在商會館,替我向大師致歉。晉興百廢待興,縣衙逼仄,難以招待大師。我明日設宴賠罪,請大師海涵。”

王憐花以為這樣就把佛門之人掃出去了,沒想到第二天,光鑒赴宴之前,還給了他一份大禮。

碼頭邊,原本演百戲的棚子如今擠滿了人。今日不演戲,北方來的光鑒大師開壇講經。不要票錢,還免費發一小包去濕熱的藥包。光鑒大師可是進過疫區的人,佛法高深,邪崇不沾,往日不知如何千裏迢迢寺廟叩首才都能求取,如今免費領,可不就擠得人山人海。

王憐花聽到消息,也站在最外圈聽光鑒講經。此時的佛家,還沒有他熟悉的那些經文,可樸素的天理輪回、善惡有報思想已經成型,今生受苦,是因為前世作惡。今生修行,即便依舊苦難,來世必定投身大富大貴之家。

王憐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扭轉百姓頹廢思想,如今光鑒來這麽一招,把人的惰性再勾起來,先前花的功夫可不白費了。

不怪百姓有惰性,若你生在亂世,春天辛苦種下麥苗,半年精心澆灌,只等著秋日收割。結果秋日大軍打過來了,你顧不得田裏收成,只能和那些從不種田、天天游手好閑的人一起逃跑,說不定你還不如那些人跑得快。辛苦勞作的人和游手好閑的人一樣待遇,換做是你,你選混吃等死,還是積極上進。

安全穩定是發展的基礎。王憐花到了晉興,先把衙役/軍隊發展起來,再用船運盤活當地經濟,拿圖恩支援的耕牛、良種讓百姓重新恢覆生產。三年努力,才有今日繁華。破壞總比建設容易,王憐花聽著光鑒舒緩的講經聲,心中悶氣更甚。

“貧僧路過山林,見一只金鼠狼躺在路上,凍得僵硬。乍見驚喜,貧僧也三個月沒吃過肉啦!”光鑒含笑聽著百姓的哄笑聲,“可走進一看,這只金鼠狼尚有氣息,一身皮毛光滑可人,貧僧心想,佛祖教導,上天有好生之德。這金鼠狼不倒在旁人面前,倒在貧僧面前,合該他與貧僧有緣。便抱起他,揣在懷中,用身子暖著它。再走一段路,便遇上河,貧僧要脫衣服游過去,解開衣裳,卻見這只金鼠狼變成一條毒蛇。貧僧嚇一跳,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即便是毒蛇,也是性命。貧僧仍舊把毒蛇揣進懷裏,毒蛇有感,重新變回金鼠狼。”

用溫暖的肉身抵擋毒蛇的獠牙,“這便是感化。”

光鑒言語詼諧,說起途中故事,更是津津有味,臨了感嘆,意味深長,發人深省。別說這些一生沒離開過家鄉見識短淺的普通人,就是王憐花聽著也有些評書相聲的意思,語言藝術之高妙盡在此。

可王憐花不想再聽了,朗聲笑道:“大師所言有理!”

一言既出,周圍百姓從光鑒營造的氛圍種清醒,紛紛散到兩邊,讓王憐花通行。猶如摩西分海一般,人潮散開。等王憐花走過,人潮又聚攏過來,簇擁著王憐花走到高臺前。

王憐花腳下用力,筆直飛上高臺,這一手功夫,臺下轟然響起叫好聲。光鑒心中咯噔一聲,知道事情要壞。

果然,王憐花風度翩翩道:“大師佛法高深,自然能感化毒蛇。我等凡人東施效顰,只會被毒蛇咬死。若是在野外看見毒蛇,不理睬是最好的。若是有凍僵的蛇,斬殺才是正理。除魔等於衛道,大師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阿彌陀佛……”光鑒只能低宣一聲佛號。這個故事還有後續的,的確有人效仿賢能懷揣毒蛇,結果被咬死了。故事在他口中,要說明的是信仰不夠虔誠,才會被咬死,用心供奉佛祖,毒蛇才能變回金鼠狼。

情景營造不能被打斷,有時候你都覺得奇怪,兩人吵架的時候,我怎麽就慫了。在對方營造的情境裏,腦子打結一樣不能轉彎,明明時候冷靜下來就想清楚的啊。沖動消費、過激殺/人都是典型。

光鑒營造的情景被王憐花破壞,臺下百姓就只是津津有味聽了個故事。

遠處的鐘聲悠揚,一人拍大腿道:“遭了,遭了,貨船開進來了,要去卸貨啊!”有他帶頭,聽故事的人一窩蜂往外湧。一邊走一邊議論:“今天真值啊,領了不要錢的藥包,還打發了時間,還見著明公啦。”

“就是,就是,明公一身功夫可真俊啊。不管見多少回,我都看不夠!”

把幸興高采烈相互交談著散去,光鑒幾個徒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大約沒經歷過講經之後百姓轟然離開的事情。

“我在縣衙久侯大師不至,只得親來迎接,打攪法會,大師勿怪。”王憐花一拱手,態度又溫和起來。

“阿彌陀佛,有勞明公。”光鑒此時心中全是宿命般的嘆息,他與道安師出同門,如今道安已成雄主苻堅座上賓,他卻只能游歷四處,爭取信徒。難道自己真的不如他嗎?他痛下決心,割舍北地過往威名到南方弘法。本以為邊境一小縣,手到擒來。唉,出師不利,難道預示著他南方之行不順嗎?出發前,他與道安有過談話,道安說,佛主法旨不在南地,莫非他才是對的。

王憐花不理會光鑒莫名的頹廢,管他思維發散到哪兒去了,就是不準在晉興傳/教。

三天轉瞬額而過,把人送上商船。商船上的老油條,聽佛法宣講可以,讓他們掏錢那是打死都不可能。光鑒弟子想要刺探商船機密,更是不要想。商船管理嚴格,誰洩密誰負責,洩密也相當於丟錢,這些死要錢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光鑒坐在甲板上,聽弟子們回報,低低嘆息:“王惜王憐花,此子前程不可限量矣。”

打發了光鑒王憐花仔細梳理晉興和周邊局勢,才發現不止有佛教,天師道在這裏也有傳人,更別人民間淫祀,拜狐貍、青蛇、黃鼠狼之類大仙的。想想天師道在南方沿海一帶都快揭竿起義了,王憐花心頭一陣發麻,不管你信什麽,決不能代替衙門職能。

“主公,世上哪有強制別人信什麽不信什麽的,就算強逼,也逼不出結果的啊。”盧釗叫苦,梳理治下僧道,不是輕松活兒啊。

“我知道,沒讓你逼,只讓你了解統計,這都不能幹嗎?”

可你統計清楚,早晚要讓我幹的啊。盧釗苦著臉,給王憐花科普佛教在南北兩房的盛況,別的不說,南方高門就有無數人信仰佛道。

“謝萬謝太守曾言:二郗諂於道,二何佞於佛,二郗說的是郗太守兄弟。雖是謝萬刻薄,但也能窺見高門對佛道只尊崇。主公每月都有錢糧布帛從郗家來,您知道他家尊崇天師道的吧?聽說王右軍也是道教居士,王子敬年前還在白鶴觀做了一場大道場,與會之人俱傳風流名聲。”盧釗小心翼翼引而不發,你知道自己家、自己未來岳家都信道的吧。別大水沖了龍王廟,到時候打到自己人頭上。

王憐花皺眉揮退盧釗,鋪開信紙給圖恩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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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家自出孝之後,門庭就熱鬧起來,朝廷也沒有忘了郗家。

征召的詔書很快發到會稽,大家長郗愔拜為鎮軍將軍,起覆郗超為散騎常侍,郗融為瑯琊文學,郗沖為諫議大夫。二品、三品、五品、六品,對郗家可謂不薄。

郗愔拿著詔書,嘆道:“老夫本是以老病退下,沒有年歲越長反而求官的道理。”

郗愔在桓溫當權到時候就被拜為鎮軍將軍,又賜開府儀同三司,他都沒有接受。不僅僅是看出桓溫根基不穩,更是急流勇退的意思。他都六十開外的人了,合該頤養天年,為家族培養下一代。

郗超更是驕傲,連詔書都沒看上一眼,只有郗融、郗沖眼含期盼。

郗愔看了兒子們一眼,道:“你們兄弟商量著辦吧,老夫老矣,不管人間事。”說完一拂袖子,悠悠然走了。

三兄弟以郗超為首,郗融問道:“大兄,我等可要接受朝廷征召。”

“微末官職,吾安能受謝家小兒桎梏。”

“那我等也不應征召。”郗融決定跟隨兄長,立刻出口附和。

“你倒不必,在家鄉做做小官也可。不過,若能繼續養望,日後不止五品。”郗超點評。此時,朝廷征召賢才,避而不就,是彰顯風骨、淡泊明志的常規操作。只要你賢德的名聲越傳越廣,朝廷遲早還會再次征召,且一定比上一次官職更高。

謝安當年就是遵循這樣的套路,最後東山再起。而郗超與謝安有仇,是不會屈居於仇人之下的。

“我們兄弟自然跟隨大兄的腳步,繼續養望就是。”郗融下了決心。

“我聽大兄、二兄的。”郗沖沒有意見,家裏的日子更自在,他們郗家也不缺那點兒當官的俸祿。

郗融回到屋中,李氏正把婢女指揮得團團轉,見這一屋子雜亂不堪,郗融皺眉:“你幹什麽?”

“收拾行禮啊!朝廷不是征召郎君任瑯琊文學嗎?咱們一家得收拾收拾去建康吧!”李氏興高采烈、眉眼飛揚,眼中全是對都城建康的向往。

“不去。”

“不去,什麽意思?”李氏一驚,趕緊揮退滿屋子亂竄婢女,“郎君說的什麽話,怎能不去建康。”

“大兄不願應詔,父親也不會起覆,哪有我獨自一人應詔的道理。”

“憑什麽啊!”李氏怒火高漲,“大兄不應詔是他的事,憑什麽也不許你做官。他有偌大的名聲,朝廷都不敢怠慢他,他一出孝,巴巴派人來請。可你不一樣,這些年只做著微末小官。如今好不容易升上五品,入了中等,這樣的官職都不去,下次難道還有這樣的好機會嗎?”

“胡說什麽,阿父也沒有應詔!”

“阿父多大年紀了,自然不該操勞,郗家如今朝中無一人為官,正該奮勇向前。憑什麽因大兄個人喜好,就管著不讓你出仕。”

“閉嘴,不許妄議大兄。朝堂之事,豈有你插嘴的餘地,還不快快住口。若讓大兄知道,豈不傷我們兄弟情分。”

“若真有兄弟情分,當初桓大司馬得勢的時候,就該為你求一個官職,好過這些年坐著七八品小官,我出門都不好意思與人交際。一直守在會稽老家,我什麽時候才能去建康看一眼!”

“越說越不像樣了,你若心慕繁華,獨自去建康吧!”

“郗融,你什麽意思,你是要休我嗎?”李氏音調陡然拔高一截,在門外聽了半拉子的郗徹趕緊沖進來:“阿母,阿母,有話好說,怎能說這樣的氣話,您置兒子於何地?”

“是我說話難聽嗎?你阿父這個沒良心,我這都是為了誰啊?”李氏見兒子來了,不好意思和丈夫再吵,帕子捂臉嗚嗚哽咽。

“阿母,阿母,阿父不是那個意思,話趕話到這兒了,您今早才簪的鮮花都歪了,兒陪您去整一整妝容。”郗徹習慣父母拌嘴,也知道如何才能哄住母親。

李氏一聽妝容不整,果然立刻收了哭聲,往裏間去了。

郗徹把李氏送進去安撫好,才出來道:“阿父勿惱,氣話不是話……”

“行了,結結縭二十載,你阿母什麽人,為父還不清楚嗎?”郗融擺擺手,並不放在心上。

郗徹給福清奉上茶水,小聲問道:“阿母說的是真的嗎?大伯真的是不想阿父授官嗎?”

郗融放下茶盞,嘆道:“你怎麽會這麽想,婦道人家心思窄,不要讓你阿母帶偏了想法。你大伯縱橫朝堂幾十年,不要因為他失敗過一次,就以為他是個失敗的人。郗家一出孝朝廷就能起覆,看的就是你伯父的臉面。他在朝多年,親朋故舊無數,家裏如今還有徐、袞二州刺史的節禮上門,是你大伯昔年屬下念恩。諸如此類,比比皆是,大兄是郗家受人尊重最大的原因。”

“只有咱們爺倆,阿父與你說心裏話。咱們郗家官位最高的是你祖父,可真正掌權,有執宰理政之相的是你伯父。所謂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你祖父雖在,可終究老邁,這三十年撐起郗家的是你伯父,以後三十年都在你的肩上。阿徹,咱們郗家的將來,就看你了。”

“不要因為偶然聽到一言半語就懷疑你伯父的才幹,跟著他多學。阿父於官場沒有天賦,只能埋首故紙堆,做一些不痛不癢的學問。”

郗融剖心以待,這些話出自肺腑。他這輩子最佩服的人不是阿父,而是大兄,大兄是他成長的標桿楷模,是一直追逐的對象。那些陰暗的見不得人的小心思,只有那個雨夜被電閃雷鳴點亮一瞬,很快就被壓制在禮法道德之下。誰沒有一瞬間的陰暗呢,沒關系,我從未想過付諸行動。

“阿父大才,學問受人稱讚,才不是不痛不癢。”郗徹反駁,每個父親在兒子心裏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好,我兒孝順,阿父知曉。但阿父真的不擅官場,你多找你伯父請教。”自從默認長子要被過繼給大兄,郗融就常常不自信,他怕自己教不好郗家未來的繼承人。

圖恩拎著一盒子點心過來的時候,大舅舅郗超照例在喝酒。自從出孝之後,圖恩見他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醉醺醺的,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在一人飲酒醉,呼朋引伴喝,狎妓赴宴飲,好似要溺死在酒缸裏。

“大舅舅~”圖恩聲音加了三個加號的甜度,笑瞇瞇喚靠在墊子上的郗超。

郗超身上有濃重的酒味,混合著熏香,糅合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幺娘來啦~又給大舅舅帶什麽好吃的來了?”郗超虛虛睜開眼睛,醉眼朦朧的問她。

圖恩走過去,撿起酒瓶放到一邊,清理出一個能坐的空間,從食盒裏取出一盤綠色點心:“大舅舅聞一聞,可香?”

郗超鼻翼煽動:“茶!”

“大舅舅是真醉了嗎?怎麽總瞞不過您?”圖恩佯做惱怒,笑嗔:“那您再嘗一嘗。”

茶能解酒,不知道做成點心還有沒有效果。此時的茶都是加各種香辛料調制而成,圖恩的茶點心只用了茶葉泡水揉制面團,天然一股茶香。

“入口微苦,回口甘甜,好味道。”郗超把手上沾著的汙漬擦到衣服上,又重新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每每看到這一幕,總有偶像破滅的感覺,這就是操縱過朝堂的風雲大佬嗎?

“大舅舅,幺娘有個問題,可否請教?”

“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點心,誰叫大舅舅吃人嘴短,說吧。”郗超漫不經心,以為圖恩只是小女兒的奇思妙想。

“我有一位友人,初初掌管家中事務,剛做出一點成就,突然來了一位有經驗的管事嬤嬤。嬤嬤雖是奴仆之身,可在下人心中比她還有威望。這麽嬤嬤對友人尊重有加,常與別人讚揚友人的才幹,在世家世仆中也有渠道,甚至能影響主人家。友人不想傳揚美名,只想讓仆從一心向著自己,怎麽才能不傷和氣、不驚動旁人的把這位嬤嬤送走呢?”

郗超眼皮子都沒撩一下,“家中俱是你做主,你阿母可不會給你派什麽嬤嬤。”

“所以說是一個友人啊!”

“誰?”

“友人不願透露姓名。”

“內宅之事,為何不去為你阿母、舅母?”

圖恩眼珠子一轉,“都說天下事一法通、萬法通,大舅舅是家裏最有本事的,幺娘自然要來問您。”

郗超終於屈尊降貴擡了一下腦袋:“不教。”

“大舅舅~您老發放慈悲,幫我的友人出出主意吧。幺娘明天要做一道肉松餅,鹹香宜人,孝敬大舅舅好不好?”圖恩一邊忍著雞皮疙瘩,一邊抱著郗超的手撒嬌。

“我聽著不像內宅管事爭權,倒像官場新丁與上官、豪強、地方大族之爭。”

“大舅舅說什麽呢?”真是一說就中啊!

“你自回了句章,來往之人都是各家小娘子,家裏嬌生慣養,真有這個嬤嬤,早被長輩打死了。”郗超冷笑一聲,翻身過去,繼續喝酒。

“大舅舅,大舅舅,大舅舅~”他往哪邊翻身,圖恩就巴巴跑到那邊繼續喚,反正他不能趕自己走。

“聒噪!”翻來覆去都擺脫不了魔音穿耳,郗超坐起來,故作威嚴道:“沒規矩,怎敢如此驚擾長輩。”

“大舅舅,幺娘不是故意的~”圖恩低頭扮委屈,圓溜溜大眼睛直盯著他不動。這具身體長得柔弱,蒼白的臉色,巴掌大的臉龐,長長的睫毛上好似掛了淚滴。這麽嬌滴滴的小娘子是自家晚輩啊!一輩子沒有兒子,長女、次女都已嫁人,郗超若是真忍心,圖恩能進大房的院門嗎?

“你這友人糊塗了,他是主家,嬤嬤再有威望也不過仆人。以力破巧,直接拿下。”

“友人擔心風評不好,萬一仆從中有陽奉陰違者記恨呢?友人要的是全盤掌握家裏情況。”

“那嬤嬤長處在何方,威望是如何建立的?或擊潰其威望,或取代其做那有威望的人。”

圖恩想了想,王憐花是沒本事對狂熱信徒、高僧真人趕盡殺絕的。打擊入晉興弘揚佛法、傳揚天師道的,做得太明顯,引起外地佛道群起攻之不合算,晉興的根基還是太淺。那就只有取代這些人了?

“怎麽取代?”

“樣樣都要你操心,到底他是主家,你是主家?”郗超沒好氣反問一句,閉口再不回答問題。

圖恩糾纏不下來,只得放棄,嘆道:“大舅舅遠見千裏、目光如炬、聞一知十、英明神武……”

“哼!說再多好話也沒用,不幫就是不幫。”

“大舅舅為何不出仕呢?”圖恩沒有糾結王憐花的問題,轉而問起這段時間再郗家暗潮洶湧的征召不應一事。

“怎麽?有人在你耳邊嚼舌根子了?”郗超懶洋洋問道。

“家裏下人見朝廷下詔,自然與有榮焉。只是祖父和舅舅們都不應,自然有人不解。”

“下人之言,如何聽得。”

“幺娘也好奇呢!”

“小娘子多練練字,讀讀書,閑事莫問。”

“大舅舅~您這樣高才,若是出仕,定然前途無限。征召起始就是三品散騎常侍,多少人求之不得啊。大舅舅,你為什麽不出仕呢?”

“官場險惡,何如寄情山水,逍遙鄉野?”郗超避重就輕。

圖恩又道:“聽聞有事弟子服其勞,古今中外多少名師,都是弟子為其揚名。大舅舅若不想出仕,何妨收幾個徒弟,繼承志向呢?”

郗超猛然翻身起來,坐直身子,睜開眼睛,眸光略過圖恩,猶如實質鋼刀在她身上劃過。圖恩立刻收了試探的嬉皮笑臉,沈默下來。一眼望進心裏,猶如當年道士看到剛化形的自己一樣,後背毛毛汗都出來的。直到此時,圖恩才深刻意識到,郗超是攪弄朝廷局勢、縱橫幾國朝政的風雲人物啊。

“幺娘,這些不是你該過問的。”郗超冷淡沈靜,沒有絲毫醉酒糊塗的意味,並不怕嚇著她,冷笑道:“你這友人當真奇怪,外事為何告知你一個小娘子,他沒有長輩親友,沒有幕僚下屬,就等著你出力不成?既是有威望的賢人,為何排擠。世人入官場都求功名利祿,何以他‘不求賢名’,當真是無欲無求的聖人嗎?想要治下百姓一心向他,正常上官會把治所百姓當做自己的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圖恩不能招架,敗退下來。

在郗超這裏受了責問,圖恩當然要寫信去罵王憐花。王憐花捧信問自己,為什麽容不下光鑒在晉興傳道?因為我把晉興當成自己的地盤。為何想要有自己的地盤?大約在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自動選擇建設根/據/地。我為什麽要建設根/據/地?

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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