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各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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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結束後第二天舉行畢業典禮。

各系負責撤離了畢業作品後,校園裏突然呈現出樹倒猢猻散的即視感,自由散漫,兵荒馬亂。走到哪裏都是一片狼藉,總以為末日就要來臨。

學生們打理好行裝,無用或不方便攜帶的物品贈送或者破壞。再也沒有人懼怕老師和制度,他們大聲叫嚷,肆意惡搞。有人因分離顫抖,有人如獲解脫,分秒不願逗留。激動中夾雜著憤懣,喜悅中滲透著悲傷,期待中摻攪著失落……

畢業典禮傍晚時分在操場舉行。學校新上任的領導做出許多變革,就連畢業儀式也有了創新。不僅從禮堂移至室外,更用鮮花、氣球將操場裝扮的盛大、浪漫,像是要為新人舉辦婚禮。居然還準備了香檳、蛋糕,索性就給畢業儀式命名為“青春的婚禮”。

不料卻引來一片吐槽,“什麽青春的婚禮,我看是青春的葬禮,青春的私奔……”

反正我覺得這場畢業典禮是很好玩的,至少是很好看,像晚會一樣輕松。

開始的領導講話和優秀畢業生及獲獎作品頒獎有點乏味,妮妮壓根就沒有心情觀看,只顧著我到處找帥哥。有什麽用呢,帥哥又顧不上看她,還差點誤了看天天在臺上瀟灑的領獎。 “天天好帥啊!”妮妮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她癡迷的看著臺上,眼睛一眨不眨。

我大惑不解,“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天天,幹嘛大驚小怪。”

“你懂什麽呀,在喜歡天天的這四年裏,我無數次重新認識了他。”

“我每天都和天天在一起,所以時間長了也看不出什麽大變化”

“別刺激我啊,要是有可能我早和你換位置了。”

“想的倒美!”

“噓——天天快要表演了。”

天天走上臺,帶著一點靦腆說:“大家好,我叫吳天天。油畫系推薦我來表演節目,我實在不知道可以為大家奉獻些什麽。想來想去,決定唱這首Desperado,這是我學會唱的第一首英文歌,也是唱的最順溜的一首歌。請大家忽略我的歌聲,領會歌曲的深意,願它伴著你們勇往前行,前途光明。”

“好——”有人帶頭,引來全場歡呼聲。

妮妮蹦跳起來,“呀——這首歌可是我教她的,這個臭小子也不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下感謝我。要是沒有我,看他今天耍什麽猴。”

Desperado why don'te to your senses

亡命之徒,你為何執迷不悟?

you been out-riding fences for so long now

你已經自閉了很久了

oh you're hard one

喔,你是個固執的家夥

but I know that you've got your reasons

但是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理由

“Desperado”這個詞剛從天天嘴裏發出來,妮妮就像僵化了一樣,前一秒還是又蹦又跳,得意洋洋的樣子。此刻,她挺直身體,屏住呼吸,一句、一句的聽著……忽然就熱淚盈眶。

我不解的問:“妮妮,你這是怎麽了,像演偶像劇似的,說哭就哭了。”

她本是默默流淚,被我一說,不好意思的用手背摸起淚來,“我感動呀。”她努力的笑了卻又突然淚如雨下,不好意思的遠離人群,向遠處跑去。

好不容易有機會看天天在舞臺上唱歌就這樣損失掉了。幸好良好的音響將聲音傳到校園的每個角落。

these things that are pleasing you can hurt you somehow

這些令你高興的東西會傷害到你

妮妮大膽的哭著,幾乎校園裏的每一個人都去看那場盛大的青春告別晚會,沒有人會笑話她。她坐在被燈火照亮的夜裏的池塘邊,跟著天天一起歌唱。

don't you draw the queen of diamonds boy

你不拿走方塊皇後那張牌嗎,男孩

she'll beat you if she's able

她會將你擊垮

you know the queen of hearts is always your best bet

你知道你最好的賭註一直是紅心皇後

now it seems to me some fine things

現在,我眼中的好東西

have been laid upon your table

都已攤開在你面前

but you only want the ones that you can't get

但是你卻只想要你得不到的

Desperado oh you ain't gettin' no youger

亡命之徒,噢,你已經不再年輕

她無力再唱下去,將臉埋在膝蓋上,雙臂環繞著自己,肆無忌憚的哭,哭聲更加淒慘。

那時我不懂英文,對歌曲不明所以。只是隱約感覺這是一首很悲傷的情歌。多年後的某個炎夏深夜,我終於聽懂了這首歌,旋律如水在暗夜裏緩緩流淌,我的淚水比妮妮更洶湧。我們哭泣的是最燦爛的韶華一去不覆返,我孤註一擲的愛你,而這份愛卻不是你想要。

you'd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你最好令別人愛上你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

在為時已晚之前

歌曲終於唱到盡頭,而亡命之徒的流亡之路何處是盡頭?不要說什麽在為時已晚之前,我的愛來勢兇猛,已經回不了頭。

哭泣是一種釋放,妮妮的情緒緩和了一些,她笑著說:“嚇壞了吧,沒事,我已經不難受了。”

“那就好,真是嚇死我了。”

“其實我剛才哭,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為難受,更多的是因為感動。我從操場跑到湖邊,就像跑進了一部電影。從曾經演繹到現在,一幕接著一幕,有那麽多故事可以回憶,它們比當初經歷時更美,美到無論經歷過什麽樣的痛苦,無論結局是聚是散都是值得的!你知道嗎,我突然感覺自己的人生是有意義的,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我的生命是有價值的!”

“哦——”我似懂非懂。

妮妮笑中帶淚,顯然還在陶醉。操場上的歡呼聲更加洶湧,我似乎都聞到了彌漫開來的香檳味。同學們縱酒高歌,氣氛豪邁。有人哭,有人笑,還有人嚎叫。人們都在慶祝,為這場相聚還有這場分離。他們很快就要各奔東西,也許重逢無日。

“天鵝啊天鵝,還有這些小魚兒,你們比我幸運,見證了天天四年的大學生活,你們快告訴我要如何能打開他心中的那扇大門。要是能找到那把鑰匙,讓我幹什麽都願意。”妮妮趴在池塘邊上說。

“妮妮,天色越來越晚了,我們快點回去吧,天天找不到我們會著急的。”

“他才不會著急的,他有那麽多同學要告別,要擁抱。”

突然隱約傳來“婧婧,等我一下。”我和妮妮驚呆了,怎麽說曹操,曹操到,是天天的聲音。

婧婧問:“你怎麽也在這兒啊?”

天天答:“我看你朝這邊走,所以跟過來了。”

聲音越來越近,妮妮躲到一塊大石頭背後並囑咐我不要出聲。

“喝多了有點犯惡心,突然特別想看看這片池塘,所以就溜出來了。”婧婧就站在我們旁邊,幸好夜色深沈。“學校的風景我最喜歡的就是這裏,記得大一入學那天我就在裏拍了很多照片。以前有兩只白天鵝,可惜死了一只。”

天天不知道是見到婧婧緊張,還是有太多的往事值得回味,他悶聲站在那裏。

“你怎麽不說話呢,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我和妮妮被“打”的措手不及。

他們兩個隔著一步之遙,彼此張望著。

良久之後她笑著說:“好!”

他終於如願以償了,抱住了心愛的姑娘。

妮妮躲在石頭後不敢動,身體都僵硬了,她也想好奇的看一眼,卻始終無法正視他們。

他們擁抱了很久直到自然散開。

她突然冷笑了一下說:“你知道我最後為什麽會選擇了韓君嗎?”

他顯得有些忐忑,“你說我們之間的那扇大門關上了。”

“是——我曾幻想著和你之間展開一段浪漫的愛情,以不辜負我最好的年華。我甚至主動靠近你,討好你,可是你始終無動於衷。我甚至都搞不懂你若即若離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是只想玩暧昧?”

“不是,那是因為我——”

“你不用解釋了,任何理由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我也懶得聽了!”

……

婧婧可能真的喝醉了,她的語氣好可怕,“從來沒有哪個男生敢這樣對我,我從來沒有這樣失敗過!”

“婧婧,我真不知道我竟然傷害了你,我只是想——”

她打斷了他,“你不如聽聽我的想法。”

他疑惑的看著她。

“我讓你追我卻又拒絕你,就是要給你一個大大的教訓。讓你永遠都活在得不到我痛苦裏,也永遠都活在猜不到我為什麽不選擇你的疑問裏。因為都怪你,讓我最美好的年華被你這個廢物浪費了,真是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婧婧——”

“你最好什麽都不要說,說什麽都來不及了,一切都散場了!”

平靜美好的生活隨著畢業典禮落下帷幕,生活露出慌張混亂的真面目。

據說婧婧將去北京的一家藝術研究院工作,她的父母覺得這條路是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先上兩年班,再找機會公費出國深造。他們把一切都安排的精明和穩妥。

之前天天簽約了一家北京的影視公司,通知7月中旬去上班。他當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大概還是想離婧婧近一些吧。我挺心疼他的,過去幾個月看著婧婧和韓君在眼前卿卿我我,明明心裏那麽痛,還要裝作毫發無損樣子的勇往直前。而如今,他是否還憧憬心中的那幅美景呢?他看起來那麽虛弱,我甚至不敢安慰他,總擔心會再一次刺痛他。

誰也沒想到是妮妮先來道別。她說公司有個項目在南非,她去那裏的工程隊做翻譯一年能多拿三倍的薪酬。

“恭喜你去幫助首都人民凈化空氣啊,我可要去發大財了,等我回來就可以在西安買房了,你可要好好活著,不要被霧霾和房價打倒!”

天天抱住了她,也許經過與婧婧之間的劫難,他終能體會到妮妮心中的酸楚。不爭氣的妮妮受寵若驚,反倒不知所措,慌亂的掙脫了他的懷抱。

妮妮走的時候突然轉過身抱著天天哭成了淚人,“不是我想走,只是我知道你走了我將要面臨整座城市的寂寞。你一定不能比我先起身,我要走在你前面。”

她哭的那樣傷感,我都被感動了,我真希望這世上沒有人為情愛受傷,他們都是那樣用心、天真、單純的人。

“天天,你答應我,如果我們轉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就回到原地。就像小時候所有的游戲結束後,只有我們倆手牽手朝著同一個方向回家。”

這一回,天天沒有固執的和妮妮爭辯,他乖乖的連連點頭。

我看了很多很多的書,還是沒有找到變成人的方法。但是我不死心,還是下定決心繼續向前走。有時候覺得即使自己只是花,也已經非常幸運了,可以每日看著天天。但是他要走了,以後就只能面對一個空蕩蕩的房子。即使我跟著他去北京,難道我們能成為情侶?

妮妮說的對,愛一個人,為他歡喜為他痛苦都不算辜負時光,唯獨不能面對一個空無的房間和城市,那種巨大的虛空,讓你看不到一丁點希望。於是我此生第一次因為愛著一個人想重新選擇自己的命運。

“天天,你把我送給妮妮吧。我們扶郎花的祖先就在南非,我想我應該出去見見世面。”

“你還真是奇葩,沒聽說花想見世面的。你想跟著人家,人家未必願意要你,那麽遠的路帶著你多不方便。”

“肯定要,你送的東西她肯定要。”

“哎——我發現你好像變聰明了,我去試試。”他走出兩步又回到我面前,“我怎麽有些舍不得讓你走呢?”

“別矯情了,你去找你的理想,我去長我的見識,如果我們有緣還會重逢,無緣天天面對著也是白搭。”

“對,要不是你千裏昭昭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到現在都不會相信這世上有會說話的花啊!”

“我之所以成為一朵神奇的花,那是命運對我餓其筋骨,勞其體膚之後的獎賞。說不定我的赤誠終會感動上天,讓我變為一個人的。”

“你要是變成人了肯定特別好玩。”

“你已經說過一次了。”我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哎呀,”他突然臉紅了,“我居然忘記了你是一朵奇葩,居然每天在你面前赤身裸體的。快告訴我,你看到什麽沒有?”

哼,我不好意思告訴他,他的赤身裸體已經深深的印在我心裏了。

“天天,如果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會的,我會想起一朵傻花和一個傻妞遠在他鄉,她們都是真心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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