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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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兒很欣賞梁玦對坊間消息的熱忱和靈通。

她帶著宋敏與刑房書吏出衙門,未乘轎,而是騎馬,迅速趕往城東。

遠遠的,瞧見李府門前已圍聚眾多百姓,巡街的捕快正在維持秩序,意兒身邊跟著皂班衙役,此刻從人群裏撥出一條路,高聲呵道:“縣丞大人到了,休要聒噪!”

捕快們在府門前隔出一塊半月形的空地,百姓擠在他們身後指指點點,直到意兒下馬,衣角帶風,凜凜走上前去。

“新來的縣丞。”

“還真是個女人啊。”

“年紀輕輕的,她能幹啥?”

平奚土著們對這個外來之客充滿懷疑和好奇,上次她在聖諭亭一戰成名,成為大家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今日親眼見她穿著官服出來辦案,自然要睜大眼睛看看這個年輕氣盛的女官究竟會不會出醜。

其實不止百姓這麽想,就連書吏和公差們也多少帶著看戲的心態,他們承認金榜題名實屬不易,但初入仕途的讀書人除了紙上談兵以外,對州縣公務毫無經驗,只怕有心無力,更何況還是個嬌小姐……

意兒對周遭炯炯目光視若無睹,行至空地前,只見一對男女跪在地上哭嚎,他們身旁停著一輛板車,車上鋪著葦席,席上擺著一具女屍,仵作正在檢驗。

李府門前站了一排家丁,手執木棍,以防民眾作亂。

“大人,我妹子死得冤枉,求大人做主!”

那對男女正是死者的兄嫂,他們二人見縣丞出現,悲切之聲愈發驚慟。

意兒平靜道:“稍安勿躁,本官自會查明此案。”

說著並不糾纏,而是徑直走向仵作,冷聲質問:“長官未到,你豈敢擅自翻動屍首?勘驗條例的規定你不清楚嗎?”

仵作楞住,臉色微微垮下,似有不悅:“卑職只是害怕耽誤時辰,於檢驗無益。”

“這就是你當眾驗屍的理由?”意兒面色嚴厲:“規定就是規定,仵作驗屍必須由檢官主持,否則你唱報給誰聽?”

黃奎為衙門做事多年,從未被哪個長官訓斥過不懂規矩,他只當趙意兒故意拿自己立威,心中不滿,勉強應付道:“大人言重了,卑職不過大略查看一二,正式檢驗自然要等大人親臨監督才行。”

意兒沒理會他,轉頭望向某處,那邊秦捕頭正在暗嘆縣丞好大的氣場,突然見她盯過來,便連忙上前聽候吩咐。

“這裏什麽情況?”

秦捕頭道:“死者名喚巧珠,年十九,原系李府婢女,昨日回家,夜裏突然上吊身亡,今早她兄長羅貴和嫂嫂高氏發現屍首,鬧起來,要李府給個交代。其他的,卑職暫時也不清楚。”

意兒輕輕皺眉,問:“何人報的官?”

“羅貴的鄰居,他們發現人死了,便立刻請鄰居幫忙報官。”

意兒轉向那對夫婦:“巧珠回家,是和你們住在一處嗎?”

“是,大人,我妹子是被李若池和顏嫣給逼死的!”

意兒問:“你二人為何隨意搬動屍體,破壞現場?”

羅貴和高氏滿腔的憤慨被她冷冰冰的話語生生切斷,茫然張著嘴,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準備回答,仍舊專註喊冤:“求大人做主,快將那對殺人兇手抓起來,否則我妹子可白白喪命啊!”

意兒正要開口,這時李老爺疾步從府裏出來,穿過家丁,遠遠的向她拱手:“趙大人,你可算來了。”

“殺人兇手!”羅貴攥拳猛撲上去,阿照和李捕頭迅速反應,三兩下將他鉗住。

“叫李若池和顏嫣出來!躲在裏頭裝什麽王八!出來!”羅貴怒喊不止。

李老爺被嚇了一跳,臉色又青又白,拂拂袖子,忙向縣丞解釋:“兒媳受到驚嚇,早產臨盆,犬子守著那兒實在走不開,稍後一定去衙門報到。”

“呸!別裝模作樣了,你們李家沒一個好東西!”高氏怒罵兩句,轉過身,朝著圍聚的百姓啼哭:“大家可知,七日前,李若池意欲□□巧珠,巧珠不從,被他們虐待,遍體鱗傷,終究不堪忍耐才走上絕路,難道李家仗著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還有天理嗎?!”

眾人越聽越氣,紛紛挺身而出,搖臂喊道:“李若池出來!顏嫣出來!”

李老爺上了年紀,哪裏經得起這種驚嚇,當即沒了人色,磕磕巴巴道:“休要胡說!我們李家從不打罵下人,談何虐待?!你們……你們……”

“你兒媳婦是個羅剎女,全城皆知,她打過的下人還少嗎?!”

眼看群情激奮,這時有人疑惑道:“不能吧,顏嫣的美貌可是眾所周知的,李若池娶了這麽個嬌妻,怎會看上一個丫鬟?”

高氏聞言冷笑:“再美也是個孕婦,那麽大的肚子,方便行房嗎?我家巧珠也是上等的容貌,他怎麽看不上了?”

周遭議論嘈雜,趁此時機,意兒問道:“高氏,你方才說巧珠被李家虐待,可有證據?”

“大家都看到了。”

“對,我們都是人證!”

意兒不解:“你們親眼見她被打?”

“縣丞大人,”黃奎終於插上話:“卑職方才查驗屍體,發現巧珠身上遍布傷痕,在場百姓也都親眼見證,大人請看。”

說著,他掀開巧珠的衣袖,露出胳膊上的青赤挫傷和蠟黃擦傷,一塊一塊,刺目可怖。

意兒早就想查看屍體,此刻大步走近,但見死者顏面蒼白,喉下一道縊溝,並不算深,兩側斜行向上提空,表皮輕微剝落,略帶出血點。

“屍僵已完全形成,發展至全身,由此可推斷出她死於子時初刻,也就是四個時辰以前。”黃奎自信地說著,忽而瞥向縣丞,有意無意笑了笑,高聲問:“大人你聽得懂吧?”

四周發出竊笑,交頭接耳,是幸災樂禍的意思。

阿照見意兒直盯著屍體,一點兒反應也沒有,急得險些跺腳,心中忐忑,不知她究竟靠不靠譜。

黃奎當她心虛,不敢應話,於是輕輕哼笑,心想縣丞又如何,從前那幾任,凡遇屍檢,還不是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嗎?驗屍這活兒他們懂個屁,耍官威給誰看?

正要繼續嘲諷兩句,此時意兒忽然掀開巧珠的裙角,觀察片刻,眉頭微蹙,一雙黑沈沈的眼睛望向羅貴夫婦,問:“你們方才說,早起發現巧珠死了,立刻請鄰居報官,對嗎?”

“……對啊。”

意兒點點頭,冷聲吩咐阿照:“把屍體帶回衙門,等我回去親自檢驗,其他人都不許碰,明白嗎?”

阿照說是,秦捕頭聞言張張嘴,尷尬地看了看邊上:“這……”

邊上黃奎已動怒,語氣霎時變得頗為急躁:“趙大人你什麽意思?難道卑職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不成?驗屍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黃奎萬萬不服,定要找知縣大人評理才行!”

意兒面無波瀾盯住他:“好,我且問你,人死後一個時辰左右出現屍斑,自縊身亡者,屍斑通常位於何處?”

黃奎楞住,僵了半晌才勉強開口:“……四肢末端和腰腹部。”

意兒挑起眉頭掃他一眼:“所以你方才在此檢查許久,沒發現屍斑不見了嗎?”

“……”

意兒不再搭理,轉頭吩咐:“阿照,你們先回衙門,敏姐和典史留在李府詢問相關人事,秦捕頭帶上羅貴夫婦,我們去案發現場。”

“是,大人。”

烏泱泱的人馬分路而行,羅貴家住李府後街小巷,不過一裏,到了門口,但見一間倨促院落,房屋陳舊,不知什麽汙水潑在門前,灰墻爛磚,裏頭也不幹凈,油膩之味迎面撲來。

“巧珠就睡在外間的屋子。”高氏指指布簾。

意兒掀簾而入,屋內簡陋,窗扉緊閉,一張小床緊靠西墻,舊枕頭和舊鋪蓋整齊疊放在床頭,東墻一個衣櫃,一張平頭案,案上擺著茶壺和水杯,都是清洗過的,這屋裏倒收拾得幹凈。

意兒擡頭,見房梁垂掛一根小指粗的麻繩,已被剪斷,繩結為死結,乃自縊最常用的開放式死套,繩下板凳倒地,四周無打鬥痕跡。

刑房書吏在旁記錄,意兒把凳子扶正,猶自站了上去。那楣梁竟也不染纖塵,仿佛特意打掃過一般。

高氏道:“巧珠很愛幹凈,平日回來便會埋頭整理自己的屋子,連房梁也會打水來擦。”

意兒命捕快丈量房梁至地面的距離,繩套長度,還有板凳高度,然後她打開衣櫃查看,除了幾件整齊疊放的舊衣裳外,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

“大人,為何不把李若池抓入牢房,若他逃了可怎麽好?”羅貴問。

“沒有知縣的牌票,本官無權拘人。”意兒道:“你若要告,稍後隨我回衙門,寫一張訴狀,大人自會擇日問理。”

“好……”

秦捕頭帶人在外頭走訪四下鄰裏,百姓日間勞作,夜裏睡得沈,未曾聽到什麽動靜,只說巧珠在李府做事,不常回來,但羅貴和高氏對她很好,從未聽他們拌嘴吵罵過。

這頭忙完,意兒趕回衙門,匆匆去往驗房。羅貴也在衙門投了狀子,宏煜看過,寫下批詞,已受理此案。

意兒還未走到驗房,路上遇到一個小廝,卻是梁玦派來通風報信的,說黃奎跑到宏煜那兒告了一狀,對她趙縣丞強行驗屍一事頗為不服。

“哦,這樣啊。”意兒腳步未停,長眉微揚,隨口道:“請宏大人來驗房,帶上那個仵作,我會讓他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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