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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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是這麽殘酷,這麽慘烈,事情發生的如此忽然。高速逆行的跑車劇烈地撞了上來。

除了疼痛失去了所有感官,目光所在都是黑,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雷厲行趴在我身上,溫熱帶有腥味的液體一滴滴落到我臉上。

我掙紮著摸索他的頭,手裏不知道是汗還是血,終於好像聽到他的喘息聲,我張嘴,哆嗦著喊他,“厲行……你傷到哪裏了,你說句話,別嚇我……”

“唔……”他的喉嚨裏發出音,可好像用了所有的力氣。

血還是嗒嗒地滴到我臉上,我顫著唇,好像很冷靜地道:“別怕……沒事,我打電話……這就打電話,救護車馬上就到的……摸到手機了……厲行……馬上就有人來救我們……你千萬別睡,求求你,千萬別睡……”

“厲行,我有個事情要告訴你,你就要當爸爸了,真的,我懷孕了……所以,所以你不可以睡過去……怎麽一直在流血,傷口究竟在哪裏……”

空間太狹小,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他的傷口,誰來救救他?忽然,在這扭曲的空間裏聽到他極小的聲音,他說,別怕,我沒事。

破碎不堪,字與字之間全是粗糲的氣喘。

我的眼淚終於流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仿佛聽到長長的警報聲,從來不覺這聲音如此悅耳,也催眠。我再也支撐不住失去了知覺。

你有沒有聽過一首歌?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很傷悲,但只要天亮就好。

再次睜眼,看到了滿臉憔悴的周警官,她的頭發很幹枯,甚至摻了白,再轉眼,看到了吊瓶和捂嘴哭泣的陳哲。

“寶貝,醒了?跟媽媽說哪裏不舒服?”

我睜大眼,呼了幾口氣問:“雷厲行呢?”

周警官眼圈一紅,伸手撫摸我的臉,“寶貝別擔心,你爸爸他們都在厲行那兒,等你穩定下來,媽媽帶你去看他,好不好?”

我看向陳哲,她說:“厲行傷比你重,要治療的項目也多,但大夫都是國內最權威的專家,沒準他比你好得還快呢,你就安心養,別再嚇我們了!”

“他真的……還活著嗎?”

陳哲嗚的哭出來,我心一搐,擡手抓住她,媽媽忙喊著別激動,我卻不受控制,呼吸不上來,肚子也一陣陣的疼,我哭著叫:“媽!求求你說實話!他到底,怎麽樣……”

“還在昏迷中!但是活著!一定活著!”媽媽哭著按鈴叫大夫,彎著身子替我順胸口,說,“你要好好保重,不然怎麽對得起厲行對你的保護?”

我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去,我要保持平靜,媽媽說得對,我要保護好自己,更何況……我的眼淚流出來……更何況,我現在可能並不是一個人。

我說媽我肚子疼,你快叫醫生來好不好。

我穩定情緒,放慢呼吸,我平靜地對醫生說我的身體狀況。餘光裏是媽媽驚愕而痛苦的臉。

醫生說,停止輸液,抽血,把婦科的李主任請過來。

來來往往,去去停停。

那位姓李的老太太,拿著檢查結果,臉帶慈愛地說:“真是奇跡啊,不過母體虛弱要好好保養,從現在起盡量臥床。陳醫生,病人拍過片子嗎?”

“沒有,初步檢查右腳踝關節脫臼,左腿有擦傷,不需要拍片。”

“那就好。”李主任扶了扶眼鏡,鄭重道,“病人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要有心理壓力,用藥方面我跟陳醫生再商量商量,家屬給做點營養的,寒涼類的東西一定忌口。”

醫生離開後,病房徹底安靜下來,我沖周警官扯了扯嘴角,笑道:“媽媽,我想喝魚湯,還有牛奶,雞蛋。”

她紅著眼睛狠狠瞪了我半晌,抓起手包出了病房。

陳哲走近坐到我身邊,小聲安慰:“沒事的,靜好,沒事的。”

我“嗯”了聲,說:“我知道,我現在好好調養,之前又是喝酒又是吃垃圾食品,還吸了好多二手煙,我做了那麽多錯事,現在不能行差一步,我要好好保護我們的寶寶,不然雷厲行會分心的,他要好好治療。小哲,你幫我跟他說一聲,我和孩子很好,讓他不要掛心。”

我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知道自己在說傻話,陳哲卻說沒問題,她緊緊拉著我的手,笑著調侃:“我們還真是姐妹,我前腳出院,你後腳就住進來。不過你看,我現在好健康,你也會的。”

“嗯,謝謝你,小哲。”

睡了一覺,周警官帶著魚湯重新出現,隨她而來的還有雷伯父和許終南,倒是沒見爸爸。他該是覺得失望吧。

雷伯父說:“靜好,厲行那邊你不要擔心,好好養身體。”

我重重點頭,“我都知道,您放心。您也要保重,他肯定會沒事的。”

他笑了笑,緩步離開。

我喝完魚湯,又吃了兩顆雞蛋,坐了會兒才躺下。許終南接陳哲離開,她身體剛好,正是養元氣的時候。

我沒有問雷厲行的情況,因為我知道只要有生機,他就一定會牢牢抓住。我摸了摸肚子,慢慢地笑了,真好,還怕只是我的錯覺,在雷厲行面前信口開河,要是鬧了烏龍就太尷尬了。

只是……我偷偷看周警官,她自打知道後就沒跟我說過話,還有見老頭,連面都不露。他們都是保守的人,女兒未婚先孕,會覺得沒臉吧。

都怪雷厲行。我在心裏暗罵。自己躲清靜,留我一個挨眼刀。

我住在眉州中心醫院,這兩天見到好些親友,他們不談病情,只誇我的電影,用眉州話說靜好現在厲害,是我們眉州的驕傲呀。

想到一年多前,我還只是接電話印文件的小白領,過著並不喜歡但卻不得不繼續的生活,夢想的激情跟火焰早就不再,而現在卻已經完成一部半電影。

蔡康永在《愛了就會活過來》裏說,戀愛最珍貴的紀念物,是你留在我身上的,如同河川留給地形的,那些你對我造成的改變。

雷厲行給過我最深的愛,就是重燃我的夢想,推著我一步步走向我最向往的地方。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這樣的感情,但我偏心又得意地想,也許獨獨這一份。我感激他,我愛他,我愧對他。我甚至沒能為他做過什麽,還差點放棄他。

而現在,我必須為他做些什麽。我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迅速恢覆,我要吃營養的東西,讓肚子裏的寶寶健康成長,我要在穩定好自己後,好好照顧他還有他的家人。他想睡,就讓他睡,他說過,他那麽辛苦工作,就是想有隨時停下來的能力。他現在有,不是麽?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身體也一天天恢覆,腳還是有些問題,但有人扶著可以慢慢走,肚子還是和從前一樣扁,很著急,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有變化。

至於雷厲行,沒有人告訴我他怎樣,大概還在睡。我爸爸終於過來看我,沒有責罵和嘆息,只讓我乖乖養身體,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他根本舍不得不理我,每天雷打不動的湯水,好喝得要命,周警官哪有那樣的手藝。

《香石竹》的工作徹底停下,我忍著心痛提議讓剪輯師來做二剪,準備文案我都做好了。蘇老板搖頭,淡淡道不著急,又不是趕著上映。我只好在心裏偷著樂。

“咚咚!”

病房門打開,走進來的是芮晨風,手裏抱著鮮花還有果籃,我笑,芮先生才真的是探病的模樣。

“嗨,晨風!”

他點頭,“嗨,怎麽樣身體,好嗎?”

“嗯,還不錯。晨風,最近辛苦你了。”陳哲走前說過,芮晨風自從我們出事後,就一直陪在醫院,跟雷伯父和伯母換著照看雷厲行。

“應該的。”他沈默了會兒又開口問,“怎麽就你一個?”

“我媽媽回家幫我準備吃的了,我液都輸完了,一個人沒事。”

“哦。”他搓搓手,雙腿又換了方向交疊,我拿起水杯喝了口,問:“有什麽話要說嗎?對了,你要不要喝水?”

芮晨風說:“不渴,靜好,我來是想告訴你,阿行過幾天需要轉院,回T市解放軍醫院,那兒的醫療設備是國內頂尖的,而且回去他父母也更方便,老住酒店睡不好。”

我楞住,雖然一直沒能見他,可知道他就在這裏,心裏是覺得我們並沒有分開,如果他不繼續在這裏呢?我的心有些鈍鈍的疼。

我說:“是哦,酒店休息不好,應該的,應該回去,他是T市人,回家挺好,只是我現在……我怕醫生不讓我轉院,還有我爸媽那裏……我……”

我喝了口水,試圖舒張我的神經。

“我……我能去看看他嗎?”

“需要先咨詢醫生,你的身體情況特殊。”芮晨風道。

“我知道了,謝謝。”

病房裏裝了地暖,是木地板,我曾想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是這樣的構造,冬天很冷的話,進了門腳踩在暖暖的地板上,一定很暖和,不像雷厲行的家,大理石的地磚,看著就能打冷戰。

可是這裏是醫院,不喜歡,總覺得不幹凈,即便穿著厚厚的毛襪子,也不願意挨地板一下。

“靜好。”

“嗯?”我擡頭,芮晨風表情肅冷,這種酷酷的情緒不太適合他過於俊美的臉,邪裏邪氣的,不像雷厲行,很硬朗的面容,生氣時冷著臉,要多性感有多性感。

“我聽說,懷孕的時候要特別註意,這幾個月發生這麽多事,你上次還喝了那麽多酒……”

我打斷他:“嗯,都是我不好,所以我現在很註意養生啊。醫生說寶寶很健康呢。”

“可是,你還年輕……你……雷伯父的意思是,不想耽誤你……”

“不耽誤,”我打斷他,“不會耽誤。”

此前,雷厲行的爸爸有委婉地說過類似的話,我裝作沒聽懂。我知道雷伯伯是出於道義,是好心,可這份好心我沒有辦法接受,也沒辦法讓自己懂,因為它的前提是雷厲行會離開我。並不一定,不是麽?

芮晨風起身,向病床走了兩步,很緩慢地道:“你自己的事,只要你想清楚,就好。我去問問醫生,如果準許你探視,我明天上午來接你,以後,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找我,大家都是朋友。”

我笑,鄭重點頭:“我會的,謝謝你。”

重新躺到床上,我伸手輕輕覆上小腹,還是軟軟的,平平的,但好神奇,裏面躺著一條小生命,是我和他生命的延續,會長大、會長高,會像我或者他那樣經歷人生,但又是獨立於我們的個體,有自己的想法,或許還很前衛,讓慢慢老去的我們不能理解。但是,他或者她一定是個明亮的人,正直善良、樂觀向上。

我們會是很好的父母,雷厲行早就這樣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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