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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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聯系了陸菲,告訴她我這兩天發生的事,我說:“如果可以你多註意一下,我怕再爆出什麽醜聞。”

陸菲很鎮定,也不多問,只道:“你放心,公司這邊肯定會做好一切防護措施的。”

“嗯,多謝,還有,麻煩你了。”

她聽後笑了笑,輕聲說:“導演,這是我應該做的,職責範圍內的事情,你不必太掛心。”

我還是道了謝,猶豫了半晌終是開口問她:“上次……微博上,我頭條的事,查出是誰搞的鬼麽?”

“嗯……是《風尚》的人。”

“我知道了。掛了。”

放下電話,我閉上眼。腦海裏盡是從手術室推出來的陳哲的樣子,再睜開,想到前一刻陸菲說的幕後黑手,我認為要害我的只能是梁喆那個賤人,嗯,就是這樣的。

有些人做有些事,沒有什麽動機可言,就是單純的心理變態。我重新閉上眼,祈禱我快快入睡,祈禱小哲盡快度過這一難。

驚奇地一路好夢。

頂著腫了的雙眼醒來,已經是十二月九日的晚上八點,我睡了整個白天和黑夜,連廁所都沒上。

搖晃著進了浴室,洗刷好自己,覺得餓。時間也還不到九點,我穿上昨天的臟衣服,揣著錢包出門填肚子。

吃了份菠蘿雞焗飯,甜膩膩的,覺得惡心,又點了咖喱牛扒,路過肯德基,打包了份全家桶,胃裏還是不舒服,看到街邊的鹵味店,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麽東西最解膩。

買了鴨脖鴨腸鴨胗鴨架,老板說我送你點兒鳳爪吧,我不好意思,說那我再買一斤豬蹄,老板哎了一聲,笑嘻嘻地又給我添了兩只泡椒鳳爪,嘴上還說了好些吉祥好聽的話。

回到房間,我叫了客房服務,讓送一箱啤酒過來,我想自己買的,可是手上東西太多,拎不動。

門鈴很快響起,服務生推了一車的啤酒進來,後面還跟著位不速之客,他走進來掃視一圈,目光定在地上的各類吃食上,冷笑:“您可真是好享受!”

我無言以對,只是在思考為什麽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裏。

“女士,這是您的啤酒。芮先生,我先下去了,有事您打電話。”

芮晨風道謝,盤腿坐到地上,晃了晃手上的五糧液,說:“買醉,還是傳統酒好。”

我笑:“深更半夜來跟好兄弟的女朋友喝酒,芮先生,是不是要自重?”

他聽了後不但不生氣,反而很開心的樣子,說:“我可不知道您把自個兒當人女朋友,扔下阿行說走就走,自己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您男朋友可沒這麽好的福氣,一顆米都還沒進過,見靜好女士,黑馬導演,我真鬧不明白你是他女朋友還是他仇人?不說了,來,喝吧。”

我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玻璃杯,透過酒液看自己的指紋,手指甲冒出不少,該剪掉了。仰頭喝完放下杯子,芮晨風臉一黑,問:“我讓你一口悶了嗎?”

我沒力氣理他,拉過袋子掰了半只鴨架往嘴裏送,又麻又辣,舌頭終於不那麽木了。我說,“芮先生,我謝謝您,真心的。嗯,那個,他……現在在哪兒?”

“誰?阿行?他在我那兒,喝了點兒酒,總算睡了。”

我探身取來一罐酒,打開同他手上的杯子碰了下,說:“多謝。”

他笑了笑,慢悠悠喝了口。

我問起陳哲那邊的事,芮晨風說身體無礙,許終南家裏人也都知道了,婚禮延期,但陳哲自打醒來沒開過口,許終南正在找心理醫生。

我說:“何必找心理醫生,他自宮謝罪就好了。”

芮晨風說:“你這脾氣,實在可怕。”

我點點頭,道:“我是可怕,可男人的劣根性更可怕。說真的,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許終南是好人,用心負責,幽默深刻,陳哲嫁給他真的是福氣,可結果呢?結果是什麽?”

“三哥是被人算計了,他……”

“他怎麽,他還挺委屈的?”我笑,“你們的兄弟情我理解,站在你的角度,我也會理解他,可抱歉,我是陳哲的朋友,我所能看到的事實就是,他已經領證的妻子因為他的行為割腕了。”

我開了第二罐啤酒,喝了兩口放地上,搖頭道:“不不,不完全是因為他的行為,還有梁女士,還有我。陳哲命苦啊,從小沒媽,爸爸又虐待她,好不容易能耐了,有工作有家庭了,又攤上梁喆和我這種朋友,哼,我都想給她作作法了……”

我臉開始發麻,動手狠狠搓了兩下,放下酒杯,取了塊雞腿吃,我擡眼看芮晨風,說:“你吃啊。”

芮晨風看著我的眼睛,半晌不說話,我低下頭啃雞腿,在心裏打腹稿,想著既然他來了,那該交待的就交待吧。

強迫癥似的吃了雞腿就想再吃塊雞翅,啃完後臉還麻,誰他媽說喝酒的時候吃點兒東西不容易醉,我這明顯就是快吐的征兆。我拎過酒瓶子又倒了一整杯白酒,既然避免不了吐,那就再多喝點,咕嘟嘟喝完,我不得不感嘆,真的好難喝。

我說:“不管你今天為什麽會來這兒,我都要謝你,我是不是說過謝謝了,別急,這次和前頭不一樣,我自己謝謝你。謝你及時找到陳哲,她要是死了,我也就完了,嗯,還謝你重情義,一直護著雷厲行,嗯,我知道,你討厭我,就是因為雷厲行。說實話,我麻煩你好幾次了,每次跟你說謝謝都是真心的,這次也是,對不起,我是不是有些語無倫次了,我就是想說後面……厲行、雷厲行那個傻小子……麻煩你了,你要是有本事,把他掰彎也行,哼,不過我估計你不太行……”

芮晨風一口一口抿著酒,一言不發。

我有些生氣,問他:“怎麽個意思,您聽著沒?”

他斜眼瞟了我一眼,淡淡道:“你說吧,想說什麽一次說完。”

“這是嫌我煩了,好,我長話……不行,還是得長說,厲行、雷厲行,固執得要命,不好,他這樣不好,你多勸勸他。我也知道,我們熱戀分手他不好過,但是,人活著比愛情重要的東西實在是太……太多了,對吧?最近他也不忙,你多陪陪他,反正你那麽喜歡他,你們關系好,你肯定能做到對吧?”

芮晨風臉很黑,終於抑制不住拿酒瓶“哐哐哐“地砸地毯,他爆粗口:“見靜好,老子不是GAY!”

我樂了,拱手道:“好好好,您不是!”

芮晨風恢覆平靜,開口道:“陳哲現在很好,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如果因此,你要跟阿行分手,我認為不理智,因噎廢食,很傻的。”

“不不不,”我搖頭,“你不了解我,我是最理智的人,你看我買醉都是一個人在房子喝,我哪怕再傷心,也不給別人傷害我的機會,你知道女的酒後出事吧?不止那種,還有很烏龍的,我小時候,樓下的叔叔喝醉從橋上翻下去,掉進眉江裏淹死了,太可怕了。”

我忽然想起那個叔叔,他出事的那個中午還給過我一顆糖,他說,萌萌,去上學啊?我說是。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紅色包裝的糖塞給我。眼淚來得洶湧澎湃,我拿手捂住臉,說:“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我一直都覺得我能活到現在簡直運氣爆棚。”

我踉踉蹌蹌爬起來去洗手間,穢物火辣辣地劃著嗓子,我按了沖水,漱口洗臉,又頭重腳輕地回到原位置。

吐過一輪,腦子清楚多了。我說:“芮先生,我不是因噎廢食,我是趨利避害,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利害。而且,這決定是我三思過的,我並不要您告訴雷厲行,只是希望,他不高興的時候,你能多陪陪他,謝您了。”

芮晨風嘴角彎起嘲諷的角度,他耙了耙頭發說:“鬼知道你說的是什麽利害,但你知道我為什麽討厭你嗎?”

我渴,拿起杯子喝,竟然是水不是酒,呵,又一個嘴硬心軟的好人。

芮晨風說:“上學的時候,阿行他很規矩,每天就是讀書,我剛開始特瞧不起他,覺得丫就不是凡人,太學霸了。我說句不怕你笑的話,出了國,除非家庭特難的那種,剩下的都被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腐蝕得透透的,我自控力不差,也並非禁不住誘惑,可在外面……實在是太寂寞,加上正是玩兒的年紀,就好一個聲色犬馬,什麽□□辣妹,哪個沒玩過?我一度挺驕傲,覺得這就是鮮衣怒馬,我們那圈人幾乎都這麽過的,可阿行不是,我跟他說既然斷卻塵心,出來幹嘛,剃了頭廟裏做和尚去!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芮晨風說到這裏停了口,連著喝了好幾杯酒,見我直楞楞盯著他看,搖頭笑:“見靜好,你的樣子告訴我,你壓根放不下他。”

我眼皮一跳,張口想否認,心裏卻冷靜下來,我說:“我們還沒分手呢,就是分了,短期內我放不下他又怎樣?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抵不過時間的煎熬。”

芮晨風低聲嘟囔了句心硬,我不由笑,是硬,我說:“我告訴你個秘密,我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看出來了。”芮晨風點頭,說,“早看著你一步步往死裏作那樣兒,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善人,可就是這,也還有雷厲行上趕著追啊,我幾次想敲開他腦袋看,到底是怎麽了就那麽放不下!嗯?我還沒告訴你呢,我讓他出家他說了什麽,他說,他可舍不得花花世界,他說他的花花世界跟我們不一樣,裏頭也有姑娘,可只有一個姑娘,他得緊趕著回去罩住,沒時間揮霍青春。”

我抱著酒瓶子笑,可笑著笑著就哭了,停都停不下來。

芮晨風像是喝高了,絮絮叨叨煩得厲害,可一面嫌煩不想聽,一面又偷偷渴望他多說些,多說些雷厲行的過往,像是飲鴆止渴,又像是刮骨療毒。我從未想到,別人口中那幾年的他會讓我覺得心疼,覺得幸福。

“坦白講,我們在一起這一年多,我太幸福了,也太幸運,雷厲行幾乎能滿足我所有要求,重點是這些要求不需要我開口說一個字,我心裏想要三分,他就能給十分。我……我……也舍不得,我也不想……不想就這樣……分開,可是,芮晨風,我受不了……我沒有辦法……”

我終於還是忍受不了,嗚嗚地哭起來。

壓力太大,敗壞到極點的情緒根本疏通不了,睡了那麽久,吃了那麽多,喝了這麽些瓶瓶罐罐,可有一樣有用嗎?

我邊哭邊說,話語斷斷續續,整個身子也一抖一抖的,我說,“芮晨風,沒有……你說的那麽簡單,陳哲……陳哲這次……是連命都不要了……啊,她幾時能走……出來……幾時能……恢覆……我們誰……也不知道,我不能……光顧著……自己,芮晨風,我……我不是怕……別人戳……戳我脊梁骨,我是……我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己差點害死……最好的朋友……”

我把頭埋在臂膀裏,悶聲哭泣,這樣的局面,我怎麽解得開?我毫無辦法啊。

離開B市前我去了趟醫院,沒有露面,只送了些補品。我也沒有跟雷厲行見面,只在登機前去了條短信,很特別,我跟雷厲行聯系,短信比微信多,像是活在我們高中那個時代,只有按鍵手機,只有紙條和短信。

發完“分手吧”幾個字便關了機,飛機即將起飛。我縮在座椅上發呆,整個行程什麽都沒想,腦子一片空白。想起以前讀過的文章,每個人都應該抽出時間發發呆,有助於調節大腦,緩解神經。

落地後見到陸菲,我扣好背帽,有些抱歉道:“麻煩你來接我。”

陸菲還是說應該的,只是剪輯組的同事放了假,大多都不在本市,想要開工恐怕不易。

我說:“我明白的,說好元旦後再開工,我不會隨意變更,我只是想整理素材,多推敲打磨,做好二剪的準備工作。”

在白厘待了幾日,手機未有雷厲行任何消息,短信回覆和來電都沒有。我以為這算是平和地、不動聲色地分手。

也是很好。

可終究再見了他。

平安夜,在我對父母撒謊陳哲婚禮推遲原因被戳破後,終於苦悶激動又需要裝著已經過去的坦然語氣跟他們解釋時,雷厲行從天而降,奇怪而瘦消地出現在我的新公寓門口。

我還舉著手機,還未踏出電梯,他揚了揚手上的禮盒,緩慢而沈穩地微笑。

我默默說了句先掛了,便放下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是你為什麽在這裏,還是你不應該在這裏。

雷厲行先我開口,他說:“萌萌,平安夜快樂。”

我故作平靜地請他進門,他面對一室黑暗有些無錯,手臂擡起慌張地摸著開關,我眨眨眼,小心地平覆胸中澀意,開口道:“你往前走兩步,沒有障礙物。”待他騰開空間,我方入內,左腳輕踩按鈕,光亮從頭頂傾瀉而下。

我說:“你先坐,我去泡杯茶。”

“不用,”雷厲行說,“跟從前一樣,熱牛奶就好。”

我心一悸,差點失態。

熱好牛奶,雷厲行已經打開了禮盒,他坐在餐桌前,高低合適雙腿放松,不像從前租的公寓,只有茶幾和蒲團墊。

“過來看,喜不喜歡?”雷厲行說。

我走過去,放下牛奶,目光投放在掀開蓋的盒中,是一塊小小的鏡面蛋糕,蛋糕上插有銀色鏤空底座,座中是一對深綠的貓眼耳墜。

雷厲行說:“喜歡嗎。”

我說:“太貴重了。”

雷厲行說:“沒我貴重,我都是你的,這算什麽。”

我說:“你已經不是我的了。”

雷厲行說:“傻,你說不是就不是嗎。”

我坐上椅子,雙手捂著臉,過了會兒擡頭。

“你別這樣,我們分手了,已經。”

“是嗎,我不認為。”

“好,那我重申。我冷靜後,三思過,我要和你分手,我們分手。”

“抱歉,還是不能同意。”

“你應當知道,我並不需要你的同意。”

雷厲行看了我半晌,垂頭點了根煙,抽了幾口,道:“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怎麽回答的?”

怎麽可能不要你?

上次只是背罵名,這次差點背人命。我能跟他說這些嗎?

我輕咳,堅定了目光看他:“我記得。只是,此一時彼一時。雷厲行,聽過那句酸得掉牙的話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這一段經歷已足夠圓滿,不必再奢望人生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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