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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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納位於法國東南部,五月份的天氣很舒服,陽光溫暖卻沒有灼熱感。以前在地理課上即學過歐洲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溫和多雨。

近些年,國際電影節上華人的面孔越來越多,入了這行,才知道很多明星能來這兒走紅毯,完全是背後廣告商財大氣粗。這次《狂人本紀》入圍競賽單元,很多參演明星都主動問城池是否需要他們捧場,蘇城權衡之後只帶了靳起年、趙文凱以及趙小蒙,除了靳起年都是前輩級大咖,根本也不在意名利,至於靳起年,以他的性子更是無所謂。

我在國內沒事,跟蘇城提前一天來的戛納,忍著困意去外面吃飯,拍到處成景的畫面給雷厲行看。

蘇老板在哪兒都有約,幾乎是一下飛機就跟我這小卒子說再見,只囑咐我盡快調整狀態,後天有記者會。

雷厲行的確為我準備了好幾套禮服,但出於各方面考慮,我也只帶了三套,一條嫩黃色齊膝裙,一條白色一字肩魚尾,一套中性風格的黑色褲裝,足夠應付發布會和紅毯。我一直比較猶豫頒獎禮穿哪條裙子,索性現在無事,便抓鬮決定。

歐洲國度都很有情懷,是與東方完全不同的格調,我說不上來哪裏好,但想到現如今的中國還是有點遺憾,好像失去了特色,到處高樓大廈,除了古跡還有歷史氣韻在,幾乎找不上讓人為之心折的東西。

戛納的紅毯是歷年來國人矚目頗多的地方,臨走前刷刷微博已經上了熱搜。紅地毯沒什麽可怕的,我們一行人緩步往前走,被喊的時候停下拍拍照。我是生面孔,幾乎一路直行,趙小蒙駐足較多,她一襲深v長裙頗賺眼球,淡淡的裸粉色也顯得少女而又雅致。

路過國內記者圈的時候,竟有人喊導演留步,我驚訝地看過去,竟是曾經問我《狂人本紀》拍攝質量是否有保障的那位,見到熟人頓時親切感來襲,他旁邊的攝影師對著我哢哢幾下,我不知道我笑得是否自然,但也不想再被拍,怪不好意思的,於是簡單打了招呼便移步到稍遠處,邊走邊等同伴。

一入後臺,靳起年就開始拍馬,說:“導演您真有範兒,您什麽時候自導自演一個,絕對成,我來給您當配角也行!”

我斜眼乜他:“真的假的?”

“真!”

“那成啊,我還真看上一個本子,裏面有個渣男,您能賞臉演一個不?”

他耷拉了眼,驚奇道:“真的假的?”

“真!”我學著他的語氣說。

靳起年審視了我一番,說:“您得告訴我有多渣,我的經紀人雖開明,但也不至於我說什麽都行。”

“理解。”我點頭,想了想道,“也就略渣,微渣,其實挺平常的,就是姑娘得了抑郁癥,男朋友說好一起走出來但最終沒抗住先撤了。這是本小說,改編權還沒談到手,你得給我保密,我回頭發給你怎麽樣?”

他說行。我略一思考,又補充了幾句,“起年,這個角色不討喜,但也不至於惡毒,不過雖說是戲份最多的男性角色,但說白了就是個配演。”我回頭看了下,趙小蒙他們離得還比較遠,於是放心說實話,“就跟《狂本》裏小蒙老師扮演的高夫人一樣,主要在於推動劇情的發展。我這邊得先跟你說明白,否則你還以為我坑你呢。”

“別別,是我自己挖了個坑。”

靳起年說完自己也笑了,而後又很認真道:“導演,我相信您,一部《狂本》下來,您就是我的師傅,我可是標準的靜男郎,您用的上我,我就盡力往前沖。您能拍《狂本》這樣的好戲,我也就不愁新看上的本子是三俗。”

我連聲嘆,好天爺,我這是多了個男神迷弟。

靳起年說:“您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圈子裏好人不少,但是也沒那麽多,所以我真心拿您當朋友,以後有什麽事,吩咐弟弟一聲,保管齊活!”

我聽了一車好話,也趕緊表態,說很感激那天早上打電話問候我,他略尷尬地回道:“我其實怪不好意思的,也想出面力挺你,但是這種事兒只能先等平靜,我怕自己再說話把你推到風口浪尖上。不過我有經驗,大眾雖然容易被輿論引導,但眼睛都還挺雪亮,時間一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基本上都能判個大概。所以只要你心態好就行。”

跟靳起年說了一通話,心裏原本還遺留的小疙瘩竟然解開了,是啊,時間一長,誰不知道你心長什麽樣兒。

在戛納呆了好久,蘇老板和靳起年他們都是忙人,各有各的事,唯獨我整天清閑。本以為來了我能獨自走走法國,可語言不通勇氣不夠,最終也只好留在酒店。

整天跟陸菲瑤瑤打電話,追問《我和我抑郁癥女兒》的影視改編權是否談妥當,《狂本》的預告片是否剪輯好,然後就再讀《抑郁癥》,找出關鍵點串聯,思考應該用什麽陣容,到時該怎麽拍。

《狂本》的經驗告訴我,雖然現場情況會發生各種突變,但前期籌備階段做得越周到,後面拍攝越能專註。

好容易等到頒獎禮,前一天我爸媽和雷厲行都有打電話給我,基本上就是表示寬慰、祝福和以我為傲,我照單全收,告訴他們我很放松,導演在電影拍完、成片剪好時就已經自己給自己頒過獎了。

和劇組人坐在一起,看舞臺上明暗更替,到最佳影片時周邊人的氣還是被提起來,最終宣讀,獲獎影片是西班牙電影《手風琴》,另一邊的一群人已經尖叫慶賀,我略感失望,正在想一會兒怎麽跟雷厲行說,就聽到左右兩邊同時歡呼出聲,大屏幕穩穩切出兩張電影海報,右邊那張是靳起年的垂眸照。

我楞楞地坐在椅子上,不可置信。

真的獲獎了!要知道最佳影片中國此前只得過一次!

蘇城起身,擡手請靳起年和我,可我竟沒出息得抽了筋,偷偷活動兩下方見好。一步一腳印,走上舞臺。

蘇城代表《狂本》說了獲獎感言,竟然是很流利的法語,司儀很給我們面子,甚至提到我和靳起年,蘇城翻譯:“男的說你好像才十幾歲,女的說也許是因為你穿了黃裙子。”

臺下爆笑,我不好意思地用法語道了謝。

走下臺坐回原位置,趙小蒙和趙文凱皆是一臉喜色,兩人互相傳看棕櫚獎杯,我這會兒才真正進入現實,欣喜之情越升越高。

頒獎禮後,蘇城在酒店辦了小型慶功宴,國內好多參展影片的劇組也來捧場,蘇城當眾感謝我,一頂接一頂的高帽子往我頭上砸,我實在扛不住,躲到角落給雷厲行報喜。沒打電話,怕他忙,雷先生最近就差腳不沾地了。

各大新聞平臺和社交軟件已炸,參演過《狂本》的各路明星也相繼轉發微博,最要命的是權威官方新聞平臺也發出賀電。我越刷越開心,卻也越刷越平靜。現在的心情已經全是平和的欣喜,再沒有剛剛的激動。

蘇城說,要趁熱打鐵,發出第一支預告片,我問檔期有沒有定,他說正在找神婆算日子,我頭上頓時炸了個小雷,驚恐地想這位年輕老板原來如此神叨。

回國是一起走的,蘇城料定了機場不會太平,說落地後有車來停機坪接,問是否有人跟他一起,都不是高調的人,大家決定和助理分開走,搭乘蘇老板的車回到市內。

我們一進城池就被噴了一身的雪花彩帶,好些年沒玩這個,瑤瑤起哄讓大老板獎勵,又說導演也得請客。有大老板在,我不必表態,等著他往前沖。老板說,一切都是應該的,謝謝大家夥讓咱們城池的第一槍打得如此漂亮,但接下去要上映,國內宣傳也少不了,不能光拿戛納說事兒。

元帥發令,將士們欣然領命。

陸菲開車送我,我想了想報了雷厲行那兒的地址,我的小公寓已經不安全,就當是我自戀,可上次接到媒體電話,的確是駭人。

陸菲恭喜了我,又道了歉,說她上次考慮不周,出事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她是個穩妥的好姑娘,我笑著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沖你發火怎麽都不應該,過去的不說了,趕緊把《抑郁癥》改編權簽下來,籌備新電影。

她說:“早聯系過作者,也是個姑娘,她不怎麽在乎酬金,一口答應,現在只是在走合同,仔細點兒防以後出問題。”

我說:“那就好,你別說,現在的姑娘家寫東西都厲害,你看墨江把《狂人本紀》寫的多好!”

“是好,但主要也是您拍得好。不是有位前輩說嗎,電影是拍出來的,電視劇才是寫出來的。”

我一笑沒說話,陸菲沒有讀過劇本,所以不知道有多震撼,只有這種震撼才能讓我拿出十二分精神對待。

到家沒多久雷厲行便回來,打包了陶然島的水煮魚,我撲到他身上說想念,他拍了拍我屁股,調侃道:“我以為你要跟我哭,說金棕櫚啊金棕櫚!”

我知道他是在調侃我之前做夢得奧斯卡,哼了聲跳到地上,特淡定地胡謅:“你太小看我了,我有大將之風,才不會那樣。”

“是嗎,挺好。”雷厲行也不跟我杠,把菜和米飯擺好,又開了瓶紅酒,倒上後舉杯,“歡迎我的萌萌旗開得勝,最重要是,歡迎回家。”

我笑著跟他碰杯,一仰頭全幹了。

雷厲行說:“得,就給你限這麽點兒量,你還一口悶了。”

我都快忘了自己還是調理身體的人,夾了口青菜說:“釗嫂還是很厲害的,我上個月都沒怎麽痛。”

“知道顧惜自己就好。”雷厲行說。

也許是因為那小杯紅酒,我的經期提前而至,雷厲行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沈痛道:“還以為自己守得雲開見月明,沒想到是山重水覆終無路。”

我坐在床上一口口喝紅糖水,笑得差點灑出去,借故把杯子放床頭櫃,又被雷先生拿起來,依然是沈痛的語調:“幹了它!”

我去,就算是高腳杯,丫的也是一紅糖水啊!

躺進被窩,他調高空調溫度,說:“你先睡,我還得辦會兒公,要不我把文件拿進來看。”

“不不不,你忙你的,我睡我的,咱倆互不打擾。”

“行,要什麽喊我,我不關門。”

“快去吧。”

到底祖國的天,才是最藍的天,家裏的床才是最好的床。幾乎一沾枕頭就著,而且睡得很舒服。雷厲行忙完已經快半夜,我爬起來上了個廁所,回來窩到他懷裏,問:“過段時間《狂本》首映,你有沒有時間來?”

“當然!你不是還要請叔叔阿姨來看,到時候我同你一起去眉州接他們。”

“不用,我爸媽不是矯情的人,肯定自己就來了,你有時間多回去看看奶奶,還有雷伯伯和阿姨,別太顧慮我,我一切都好,有需要自然會告訴你。”

“再說吧,”他道,“還睡得著嗎,我聽你精神頭很足。”

我點點頭,知道他也困了,不再說話。

神婆最終定了公歷的六月十八,電影在中法同時上映,前一天晚上舉行了首映禮,大牌雲集,又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慶典。陳哲和許終南低調入場,季綿東倒是興致勃勃地走了紅毯,我爸出差去了B市,臨走前跟我說,讓周警官全權代表,他就不來了,回頭有空了自己去電影院看。我雖然有點失望,但也欣然應聲,見雲開同志一直感覺不到特殊日子的特殊情懷,認為目的達到了就是實際。

雷厲行知道後特意去眉州把周女士接過來,一路照料有加,我覺得有小雷同學,大後方十分穩定。

首映廳不算小,但座位有限,第一排到熒幕距離上佳,周女士坐在我和陳哲中間,再往外是雷厲行和許終南,我們的位置雖然不是正中,但也絕對占優。

放映廳黑了之後,我心裏湧出忐忑,不是對於電影,而是對我最親近的人,有一絲雀躍,還有一絲絲的羞怯。

片頭放過,巨幕中央是電影名字和“見靜好導演作品“幾個字,我悄悄吐氣,左右手同時被覆上。媽媽輕拍了我兩下便放開,雷厲行卻轉換了角度,同我十指相扣。

好幸福啊。

要夢得夢,要愛有愛。

《狂人本紀》講朝代更替時的亂世景象,人性的醜陋會暴露,但相應的,人最本心的、對大善的堅持追尋也傾巢而出。先頭是末代皇族奢靡風氣,接著是山河破碎風雨飄搖,最終是朝代新生、人間煙火重燃。主人公是天牢獄卒,經歷過言官抄家、經歷過忠臣淩遲,王朝湮滅後一路南逃,在渾濁世事裏,外圓內方從不放棄。

電影最終停留在主人公高百川登足海南島那一幕,兩個小時,118分鐘,伴隨著片尾音樂,放映廳漸漸明亮。我聽到了清脆的掌聲,也跟著拍起手,為我們的團隊、我們的電影。

我身邊的周女士和另一頭的陳哲哭了好幾次,是默默流淚,但也聽得到她們亂了的鼻息。我也很感動,上次看《狂本》還是一個多月前。雷厲行點頭,只說了“很好”兩個字,我猜想如果是爸爸發表評語,應該更含蓄,“不錯”?“還行”?

首映圓滿結束,周女士說她要回眉州,第二天得上班,我理解,想著馬上又要籌備《抑郁癥》了,忙起來估計又幾月不著家,便問雷厲行要車鑰匙。他沒有急著給,只是跟我媽一句句搭話,我知道他是想送我們回去,可我心疼呀。

雷厲行不顧我的意願把我按到副駕駛,偷偷說你就讓我在阿姨面前表現表現,機會難得!我翻白眼,周警官眼裏你不用表現都是青年才俊,有本事在我爸面前現啊。

我一路沒話,也不需要說,他們二位熱火朝天簡直別開生面。聊到陳哲的婚禮,周女士說年底忙、又在國外,萌萌她爸肯定去不了,我也得提前申請,還不知道能不能批下來。

雷厲行說,婚禮就是個儀式,心意到了就行。又把話題往我身上引。我以為周女士肯定傻乎乎想把我早早嫁出去,沒想到她竟然把話岔開了。搞得作壁上觀的我極度心疼雷厲行。

他碰了個軟釘子也不痛不癢,跟我媽又開始聊別的,我偷偷在微信上嘲笑他,你看你,根本只有 我的心在你那邊!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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