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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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本紀》的剪輯是在T市電影制片廠進行的,租的場地及機器,許是租金不菲,蘇城準備把正在白厘鎮修的辦公樓的一整層打造成剪輯室,哦不,剪輯層。他整個人對《狂人本紀》、對城池影視、對我都流露出極大的信任,不管外界有多少猜測質疑,他自巋然不動。來之前他打了通電話給我,說,靜好,你只管好好做電影,其餘的一切有我。

老板說的如此動情,我更有士為知己者死的覺悟,坦坦蕩蕩地做了保證。

有這麽一出其實是有原因的。

前幾天《狂人本紀》忽然上了微博熱搜,並且久居不下。開始是說已經申請五月份的戛納電影節,強大的投資,豪華的演員陣容入圍競賽單元是板上釘釘的事,下面跟著又有討論,說中國電影這幾年出國門完全就是讓女星走紅毯去了,外國友人給個面子讓參展,但能走到最後的基本沒有,這次的《狂人本紀》很大程度上將逆轉這一尷尬局面。

我自己刷微博的時候看到嚇一跳,還以為是公司花錢買的,還沒想明白,下午再看時輿論風向完全轉向。幾大營銷賬號幾乎是約好的,對《狂人本紀》好一通諷刺,無非是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導演,一個毫無演技的偶像歌手,就妄想挑戰電影界三大山之一,簡直開玩笑,哦,還有一個緋聞滿天飛的富三代。後面隊形整齊地跟著“坐等打臉”。

我這才隱約明白上午那一出是活脫脫的捧殺,試著跟陸菲聯系,她很直接地告訴我事出突然,城池現在還沒拿出解決方案,我沈默,思索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陸菲是久經沙場的人,她很沈著,老道地指出這件事對我們最大的優勢是電影未映先火,不管外界怎麽說,總歸增加了曝光率。只要利用得好,那些不好的言論反而是助力。

果然,她會這麽想,網友也會這麽想。持續頭條的第三波變成城池影視自我炒作,甚至有類似花錢買營銷賬號的截圖流出。與此同時,一直沒什麽黑料的靳起年忽然被曝出入同性戀酒吧,他的某些腦殘粉或者是黑粉掀起瘋狂掐架。

一瞬間所有的事接踵而至,看得我頭疼。雖然由於我沒名氣,火勢暫時還沒燒到我身上,但畢竟是我執導的第一部電影,與它有關的點點滴滴都足以使我揪心,更何況,在我的潛意識裏自己還是有很多黑點的,曝光或許只是遲早的事。

不過在其位謀其政,我當前的唯一任務就是在年前完成一剪,幾大箱的帶子要剪成六個小時,說實話強度難度都很大,而不管是出於我向蘇城立的軍令狀還是對電影的熱愛,我都只有心無旁騖。

因此一進T影場,我就跟閉關修煉的老僧一般,朝七晚十,貌似和從前上班一樣規律,但實際上每天都能在這種平淡中感受到激情,矯情點說,那是夢想跳動的感覺。至於外界的狀況是惡化還是好轉沒有人告訴我,我也不曾主動問,每天除了中午抽空跟父母或雷厲行報平安外,什麽也不做,身邊的幾個剪輯師談論的也都是電影內容和家長裏短,偶爾靠在椅子上假寐休息時竟生出歲月靜好的感覺。審視了番自己,覺得內心年齡算老的,不管是早先同陳哲一起玩鬧,還是如今終於有了雷厲行,不管是畢業初的仿徨,還是如今面對夢想的刺激,我總是感動大過興奮。

這樣也很好。

這樣更懂得踏實。

閉關的日子似乎也因為這種踏實而過得特別快,看到剪出來的五小時九七分十三秒的半成品,整個剪輯室的工作人員反應無二,長出了口氣後跳起來慶賀,連陸菲和瑤瑤幾個後勤也被感染,尤其是瑤瑤,尖叫聲能戳破屋頂。

我摘下耳機清了清嗓,沖著大夥兒笑道:“諸位辛苦了,今兒回市裏我請客,好好放松放松,也算年前小聚一下,都別推辭啊!”

“成!沒問題!就算明兒過年咱哥幾個今兒也得狂歡!”

“誰跟你哥幾個?姐姐我可是實打實的淑女!”瑤瑤笑罵,她轉頭又問我,“靜姐,咱能去‘蘇’嗎,上回讓那兒的妹妹按了回,轉頭我就把按摩椅賣了……”

“我說瑤妹,真會挑地方,你這可是用牛刀宰導演啊!”

“‘蘇’好,我舉雙手讚同!”

“那地兒真那麽好,我怎麽聽著這麽玄呢?”

“人瑤姑娘一個雌性都不怵,你一老爺們兒怵什麽?哦,我知道了,怕嫂子查崗吧!”

“叫什麽靜姐呀?要人放血不得叫好姐啊!”

“好姐!好姐!好姐——”

眼見著氣氛越吵越熱,我眼睛都快笑沒了,比了個暫停的動作,大聲說:“聽瑤姑娘的,就去‘蘇’,先按個摩,再吃點兒硬貨,然後K歌喝酒不醉不歸怎麽樣!”

“好!”眾人高呼。

我大手一揮,“成,收拾吧,毛帶鎖保險櫃,新剪出來的帶走,咱盡早撤,後天可就是年三十,今晚一過趕緊回家,好好過個年!”

大家夥兒高興,動作也格外迅速,我趁空給Susan去了個電話,匯報這邊的情況,想著大老板那邊就讓她代勞,畢竟還有蘇氏那麽一大攤子。一切就緒都坐上回程的車了,我才忽然想到‘蘇’好像是會員制,不是燒錢就能進去的,上回是因為大老板親自帶人,這回可怎麽是好?瞬間口幹舌燥,喝了口水小聲向陸菲求證,她一楞,眨巴眨巴眼才說:“是會員制,我剛想起這茬。”

我嘆氣:“我的錯,應太快了,最近自我膨脹把自己當超人了,都忘記自己的階層了。”

“哎,好姐,您這麽說可就是罵我了,本來也就是我提出來的!”副駕駛的瑤瑤坐不住了,轉過頭撅著嘴。

我瞪了她一眼,“得了,我可沒說你,別急著給自己扣帽子。”

開車的司機是劇組的剪輯師之一,叫丁宇,剪輯水準高人也實誠,這輛車就坐了我們四個,他聽見後提議去別的地方,我搖頭,答應了大夥的反悔總是不好。瑤瑤見我沒同意興奮地取出手機,搖了搖說:“姐,你給蘇總打電話,他一句話的事兒,沒準兒單也不用您買了!”

“滾!我臉皮可沒你厚!”

瑤瑤“哼”了聲,一臉不忿。我沒理她,想了想從包裏翻出自己的手機,心一橫撥了出去。

那頭很快接起,詫異問:“今天結束這麽早?”

我“嗯”了聲,道:“年前工作今天就結了,正從白厘往T市趕呢,那個,你這會兒忙不忙?”

“不忙,怎麽了,你說。”

“我……我們忙了大半個月,今天回城,我想請大夥在一塊兒坐一坐,那個……都想去‘蘇’,可是那兒是會員制的,想問你……有沒有什麽辦法?”到底是求人的話,就算關系再近,我也說得磕磕絆絆。

雷厲行倒是痛快,說讓我放心,他現在就去‘蘇’等我們,完了之後又揶揄道,“上次還嫌我在那兒喝酒,怎麽到自己身上就是雙重標準?”

哪有!我臉一紅,卻不好意思當著外人面兒爭辯,含糊了兩句便掛了電話。手機剛塞回兜,瑤瑤就轉過身,一臉八卦,“誰呀,姐夫呀?瞧你那嬌羞樣兒!哎菲菲姐,你見過咱導演男朋友沒?”

陸菲搖頭。

瑤瑤深深嘆了口氣,“看來咱倆不值得信任啊!咱倆啊,靜導的親密助理啊!連她男朋友都沒見過,真是,說出去誰信啊!我說靜導,您藏那麽深不怕捂壞了啊?”

我翻了個白眼,“夠了啊,再說把你撂這兒!”

“喲呵,軍閥作風啊!拍戲的時候都沒見您這樣子,看來姐夫是個寶貝疙瘩,菲菲姐,手機調到攝像功能,一下車先給傳聞中的姐夫留個影再說!”

我被她擠兌得越發臉紅,本應是窘迫,心裏卻奇異般甜絲絲的,想到一會兒就要見面,索性不理他們的揶揄,扣上帽子歪在一邊假寐。

許是精神一直繃著,忽然一放松假寐演變成真睡,陸菲將我搖醒時已經進了三環,一睡就是一路,我暗暗伸了伸腰,坐起整整頭發便給雷厲行去了個電話,告訴他馬上到。

還沒走到門口就遠遠看到他,我指著他的位置讓丁宇把車靠過去,剛停穩便跳下車,跑到他跟前:“你怎麽站在這兒,讓人告訴門衛一聲就好了啊,還穿這麽薄,冷不冷?”

“蘇”是庭院式,大門如同別墅區,門衛森嚴,不是會員的確不好進,可我想著他既然應了,自是有辦法,哪需要自己跑出來接。

他揉了揉我腦袋,笑而不語,只攬著我的肩跟剪輯組的同事打招呼,都是應酬慣了的人,一個來回便寒暄完畢。瑤瑤剛蹦跶得那麽歡,這會兒倒是老老實實地挽著陸菲的胳膊。我心裏松了口氣,卻也暗自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氣場,怎麽她就捏我這軟柿子?

陸菲邀請雷厲行上車,說她和瑤瑤去後面車擠一下,大家先進去,雷厲行卻笑著拒絕:“諸位都累了,我就不影響大家了,你們先進去休息,我都安排好了,溫泉區直走右拐,有人接待大家。六點鐘咱們一塊吃個飯,再熱鬧如何?”

他話語簡潔明確,眾人點頭道謝,瑤瑤弱弱問了句導演怎麽辦,我看了眼雷厲行,說:“你們先走,晚上再一起熱鬧。”

等幾輛車都進了大門,我才擡頭,重新打量雷厲行,然後激動地跳到他身上,“一剪結束了雷厲行,特別棒,真的,我太興奮了,迫不及待等首映!”

雷厲行穩穩地接住我,聲音裏都是笑:“不是說得剪三次嗎,怎麽現在就等不及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沒回答,只摟緊他問:“是不是想我想得都不知今夕何夕了?我在廠子裏老打噴嚏。”

“是啊,可有些人好像沒那麽惦記我。”

“瞎說!”我放開他,擡頭跟他對視,“本來是不太想你,我一日理萬機的大導演整天要忙的事兒可多了,可今天工作剛結束就開始狠命想你,連帶著前頭半個月的份兒,所以我最惦記你了,敢問閣下的小心臟感應到了沒?”

他低頭看我,眼周竟笑出了褶子,我還沒來得及調侃他,唇上便覺到一重,暖暖熱熱的,視線也暗了下來。

“餓不餓?要不要喝下午茶?”他放開我,手卻覆上我的唇輕輕摩挲。

我搖頭,紅著臉拉開他的手,“進去吧,還在大街上呢。”

他“嗯”了聲,攬著我的肩往裏走,腳步飛快。

不長的一段路,卻走出一身汗。刷了卡進屋,雷厲行甩掉身上的大衣,便捧著我的臉深吻下去,他眼睛半瞇,隱隱帶火,我只覺得越來越熱,快要喘不過氣,窒息之餘下意識地雙手抱緊他的脖子,他低笑了聲放開我的唇,一下下點著下巴、脖頸,手也不規矩地伸進毛衣裏,我最窘迫這種時候,偏偏他表情又極不正經,頻頻發笑……

事後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啃手指,雷厲行從後面緊緊擁著我,手沿著胯骨一下下地撫我的小腹,懶懶地說:“才半個月就瘦了,不過還是軟軟的,很舒服。”

這種情形我實在不想接話,身後緊實的身體雖然溫暖卻也充滿危險,我咬著手指任由他發表感慨,盡量不動彈。可某些人就是不知好歹。我的獠牙終於在他的手越來越向上露了出來,拽過他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

他輕呼,聲音委屈極了:“真咬啊……再來一次好不好,你不能自己夠了就不管我啊……”

我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琢磨了一遭,立刻炸毛,轉過身扯他的臉,“我要是不管你會一回來就……雷厲行你就是頭豬!色豬!”

“唔,色豬是八戒。”他拉開我的手,笑著說,“寶貝兒扯別的地兒成麽,一會兒還得招呼你同事,別讓人說你家暴。”說著就把我的手拉開往底下帶。

我驚呼了聲,掙紮著坐起,裹緊被子試圖用眼刀殺死他。

雷厲行跟著坐起,摸了摸鼻子,又過來摟我,陪著笑說:“就開個玩笑,你怎麽這麽兇啊?”

我哼了聲重新躺倒,問:“幾點了,別遲到了。”

“還得會兒,”某人沒皮沒臉地扯被子,“我冷,分我點兒,保證安分,領導有需要再耍流氓!”

“你怎麽這麽貧啊!”我哭笑不得。

雷厲行鉆進被子,抱緊我嘆:“這不是整顆心都栓你身上了嗎,就想逗你開心。”

我一楞,為那認真的語氣。想了想擡頭親了他下巴一下,說:“你比我想象的還可愛。”

他深深地看著我,表情很嚴肅,喉嚨“嗯”了聲沒再說話。

我知道他聽懂我的表白了,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他胸口。

這份幸福是經過時間、矯情、別扭以及不安得來的,甚至在享受的時候心口有一點點發疼,但還好,終究是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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