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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鴥彼晨風,郁彼北林。

“晨風”出自《詩經》,指鸇鳥,鷂鷹一類的猛禽。芮晨風給我的這份見面禮讓我回去好好查了這兩個字,只能嘆沒文化真可怕,心服口服。可這都是後話。當時的我覺得很丟臉,很尷尬,還有一絲困惑。

我知道這並不是第一次見他,和季綿東一樣,早在幾個月前,B市的那家私房菜館,我們就有過一面之緣。不是我記性有多好,而是他長得實在是太帥,驚為天人那類,不誇張地說,靳起年那種靠臉吃飯的在這人面前也沒任何優勢。我記得那次他聽到我的名字後的反應就異於常人,現在知道他是雷厲行的好友,也不再覺得奇怪。只是,為什麽他對我會有這麽大的敵意?

“芮晨風。”雷厲行出聲,扶著我腰的手微微用力。我轉眸看他,他臉上還好,唇卻抿得很緊,直直地盯著芮晨風。我知道他覺得我委屈,正盡力維護我,心裏一暖,這就夠了,有時刻考慮我心情的男朋友,在他的朋友們面前丟下臉有什麽關系!

“是鷂鷹啊?這麽酷炫!”我對芮晨風笑了笑,回身扯雷厲行的衣襟,“本來以為你的名字就夠man了,沒想到你朋友的更厲害!”

我這麽努力地表現自己情商高,結果剛剛才在心裏大讚過的男朋友卻不鳥我,還是狀況外的幾個人接過話。

季綿東跑過來抱住芮晨風的左胳膊,誇張地叫:“芮哥哥!你怎麽這麽man!這麽man!”

話還沒說完,就被剛認識的那個活潑的年輕女孩追過來打了一頓,“季壞蛋!不準你學我說話!”

氣氛重新回暖,旁人都笑著說你倆別鬧了,雷厲行也終於把目光轉到我臉上,我笑著沖他皺了下鼻子,膩歪得自己都受不了。

雷厲行擡手刮了下我的鼻梁,聲音溫柔得能溢出來:“陳哲和終南他們應該快好了,想想見了面要說什麽,別待會兒激動地哭鼻子!”

我面上一紅,卻仍點頭配合道:“我們倆最近都忙,來B市半個多月,就第一天見了她一面,還只說了幾分鐘的話。”

季綿東也插話:“咱都走吧,老在這兒不出去也不是辦法!小爺今兒要把三哥灌趴下!”

眾人不給面子,一邊損季綿東,一邊朝外走,雷厲行攬著我走在最後。我其實特別扭被碰到腰,可看到前方那個冷面神便連掙紮都不敢,拐彎的時候芮晨風忽然撇過頭,對上他清冽的目光,我身子一抖,不禁打了個寒戰。

“怎麽了?”雷厲行低下頭問。

我小聲嘆氣,“慫啊!才發現我這麽慫!”

他一楞,又忽的笑開,然後又肅著臉跟我解釋:“他平時不是那個樣子,你擔待點兒。”

我見他的表情變了幾變,眼中也一片覆雜,遂伸肘拐了他一下,冷哼道:“還老說我客氣,你才客氣呢!厲行,芮晨風是你認可的朋友,如果他對我有意見,那一定是我不夠好,我相信以後會改善的,才不會計較,最多……有那麽一丟丟怕他,你給我點兒信任好不好?”

“你竟然這麽好!”雷厲行感動。我咬牙,見近處已經沒什麽人,甩開他在我腰上的手,氣勢洶洶道:“有什麽可驚訝的?我一直都很好!還有,我可以不計較你朋友因為講兄弟情義不待見我,但是不能接受別的原因,別的原因你懂吧?需要我說清楚些嗎?”

“什麽?”他一頭霧水,笑著問我。

“搞基啊!”我斜睨他,“你們大學天天住在一起,芮晨風長得又那麽妖孽,還是在美國那種前衛開放的地方,我去,不會是真的吧?雷厲行!我不歧視同性戀,但是不能犧牲自己,你們要真的相愛,我退出就好,咱倆好聚好散,見面還是朋友!”

“越說越過分了啊!”雷厲行剛開始還一臉好笑地聽,最後卻沈下臉給了我一記,我悄悄吐舌,挽住他的胳膊往會場裏走。

終於知道為什麽要設個偏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都是一批批的應酬,我光看著都覺得累。陳哲和許終南果然都在,兩人雖然沒站在一起,但境況一樣,眾星拱月般地被圍著。

雷厲行從走過的侍者那兒拿了兩杯紅酒,遞給我一杯,我正好有些渴,接過抿了一小口,心裏大讚,果然是美酒。

慢慢地往裏走,他也開始停下跟人交談,我不不習慣這些,又記掛陳哲,跟他打了招呼就往陳哲那裏奔。

“靜!”還離著幾米遠,陳哲便發現了我,特別驚喜地大叫,高舉雙手迎上來求擁抱,我一楞,笑著跟她結結實實抱在一起,心想眾目睽睽之下,我們倆才像專業搞基的。

她放開我,臉頰紅撲撲的,笑說:“我還以為你來不了了,怕你正忙,都沒敢給你打電話。”

我一把摟過她的腰,揚眉道:“又不是不要命了,你這麽重要的日子我怎麽能錯過!”

估計我霸道總裁範兒太足,另一邊兒的許終南喊了我一聲,高聲叫道:“見靜好!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啊,那可是我媳婦兒!”

周圍大笑,陳哲臉越發紅,我沒放開,問陳哲,“你說我這會兒要親你一下,許終南是不是得氣暈過去?”

陳哲用胳膊輕輕撞了撞我,抿嘴壞笑:“我沒問題啊,舌吻都成,不過你瞅瞅雷厲行那臉,冷得要掉冰碴子,我們家南南不高興了說出來就好,雷厲行要真誤會咱倆百合,估計才要氣暈過去!”

我下意識地頓了片刻,又馬上笑:“不能夠啊,不過我剛說他跟芮晨風上大學肯定是一對兒,沒準兒這會兒發現我思想這麽腐是因為咱倆夠腐。”

陳哲楞著眼看看雷厲行又看看芮晨風,憋著笑說,“我怎麽覺得晨風好像聽見了呢,看咱倆呢,哎你快看,快看!”

我渾身一抖,放開陳哲的腰,驚悚道:“姐姐!我怵他!回頭跟你說我為什麽覺得他和雷厲行是一對兒,現在趕緊帶我遠離這片兒。你在B市不是還有個跟你同名的好朋友麽,引見引見呀!”

陳哲點頭,拉著我的手走到她剛剛站的那堆人裏,給我介紹了一圈兒,才拉過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短發那女孩兒道:“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梁喆,我大學舍友兼同事。”

“久仰久仰。”我笑著打招呼,同時打量她,長得很清秀,溫溫的,眼睛卻很嫵媚,眼尾上挑、目光深邃,妝容簡單,但塗了非常艷麗的唇膏,紅色和白旗袍對比鮮明,很亮眼。

人與人之間有一種磁場,可能相吸也可能相斥,我對梁喆談不上相斥,但就是沒有喜歡的感覺。不過也可能是看到她跟陳哲兩人都穿著旗袍,站在一起太和諧,內心深處有些吃醋。想到這裏頓時覺得不好意思,我是越來越小心眼兒了。

梁喆笑,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我也老早聽說過你,小哲從大一起每天嘴上都掛著你的名字,早都想見面了,沒想到六七年才有這個機會。上次你來B市,我還讓她約你,結果她說你忙工作,就沒打擾。”

很健談的女孩兒,話語情真意切,想到我剛剛還別扭人家,立刻自我譴責了一番,接過話說:“不管時間早晚,咱們總歸是認識了,陳哲一個人在B市,這幾年你肯定沒少照顧她,我替她謝謝……不對,你們倆關系這麽鐵,沒什麽好謝的!”我看向陳哲,佯裝了一張苦臉,“怎麽辦,今天進了這門,就一直覺得自己是嫁女兒,心態老得庸俗!”

“你占我便宜呢吧?!”她推了我一把。

回去的時候陳哲幫我收拾了一袋子吃的,是宴會上那種我很喜歡吃的小點心,她直接遞給雷厲行,笑著對他叮囑,“小靜嘴硬,最不肯低頭,一定別欺負她。”

我忙轉過身,怕再看她一眼就得哭出來,雷厲行鄭重保證,我緩了緩才擰過來反駁她,“姐姐我情商高著呢,不用擔心,你趕緊回去,許終南都快喝懵了。”

她點點頭,笑著道了別。

“才發現你眼窩子這麽淺,又快哭了吧?”雷厲行調侃。

“哪有!”我睜大眼睛讓他看。

雷厲行笑,脫下西裝細細地裹住我,“陳哲說得真沒錯,果然嘴硬。”

電梯一路下行,只有我們兩個人,他一手提著裝點心的紙袋,一手扶著我的肩,我側過臉看他,覺得真帥,男人還是線條硬朗一點兒好看。

“怎麽了?”他問。

我踮著腳親了他一下,說:“覺得你好。”

他眸色變深,想說什麽電梯卻已經停下。雷厲行擁著我走出去。出了酒店才感覺到涼,好在車已經有人開出來,車內很暖,我脫下西裝平整地擱在腿上,慨嘆道:“真感動啊,上一次穿男人衣服還是小時候。我們一家去姥姥家串門兒,回來的時候街上都沒人了,大冬天,我爸脫下他的皮夾克把我包起來,一路抱回家。”

我回憶道,“那陣兒四五歲吧,就記得地上有雪,衣服是很厚的皮夾克,然後路燈是橘黃色的,至於他脫了外套身上還剩下什麽全忘了。”

雷厲行穩穩地開著車,安靜聽完後呼了口氣,故作為難道:“怎麽辦,岳父大人形象這麽高大,我這輩子是超越不了了。”他伸過右手,我會意,緊緊握住他。

“但是你要相信,我會很努力地向他學習的。”

我忍俊不禁,心裏暖暖的。

人生真是感動常在,自己被這麽多人寵愛,真是太幸運。

雷厲行把車開到了他在B市的住處,離劇組下榻的酒店很近,他說明天九點飛T市,正好順路送我回酒店,我們倆在一起後很少有時間膩在一起,他忙我也忙,現在能有時間,我自然一萬個願意,哪怕就說說話也好。

“地方小,但是浴缸很大,你可以很舒服地泡個澡,好好解個乏。”

他幫我取出拖鞋和浴袍,全是女式的,見我眼露困惑,解釋道:“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家政阿姨有洗過。”

我接過,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雷厲行太周到,我心裏很有負擔,雖然是甜蜜的負擔。他摸摸我的臉,笑道:“傻了麽,趕緊去洗。”

房子戶型很小,只有一個浴室,我泡了十來分鐘便起身沖幹凈換他進去洗。他進去前還幫我端來了熱好的牛奶,吧臺上擱著吹風機,另一頭已經插在插座上。

我快速打理好頭發,抿著牛奶思考,今天晚上是該怎麽睡呢?雖然有兩個臥室,可如果……

雷厲行很快出來,寬松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也很修身,他一邊擦頭發,一邊問我在想什麽。我面紅耳赤,說不出話,是要誇獎他身材好還是直言我的憂慮。

他坐過來,我站起身幫他吹頭發,終於生出為自己感動的情緒,我吹頭發的技術還是很高超的,我們家周警官那麽挑剔的人都肯定過我的手法,雖然吹頭發這件事沒什麽好值得驕傲的。

我被自己擰巴的心思搞得很亂,好在他頭發短,很快搞定。我拔下插座上的線,一圈圈纏好,雷厲行抱著我的腰,擡頭看我,眼睛亮亮的:“睡吧,都十一點多了。”

我身子一僵,又慢慢放松下來,點點頭。

他一笑,直接抱起我往臥室走。我腦子一片空白,心跳加速,不知道手該往哪裏放。

臥室燈暗,又緊張,我雖睜著眼睛,卻沒辦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緒。身體挨到床之後,心臟更是砰砰砰跳個不停,估計得有二百五,雷厲行低聲問:“緊張?”

我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他俯下身吻上我的唇,輕輕吮著,我覺得有些癢,卻不敢躲開,在此之前雖然也親過,可從來不像這種親,我覺得自己太菜了,連回應都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自然,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在大學交個男朋友練練。

“閉眼。”

雷厲行開口,聲音已經微微有些啞。

我很配合地閉上眼,眼球卻一直抖動。

眼皮一濕,他輕輕吻上我的眼睛,好久後離開,卻再沒有下一步動作。我睜開眼看他,無聲地詢問。

雷厲行彎了彎唇,慢慢地、很溫柔地說:“好好睡一覺,什麽都別想,我去隔壁睡,門不關,有事你喊我就好。”他頓了頓說,“我又不是流氓,不急,等得了你六年,也等得了你的眼中不再有迷茫。真是傻丫頭。”

我鼻子發酸,眼睛起了一層霧氣:“你真的是學經濟出身麽,說話很有詩人的feel,我又感動了。”

雷厲行不說話,屋子裏很安靜,能很清楚地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我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淚意,紅著臉道,“可是雷先生,能不能麻煩你的手也像你的話一樣詩意,和規矩?”

雷厲行神色一僵,低嘆一聲,挫敗地把頭埋在我脖子裏。

我擡手推他的右手,奈何胳膊使不上力,只好小聲重覆著“你先起來”。

“等等……”他聲音嗡嗡的,“我在數你的心跳,馬上就好。”他手一動,我身體一哆嗦,差點兒□□出來。

混蛋!有這麽測心跳的嗎?!

“被你打斷了,都忘了剛數幾下了。”雷厲行抱怨,撐起身征求我的意見,“要不再測一分鐘?”

“流氓!”

他低笑了兩聲,重新低下身,湊到我耳邊輕輕道,“我記性很好的,今天的賬給你記著,咱們來日方長。”

過了片刻他終於側身躺平,手搭在眼睛上慢悠悠地出氣。我忙扯過被子把自己裹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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