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姜璐亂

關燈
他眉眸含星,如日月的光輝一般閃亮,堇色的袍子襯得他整個人十分的精神,唇角偏下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他整個人耀眼的不像話,耀眼的令我駐足不敢靠前一步,停頓半晌,仿佛連空氣都停止流動的時候,我有些不大自然的輕咳了咳,遲鈍的故作鎮定道:“哦,原來如此,原來你便是我的主子。”說話的時候我已跪在地上,分外虔誠。

其實說這話的我心中害怕得不得了,害怕他看到我的倉皇,害怕他質疑的能力。

然而在我害怕之前卻靈光乍現的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前些日子他說他叫潞亂之前我做了些什麽?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還是差點失手殺了他……

身上一抖,我退後一步原本是打算撤下的,然在我預備撤下之前,耀眼的陽光照亮門口,有一位生的十分好看的女子穿了一身粉綠色的裙衫,抱著懷中的琵琶楞楞的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似乎是一同看到了這位姑娘,原本聽到我的話張了張嘴準備說什麽的姜公子神色一斂,掛在臉上的溫柔一頓:“他問,園園,你怎麽來了。”

園園?我不解,去聽著那女子說:“姑姑說你為我贖了身……這姑娘是?”

展開手中平整的扇子,他不做一個字的回答卻對著我吩咐道:“你先下去,有事我會吩咐千管家找你。”

原本在聽到這句逐出令之前我在心中默默卻大膽的揣測,這位粉綠姑娘同姜公子定然不是一般的關系,在心中無限遐想這層關系的我七寸的心臟跳得頗為歡快,就像是大難臨頭曉得了主子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一般,在聽清這紙逐出令的時候我卻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氣,那時候,那種尷尬的情況下理智上我覺著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得說些什麽,然事實卻是我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敢說的應了聲諾後便倉皇退下。

那一年我十五歲,教習我的夫子說,暗衛這是個很偉大的職業,然在做這個職業之前人必須要拋棄心中的八卦,父子這樣教導我,然記憶中我卻從未聽過他的良言。

有些時候我曾天真的想,什麽是命中註定,什麽又是天作之合,如果人和人的相遇是命中註定,那我跟他的相遇算不算的孽緣,如果相愛的兩個人能夠在一起算是天作之合,那我只能成為他的暗衛算不算是上天作弄,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沒有生在河西侯府的可能,沒有成為殺手的可能,然那都是假的,真實總是殘酷沒有可能的,認清這些的時候我十七歲,成為了河西侯府殺手中的第二位,然正是那一年,河西候姜淮暗養殺手的事情差點被密告,說是差點只因為暗衛的秘密被朝中太師所曉得,太師子重其實是個頗為陰險的小人,他用這個消息脅迫河西候交出手上所有兵權。

那時候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姜潞亂當著所有人的面,在太師子重的跟前,在河西侯府的後花園中親手削下了河西候姜淮,他親生父親的頭顱,他那樣溫柔的一個人做這樣的事情自然需要很大的勇氣,那時候連續幾日的夜裏他都無法好好的安眠,每一日均是在爛醉之後才得以入眠,然便是他那樣做,每天辰時,他房中的婢子整理床榻的時候,卻總能瞧見被沾濕的枕巾而我總能瞧見他不合時宜的懦弱。

自此,這件事卻還算不得過去,那之後不久朝中太師子重請辭歸鄉頤養天年,我不知潞亂用了怎樣的方法令太師主動請辭,我知道的只是涼石城中的盛傳,太師子重在歸鄉途中不幸遭遇山賊洗劫,舉家身亡。

我知道,或許整個侯府中的人都知道,邱園園是太師派來的探子,為了謀逆河西侯府,為了平息眾怒姜璐亂當著所有人的面將自己最喜愛的歌姬,她放逐。

西涼爵位世襲,姜淮死後世子姜潞亂席位,那一日姜潞亂前往朝中受封,而作為他的暗衛的我化成了一位隨行的婢子一道前同。

燦黃色的大殿中,高高在上的人口中一面說著惋惜,眼中一面流露出絲絲歡喜,周圍的諸臣一面表現的嘆息,可是周圍卻不斷響起令人擾心的竊語。

那是一種多麽令人壓抑的氣氛,那是一種多麽令人煩擾的目光,可是在這一片令人不舒服的環境中,那個人,我的主子卻表現的依舊那麽溫柔,沒有哭,沒有笑,不知喜,不知悲,那樣子就像我當初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個笑容一般,生無所求,死無所望,我以為他還會跟從前一般閑暇時聽聽曲,忙碌時逗逗鳥,然那時候一切都變了,他變成了河西候,更加高高在上的人,可是那時候的我並沒有清楚的明白,他的改變叫我覺得可怕。

離開皇宮別院的時候他曾指著皇宮正門最分外輝煌的地方,很是嚴肅的對著我說:“千夏,你要成為殺手,成為能夠隨意出入這裏的殺手。”

那時候我只當是玩笑,皇宮是這世上最為森嚴的地方,我若做得到,便不會在府中屈居第二。

回到府中除了面上的溫柔,我不再認識他。

遙記得有一年,芳實還未曾出嫁,姜潞亂受了風寒,我將湯藥煎好目送進房間又離開後正巧看到後院中的秋千,芳實與我同年,十幾歲的孩子自當是喜歡這些小玩意,然而十三歲開始的殘酷訓練使我變得籌弱猶豫,當我朝那秋千一步一步走去,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然坐在上面輕輕搖晃,黃昏傍晚時,鮮少有人從後院走過,我側臥在過於舒服的秋千上遙遙睡去,不知何時卻被猛地一陣輕晃驚醒,睜開錯愕的眸惺忪未曾到來,而那個罪魁禍首卻將秋千搖高,很是開懷的對著驚慌失措的我道:“千夏,這高度夠不夠,不夠我便將你搖到天上。”驚慌的我全然忘了輕功的存在,能夠做的只有緊緊地握住秋千生怕自己倒下去。

許是胸中的惱意,以及孩童的驚怕打敗了我,記憶中臉頰濕濕的倔強的嘟起嘴,眼角抻著一滴淚,持刀殺人從不害怕的我,我很是惡狠得說:“你若是真有本事,便不要這樣欺負我將我捧在手心上試試。”

不知他是否聽到了我的話只是秋千的速度越來越遲緩,臉頰依舊蒼白,時不時咳嗽幾聲的姜潞亂,眼神分外別扭的將我瞧著,我一直想問他看到了我的什麽,而我又瞧見了他的什麽,可是終歸這是絕不能說出口的話。

府中的殺手執行任務的時候受了傷,那一日他不知為何提出要去瞧瞧這位受傷的殺手,我陪同他來到別府後院,可是站在那人的床榻前,別府中似乎不懂事的小婢輕輕地為那人擦拭著額上的汗,而我呆呆的站在那裏,他盯著榻上不死不活的人瞧了半晌,半晌之後他開口問:“河西候府中不需要廢物,你說是不是。”

他偏過頭,看看我又看了看榻上躺著的那位十七八歲的少年,笑的極為溫柔,聲音卻不同尋常的問著我。

聽著他的話,看著他不善的目光,糊裏糊塗的我輕飄飄的開口應了聲是,然在那之後他卻對著我露出一個非比尋常笑,然後緩緩的走出屋子。

那時候我當以為親自探望受傷的殺手那是他的溫柔,然當我們走出房門後,房間的門突然被關上,屋子中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聲音後,卻又被悄悄打開,我們站在房間門前,他卻瞧了我一眼意味深長的對著我說:“進去瞧瞧,然後告訴我屋子中發生了什麽事。”

聽到吩咐我稀裏糊塗的走進,然那時候呈現在我面前的卻是,受了巨大驚慌的婢子緊緊地靠在房間門後一動不動,再往裏走幾步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害怕,然真正令我害怕的卻是站定之後,呈現在我面前的畫面,原本該待在床榻上的人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榻上布滿的血紅,屋子中彌漫的血腥,以及床腳一顆鮮活的頭顱。

姜潞亂早便知道屋子中發生了什麽,這樣說倒不如說屋子中會發生這種事乃是他的安排。

腳步向後倒退,我皺了皺眉,然房門吱呀一聲被關上,心中那絲不好的念頭尚未閃出,面前便有一人蒙面提著劍來迎接,而那個人我識得他,墨白,城中最叫人懼怕的殺手墨色白,他是姜淮的暗衛。

來不及多想那個人刀刀致命的向我砍來,在狹小的空間中不知所以且占了下風的我一再躲閃,墨白他是姜淮的殺手是整個河西侯府最好的殺手,論實力我無論如何都贏不了他,這樣想著臉頰躲閃的時候已被劃傷了一口,裙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破破爛爛,眼看著那把劍要砍到我的時候,屋子中卻響起了拍手聲,聽到這個聲音,墨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而姜潞亂卻撩開簾子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跟前。

站在我面前的姜潞亂溫柔的摸摸我有些散亂的碎發,瞧瞧我臉側的傷口,開口道:“千夏殺了她。”

聽到這句話我這才發現正對著我的面前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離開了內室,被姜潞亂擋住的地方,,而我的面前那個年紀尚小的婢子將頭埋在雙膝間,而指尖卻哆哆嗦嗦,她的口中不斷呢喃,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殺手怎麽能沒有劍,把劍給她。”姜潞亂這樣的開口殘酷的囑咐,然後我瞧著墨白走近,手中多了一把劍,姜潞亂對我一再重覆道:“千夏殺了她。”

聽到這話那是第一次已經殺了很多人的我怕了,退縮了。

姜潞亂很溫柔,無論對誰也一樣,正因為他溫柔地對待所有人,所以我未曾想過有朝一日他也會改變。

我不想要他逼我殺人,我也不想變得過於強大,我不想惹得仇敵上身,也不想讓他受傷,這些都是我的矛盾。我只是害怕他有朝一日不再需要我。

手中是墨白從不離身的劍,身後是我的主子姜潞亂,大腦停止了思考,我楞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麻木的聽著命令顛了顛手中的重量,我不解的回頭問:“她只是個婢子,你若不想要今日的事情外漏,她自然是不會說的,既然如此,為什麽……”

我不解的想要回頭瞧清楚那人現在的模樣,然他卻將手覆著我執劍的手,再次聲音溫柔的道:“千夏,聽話……”

他語重心長,明明說著如此殘忍的話,為什麽我卻覺著他像是在求我一般,手中的劍高高舉起,又高高的落下,站在一邊一直不曾開口說話的墨白卻突然說:“你最好聽侯爺的話。”

一頓,他無視屋子中的所有人開口道:“方才說過了,河西侯府不需要廢物。”

河西侯府不需要廢物,我第一次好好揣摩這句話的意義,然這麽揣摩深意的我卻刻意逃避似得開口問向墨白:“你什麽意思。”

墨白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我卻將問題拋向了姜潞亂,緩了緩聲音我無限天真地問:“終有一日,等你足夠強大之時,連你也會不需要我嗎?”

我一直在等問題的回答,然我等來的終究只是陣陣沈默。

河西侯府不需要廢物,我十五歲跟著他,原來這些日子對他而言我只是廢物,那是第一次不知為何,對著我的主子胸中第一次有了心悶的感覺。

長劍高高的劈下,屋子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對面的婢子一招斃命長劍正中心臟,這是我的回答,然而這卻不是正確的答案。

身上的力道被慘淡的卸下,姜潞亂離開我的身後慢慢地走出房間門,屋子中早已沒有了墨白的影子,手中的長劍早已不知被他帶去了哪裏,而在最後一個腳步賣出門欄之前,我不死心的問向看不清表情的姜潞亂。

“王爺,河西侯府不需要廢物,那是不是也不需要我。”

這是我的執念,我想著終歸是要等一個回答,然這人卻悄無聲息地離開一個字都沒有留給我。

我一直都曉得侍衛河西候的暗衛必當是河西侯府最好的殺手,我一直都清楚自己做不了那個最好,然為什麽,我會問他那樣的問題,河西侯府不需要廢物,他也不需要,而我執著於一個也字不肯放手。

那一年我十七歲,第一次明白那樣溫柔的一個人原來也可以那樣的無心去逼一個人。

他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叫我覺得可怕,因為不久之前他也是用這樣的眼光,對我信誓旦旦的發過誓。

那是我成為他護衛不久後的事,侯爺派他去勘察地勢買塊地發展自家產業,姜璐亂身邊雖有我作伴可跟著的人卻絕不少於十人,那夜他偷偷潛入我的房間,無了我的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瞧著他身上背著的包袱皺了皺眉小聲問:“你瘋了,大半夜不在屋裏睡覺來這裏做什麽。”

他便刨我身上的衣裳,便動手整理抱著我的劍解釋:“別說話跟我走,白天的時候我相中了一塊地,用來看日出再好不過。”

看日出,我撇過眼瞧了瞧一邊的日晷,頭疼的扶額,我想,這世上除了他跟瘋子,該是沒有誰能子時爬起來看日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