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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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還是那位來時接她的司機,他為盛桐打開車門,盛桐坐進去,疲憊地閉上眼睛。

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嘴角還殘留著楊景瑞粗暴的強吻留下的氣息,手腕被他摁青了,腳腕磕得很痛,現在還痛。她想,楊景瑞果然恨死她了……眼角不自覺地留下淚來,她擡手用食指輕輕抹掉,以免弄花眼妝。

臉上的妝,是來之前精心畫的,為這副漂亮的妝容,眼線液被她潑灑出來毀掉了、口紅也被她弄折了。她把衣櫃裏的衣服全部翻了出來,懊悔除了職業套裝就是運動休閑裝,沒有一件能顯得她年輕靚麗的衣服,最後挑了一套淺色的職業裝,好顯得年輕一些。

可是為什麽一切都被弄糟了,穿著高跟鞋站了那麽久,他連頭都不擡起來,讓她像個滑稽的小醜,還說莫名其妙的話,所以就氣上了,你讓我喊你的名字,我就偏不喊,看你能把我怎麽樣。結果,一切更糟了。

開車的老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的姑娘,他給楊總開好幾年車了,今天第一次被派出來載女人。

他對後座的盛桐說:“姑娘,累了吧,聽歌嗎?”

盛桐聽到司機師傅跟她說話,便問他:“有什麽歌能讓人安靜下來的?”

“有,我們楊總常聽的,”老師傅打開音樂,繼續說,“楊總那麽年輕就要管這麽大個公司,常常很累的,他總要聽這個歌。”

音樂的旋律在車裏流淌,沙啞的男聲用低沈的嗓音緩緩地唱出歌詞。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嘆息,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記起,曾與我同行,消失在風裏的身影……”

“姑娘,手腕的傷,用這個擦一擦。”劉師傅把一瓶藥油遞給盛桐。

盛桐接過來,很驚奇,為什麽司機師傅會帶著藥油,老劉從後視鏡裏看到她驚奇的表情,笑了笑,說:“楊總的,他車裏常備著,我剛給他開車的時候也很納悶,就問他,他說,以前上學的時候有個喜歡的姑娘,那姑娘成天受傷,不是這磕一下就是那碰一下,他後來就養成了習慣,到哪兒都帶著藥油。”

盛桐低下頭去,把藥油滴在手心,塗抹在手腕上,大顆的眼淚滴下來,混合著藥草的味道滲入皮膚。

第二天,大表哥又接到了電話,對方說要請julie去他們公司談廣告細節,盛桐說什麽也不去了,大表哥好說歹說都沒用,最後沒轍了,撲通一聲給跪下了:“julie奶奶,求你了,你沒看見他們的誠意嗎?成天派車來接你,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你就不想咱們的廣告能在那衛視上播出來嗎?你奮鬥這麽多年,你的能力哪一點比那些大公司的人差,你就甘願這麽默默無聞一輩子?”

“你趕緊起來,王總,你這是幹什麽呢!我去還不成嗎,我去!”盛桐皺著眉頭,她覺著要被逼瘋了。

來接她的還是老劉,他對盛桐打了個招呼:“姑娘,又見面了。”

盛桐訕笑著朝老劉擺擺手:“師傅,今天……真早。”

路上,盛桐想,今天,楊景瑞又要怎麽折騰她,可是到了他的公司,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見到楊景瑞,接待她的是商務部何部長。

何部長說明了情況:“經過上次的提案會議,我們對比了各家公司的方案,綜合考慮,最後決定和你們雲頂合作。”

雲頂影視的提案確實是不錯的,實習生膽子大,寫的創意很新穎,提案前盛桐還幫她修改過,對產品的定位與受眾分析也很到位,盛桐的報價做的精準適合,何部長很認可,不過,若不是楊總親自拍板,何部長可能還是會選一個4A公司,畢竟,選擇這樣一個小公司是要承擔風險的。

何部長和盛桐溝通了公司對於方案的意見,讓他們盡快修改好,關於報價又詳細地問了問,最後送盛桐出去時才看到楊總倚在他的辦公間門口。

何部長被悄無聲息的楊總嚇了一跳:“楊總……您怎麽來了?”

楊景瑞微笑著走進來,看向何部長:“談得怎麽樣?我們的要求都說了?”

何部長點點頭:“已經溝通過了,正要送Julie小姐回去。”

“盛桐,”楊景瑞喊了她的名字,朝她伸出手,“這次,我們的廣告就交給你了,辛苦了。”

盛桐看著一夜之間又換了一副面孔的楊景瑞,小心翼翼地和他握了個手,答到:“不客氣,楊總。”

楊景瑞的大手很溫暖,輕輕攥著她,她有點舍不得松開,對方卻先松開了。

“怎麽?julie小姐的中文名叫盛桐?”旁邊的何部長臉上帶著驚喜的表情,說道,“盛桐……盛景……跟我們盛景藥業也是很有緣分吶,哈哈哈~”

何部長在一旁笑,盛桐卻楞著沒說話,盛景?這些天她只關註了藥的品牌和名字,完全沒註意到這家公司原來叫盛景藥業,盛?景?她擡頭看了眼楊景瑞,楊景瑞正眼神覆雜地盯著她,對她說:“老劉在樓下等,送你回去。”

接下來的一周時間,盛桐頻繁往返於帝都和T市,第一次提案是她去的,按慣例她要一直跟這個案子直到結束,廣告方案一直沒有敲定,修改了很多次,何部長每次都要帶著她去征詢楊總的意見,楊景瑞則公事公辦地向她提出問題、和她討論意見。

盛桐漸漸發現,這些年,楊景瑞變了不少,在過去,對陌生人或不熟的人,他常常冷著臉;可在這間公司裏,大多數時候,他對待員工都很隨和,哪怕是打掃辦公樓的清潔工,他都會微笑著和對方打招呼,只有討論工作的時候,他才會嚴肅起來,很認真的模樣,有時候還會皺起眉頭,每當這種時刻,盛桐就會恍惚間覺得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可以了,不用再修改了!”楊景瑞合上策劃案,放到一邊,問她,“合同帶來了嗎?”

“帶來了。”盛桐從包裏拿出合同遞給他。

簽合同這天,何部長有事外出了,他告訴盛桐直接去找楊總簽字,此時,盛桐正坐在總經理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楊景瑞就坐在她旁邊。一周前,她就是在這裏和他重逢,也是在這裏,被他粗暴地摁倒在沙發上。

楊景瑞率先簽好了字,他簽名的模樣十幾年都沒怎麽變,會把紙稍稍傾斜,一手摁著紙張,一手輕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得一手好字,每個字都筆挺舒展,字如其人。他把簽好字的合同挪到盛桐面前時,盛桐還在看著他的名字發楞。

他冷不丁地喊:“丫頭~”

盛桐下意識地轉過頭,嘴角還帶著笑:“嗯,怎麽了?”

十一年,什麽都變了,她換了發型、臉上帶著精致的妝、腳上踩著高跟鞋、身上穿著職業套裙,沒了清純無辜的眼神、沒了洗到發白的牛仔褲、沒了長長的馬尾、沒了17歲的青春,可淺淺的酒窩和那聲條件反射似的回應還在。

楊景瑞笑了,丫頭明明什麽都記得,他敲了敲桌上的合同,輕聲說:“簽字。”

盛桐這才意識到楊景瑞剛剛喊了聲什麽,她又是多麽自然地回應了什麽,她慌張地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一份遞給楊景瑞,一份裝進自己包裏。

“我先走了,再見。”她沒敢看楊景瑞,低著頭向門口走去。

“盛桐,等等,”楊景瑞上前一步,攔住了她,“這份合同要送到財務部,他們會在三天內把預付金給你們打過去,你幫我拿給外面的劉秘書,讓她跑一趟。”

“好。”

“上次,對不起。”他握住盛桐的手,把一瓶藥油放進她手心,“這個藥油拿回去用,我下午就要出差了,兩周後才能回來,如果廣告制作過程有問題,你就找何部長,或者……給我打電話。”

盛桐攥著那瓶已經被手心暖熱的藥油,點點頭:“嗯……好的。”

大表哥有生之年第一次收到這麽大筆的預付金,大手一揮:“今天下了班大夥兒一起聚餐!”

盛桐沒下班就找借口走了,上班以外的時間,她從不和同事出去,沒人知道她每天那麽早回家都幹什麽,她不愛上網,不刷微博,也不看熱門電視劇,微信朋友圈裏全都是與工作相關的內容,在很多同事眼裏,她是個離群索居的怪人,就那麽孤孤單單一個人,像一棵靜立荒涼戈壁無悲無喜的樹。

回家的地鐵上,盛桐透過地鐵的窗,望著漆黑的隧道裏發著光的廣告牌,每經過一個,她就在心裏默念一遍廣告牌上的廣告語,這習慣她堅持了很多年。從9年前到現在,隨著時代的變遷,廣告風格也在變,從以前的廣告商自誇自賣,到現在越來越註重與消費者的互動,盛桐很喜歡研究這些,看到有趣的營銷方式,她都會認真的揣摩。

下了地鐵,走一陣就到家了,這是她租的房子,很老舊的小區,住在裏面的大多是空巢老人,夏天的夜晚,老頭老太太會拎著馬紮坐在樓下乘涼,三五人聚成一堆,搖著蒲扇聊聊天,老頭們喜歡關心國家大事,老太太們則聊著自家的兒媳女婿孫子孫女。

老人們養的小狗在小區院子裏跑跑轉轉,還有不知哪個一樓的老太太養了好幾只漂亮的大公雞,大公雞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要打鳴,它們是整個小區的天然鬧鈴,就像區分配音老師們的風格一樣,她把公雞的嗓音也分成了或高貴典雅或大氣磅礴。

盛桐掏出鑰匙打開家門,開燈,換鞋,把包扔在沙發上,打開遙控器,電視機裏播放著各種廣告。

這是一個一室一廳的老房子,20世紀末的那種裝修風格,客廳很小,僅能容納下沙發茶幾和一個壁掛的小電視,客廳和廚房被兩扇推拉門隔開,客廳右手邊是臥室,臥室門上的密碼鎖和這套老舊的房子格格不入。

盛桐摁下四個數字,臥室門打開了,她進去以後隨手關掉門,臥室的空間也不大,被床和衣櫃占滿了,沒有多少可以走動的地方,盛桐脫下身上的職業裝,取出一件白色的睡裙套在身上,裙子很舊了,看起來有些年頭,從領口到裙擺都有很多暗紅色的印記,像洗不幹凈的血,這件裙子她穿了11年,還有別的睡裙,但這件她最喜歡,每次都要用手洗,有血跡的地方她總是輕輕地洗,生怕把那些血跡搓掉了,生怕楊景瑞存在的唯一痕跡也被抹去。

沒錯,這是楊景瑞送她的那件裙子,車禍發生時,染上了血,她離開那天把這件裙子帶走了,同時帶走的還有他們的合影、爸爸送她的盒子。

如今,盒子裏已經不裝錢了,她很少打開那個盒子,那裏面塵封著一段段美好的回憶,她不敢看,怕那些美好會瞬間擊潰她用散沙築起的堅強堡壘。

楊景瑞下了飛機,被當地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接到酒店,晚飯和工作會議一起進行了,第二天是西北區域的二季度總結大會,西北五省各辦事處的幾百名員工都已經到了,很多人沒到過總部,沒見過總經理,這也是楊景瑞第一次親自來參加區域總結大會,公司的藥品在西北區域的市場推廣進展不順利,遭遇同行的惡性競爭,他一來是親自出面鼓舞士氣,二來是了解詳細情況以便做出更準確的決策。

晚上忙完回到酒店房間,洗過澡後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機來,打開一個APP,那是家裏的監控,專門為黑嘴裝的,他常常出差,黑嘴一個兔子自己在家,他不放心,黑嘴膽子小年齡也大了,扔在寵物店寄養怕它被狗嚇到,所有專門請了小時工每天進去收拾房間、給黑嘴打掃籠舍、餵它兔糧和胡蘿蔔。攝像頭裝在地面上黑嘴常去的幾個地方,他看到黑嘴已經睡了,整個兔平攤在草編的墊子上,閉著眼睛耷拉著耳朵,很舒服的樣子。

把黑嘴接到身邊、一人一兔一起過日子已經有四年了,四年前他的公司開始轉型,困難的日子很多,他都咬牙過來了。那時候他常常想著,等找到丫頭了,一定要向她邀功,對她說:你看,我把黑嘴養的這麽好,還掙了這麽多錢,你快賞我個抱抱吧。

終於找到丫頭了,卻對她發了火,他很後悔。退出APP,打開微信,沒有他等的消息,點開盛桐的頭像,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盛桐的微信是前兩天才加上的,還沒有一句聊天信息。

楊景瑞在屏幕上寫了半天,寫了刪刪了寫,十分鐘過去了,對話框裏還是一片空白。

盛桐盤腿坐在臥室的床上,手裏拿著畫本,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打了個哈切,看看表,快12點了。於是合上畫本,收拾好鉛筆橡皮等工具,仰頭躺倒下去,一大半的床都被一只橫趴著的大灰狼毛絨玩具占去了,盛桐一手抱著大灰狼,一手摸出手機看了看,發現有新消息,是兩條語音,點開來,是楊景瑞的聲音,他先咳了兩聲,說道:“提醒一下,為了不影響我們的廣告投放計劃,請每天給我匯報廣告片制作進度。”

第二條消息是五分鐘之後發的,比第一條消息聲音溫和了很多,他說:“晚安,丫頭。”

盛桐側躺著,把手機放在枕邊,一手摟著大灰狼,一手點著最後一條消息,一遍一遍地聽,她抿嘴笑了,朝毛絨玩具的嘴上親了一口,對著毛絨玩具說:“大灰狼,晚安。”

第二天,盛桐正在和影棚的管理員預約拍攝時間,楊景瑞的消息又來了,他說:“請拍照匯報一下今天的工作進展。”

盛桐拍了張影棚的照片,告訴他她正在訂影棚。

這次她沒用那個800塊的,而是找了一個配置更好的,楊景瑞看到照片後並不滿意,回覆說不許糊弄人,讓她拍一張和影棚的自拍,還說以後的工作匯報都請帶上自拍,能拍小視頻最好。

盛桐舉著手機別過臉去,不看鏡頭,拍了張跟影棚的合影給他發了過去,楊景瑞給她回了個讚,說這還差不多。

盛桐心想,不是都說他很忙嗎?怎麽還有這閑工夫當監工。

楊景瑞的確很忙,大區總結會開了一天,他要在會議上致辭、給優秀員工頒獎、還要聽各省的負責人匯報工作、做下季度工作計劃,下午會議間歇,他才掏出手機來,發現昨晚的消息發出後,盛桐一句話都沒回,被忽視的感覺很不好受,他討債似的又給盛桐發了消息,直到盛桐不情不願地拍了自拍發給他,看到丫頭倔強的側臉,他才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

☆、第二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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