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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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景瑞楞了一下:“可能被人撿到了吧,你畫的那麽好看,那人應該也不舍得扔。”

“但願如此,要是有誰撿到了,希望他能好好照顧我的兔子。”盛桐有點困了,瞇起眼睛靠在椅背上,聲音漸漸弱下去

楊景瑞:“困了?”

盛桐柔柔眼睛:“嗯,有點。”

“睡會兒吧,下午上課就不困了。”

楊景瑞特別想直接伸出胳膊把盛桐圈在懷裏,讓盛桐在他懷裏靜靜睡一覺,可是又覺得這種做法太流氓,於是咬咬牙忍了。

盛桐聽到他吞吞吐吐的說:“盛桐…你要是…不嫌棄…”

盛桐:“嗯?”

楊景瑞拍拍自己一側的胸膛:“這兒有個免費的枕頭給你用!”

盛桐噗嗤一聲笑了,沒多想就靠了上去,“謝謝啊!活枕頭!”她說。

少年的胸膛寬闊而結實,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充盈在盛桐心間,自從袁媛那件事開始,大概太過害怕失去,那個冰湖上的夢境時常出現,她已經半個多月沒有這麽安穩過了。

她閉著眼睛輕聲說:“這段時間,我經常會做一個夢,夢到自己坐在一個看到不邊際的冰湖上,遠處是雪山,我爸、我媽、爺爺、奶奶、過去的玩伴、還有白啟、還有你,你們都朝著雪山走,我叫你們,你們也不答應,我追你們,也追不上,有個老太婆的聲音一直在半空裏響起,說我跟她一樣,所有的人都會離開我,老太婆的聲音特別難聽,我每次都會罵她一頓再醒來……”

盛桐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什麽也聽不見了,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她朦朦朧朧中,感覺有人幫她理了理額前的頭發,那人輕聲說:“盛桐,別怕,不管別人走不走,我都在的,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絕不會先走。”

她覺得自己像睡了一個世紀一樣漫長,醒來時眼前的世界都清新明朗了許多,楊景瑞正目不轉睛地看她。

她問:“你看什麽?”

楊景瑞指指嘴角:“流口水了。”

盛桐蹭地一下坐起來,連忙用手抹嘴角。

楊景瑞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說:“不是那兒,是衣服上。”

盛桐囧囧地忙伸出手在楊景瑞黑色棉服的胸膛上摸,可是摸了半天,沒有濕的地方。擡頭就看到楊景瑞一只手捂著嘴憋著笑,眼尾都快笑飛了!

“大傻子!”盛桐背起書包朝外走,不理他了。

楊景瑞小跑兩步跟上來:“你真的流了一堆口水在我的衣服上,你忘了?”

“還說!”盛桐學著金格格的樣子,伸腳就往楊景瑞小腿上踢,楊景瑞輕巧地躲了過去,一臉壞笑。

兩個人說笑著走到教學樓下的時候,袁媛正等在二班的教室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

她先看到了朝這邊走過來的盛桐和楊景瑞,每次楊景瑞和盛桐在一起,他的表情或溫和或溫暖,這讓袁媛的心底生出一股妒火。可是面對朝她走過來的兩人,她還是聰明地隱藏起情緒。

她甜甜地喊,沖兩人招招手:“盛桐!楊景瑞!”

盛桐卻覺得此時的袁媛像一只剛在小羊面前露出獠牙,卻猛然見到獵人又慌忙間翹起尾巴吐出舌頭裝成狗樣的狼。

反正這種兩面三刀事她是做不出,她面無表情地答應了一聲,只見原本並肩而走的楊景瑞轉過身面向他,輕聲對她說:“第一個願望你答應過了哦!不能說話不算話!”

楊景瑞還被蒙在鼓裏,以為她和袁媛依然是好朋友,還誤以為他半個多月來所做的事都是盛桐想要的,盛桐不想道破,袁媛是個要面子的人,最後的底限還是要留下的。

盛桐對他點點頭:“我答應了,你不樂意做的就不要做了。”

楊景瑞:“好,我現在跟她說明白,下午放學我等你。”

盛桐上樓進了自己班裏,沒過多久袁媛就面容平靜地回來了,她看了盛桐一眼,目光意味深長讓人無法理解。盛桐不想花那個心思去揣測袁媛的想法,她不討厭袁媛,但也絕對不會再拿她當朋友,既然是路人,那就漠然最好。

這一學期的課程馬上就進入尾聲,老師們恨不得把一堂課拆成兩堂來上,課間十分鐘也被占用了一大半,大概是中午睡得很好,盛桐一整個下午都神清氣爽,學習效率極高,時間也過得比往常要快。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剛響,教室裏亂糟糟每個人都在說話,盛桐正在收拾自己的書本,就聽到楊景瑞在門口喊她,那聲音像是紛亂的集市上突然奏響的清新梵音,軟軟地飄進盛桐的耳朵裏。

楊景瑞已經托田老師給盛桐請好了假,盛桐的班主任賈公平就聽田蕊的話。

其實晚上沒有其它的事兒,楊景瑞只叫了白啟和盛桐,去他們家裏吃了一頓簡單的家常菜,楊爸也在,大爺似的坐在客廳裏指點江山,兒子則手腳不停利索地忙裏忙外。

盛桐覺得楊景瑞真的變成楊大傻了,怎麽會許這麽奇怪的願望,這種吃飯的好事兒,他只要說一聲,她肯定一百個願意,還用的著許願麽。

吃飯的時候,楊爸翻箱倒櫃找出一瓶白酒,非要給楊景瑞和白啟滿上,還想讓盛桐也抿一口,盛桐的酒被楊景瑞眼疾手快地拿走了。

楊爸多喝了幾杯,拍著楊景瑞的肩膀,完全沒把旁邊的倆人當外人,感慨道:“誰說女大不中留,兒大了也不中留啊,轉眼就長得比我還高了,兒子,爸跟你說,雖然你長相上跟爸當年差了那麽一點兒,但走在人群裏也是個顯眼的,今天我把我最寶貴的人生經驗分享給你,千萬不要小看你這張臉……”

楊景瑞趕緊制止楊爸接下來的胡吹冒撩:“爸你喝多了,別瞎說,同學都在呢!”

楊爸伸手擋住他,繼續說:“別以為你在學校學的那些知識才算本事,一張俊臉也是本事,你的朋友家人,都是你的本事,老鄧說的多好,黑貓白貓抓住耗子才是好貓,管你用什麽辦法,只要不違法,能把事兒做成那就是有本事,有些人啊不把這當回事兒,本來有把梯子能直接借他用,他非要憑自己的四只蹄子爬上去,白瞎了自己的好底子。”

楊景瑞:“爸!您快吃飯吧!”

楊爸憨憨一笑:“爸給你這張臉,你起碼能受用30年!”

“好好好!我一輩子都受用行了吧!您快吃!”他哄小孩一樣盛了碗米放在楊爸面前,又對白啟和盛桐說:“你們別管他,他一喝多就這樣!”

白啟也醉醺醺地翹起大拇指:“咱爸說的是大實話。”

楊景瑞白了他一眼:“那你還不趕緊減肥,指不定瘦了以後還能靠臉吃幾年飯!”

白啟又翹起大拇指:“好提議!”

盛桐覺得每次在楊景瑞家裏吃飯,都有一種回到了自己家的感覺,那是她很小的時候,和許永年、和盛小慧、還有家裏的阿姨一起圍坐在桌前的才有的心情,許永年總是那個話最多的,盛小慧總是那個最傻的,她總是那個最受疼愛的,阿姨總是那個最體貼的。

她有點貪心地看著眼前的幾個人,心想,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在更大的暴風雨來臨之前,世界總是很寧靜,不明所以的人也總會像盛桐一樣,生出對於長久寧靜的渴望和貪心。

☆、第一卷(16)

再一次和楊景瑞一起坐在回校的公交車上,盛桐沒有了上次的心事重重,此時,兩個人並排坐在靠後面的位置,楊景瑞被楊爸硬灌了幾杯白酒,出來被冷風一吹,頭有點暈,話也不自然地多起來,他正在給盛桐講自己被逼做飯的經歷。

“我那時候才上幼兒園!我媽跟人走了,我爸就變成了‘怨夫’,天天煙酒不離身,家裏都是煙酒味兒,有一次喝醉了又抽煙,差點把房子點了,再後來他不敢抽煙了,就開始‘教育’我,買回來一堆菜譜,讓我學做飯,說我媽跟他離婚是因為那個假洋鬼子會做飯,更體貼,他不能讓我重蹈覆轍,我當時連菜譜上的字兒都認不全,切菜板都夠不著,他給我搬來個小板凳,說‘你看爸想得多周到,你站小凳上就能夠著了’,極其不靠譜!”

盛桐:“後來呢?你家的一日三餐都歸你管了?”

楊景瑞搖搖頭:“沒有~我們誰都不管,我太小手還拿不穩刀,把手切了個大口子,他就放棄了!後來他天天帶我吃館子,我十歲那年他生了場大病,胃上動了個大手術,醫生只準他喝小米粥,說就算以後也不能經常下館子,我從那時候才開始正經學做飯的,自願學的。”

“你看,這就是小時候切的,疤還在,我記得還縫了幾針。”楊景瑞把手心攤開,讓盛桐看。

“咦?”盛桐笑了,伸出自己的右手,“我也有。”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兩只手,並排靠在一起,兩條疤都是在靠近小拇指一側的手掌外緣部位,疤的形狀很像,像兩棵斜指手心的小樹,當兩只手靠近,就好像兩棵小樹的根連在了一起。

這個小發現讓兩個人心裏都暗暗地驚喜。

楊景瑞想起武俠劇裏的兩個嬰兒被迫分開,父母把玉佩折成兩段,長大後經過重重艱難險阻,玉佩合二為一,兩個失散多年的人也終於彼此相認。

他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盛桐手上的疤,開玩笑似的說:“你要是哪天走丟了,憑著這個記號我天南海北都能找到你。”

“想啥呢!”盛桐收回自己的手,“估計沒可能,我又不癡呆,怎麽會走丟!”

“萬一呢?”楊景瑞脫口而出,隨後站起身,先一步走到車門口:“走了!下車了!”

從校門口到宿舍樓下的路上,盛桐腦海裏一直回響著楊景瑞的那一問,她想,“萬一呢?萬一有一天我走丟了,他真的會天南海北地找到我嗎?。”

還沒下晚自習,宿舍樓下空蕩蕩沒有人,楊景瑞看著盛桐走進宿舍,才轉身離開。

盛桐緩緩走進去,又停下腳步,好像有什麽事還沒有做,她踟躕了片刻,轉身,跑出了宿舍。

楊景瑞散步一樣朝學校大門口走,這一天有太多起伏,有太多值得回憶。早上的時候他還在為袁媛的事而煩躁不止,中午的時候就喜從天降般見到了盛桐,收到了最棒的禮物,看著她靠在自己胸膛上睡著,聽她講自己的夢,和她一起吃晚飯……

冰冷的空氣和身體裏的酒精刺激著他的大腦,他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太不真實,緊接著,更不真實的事就發生了。

他聽見盛桐在身後叫他,正要轉身,兩只纖細的胳膊從後面抱住了他。他低頭,看見盛桐的兩只手緊緊地扣在他的腰間,心跳頓時慢了半拍。

他微微側過臉:“盛桐?”

盛桐的側臉靠在楊景瑞的背上,由於跑得太快還在氣喘籲籲:“等會兒,讓我先緩緩。”

楊景瑞:“……。”

等到背後的盛桐終於不喘了,他卻覺得自己的心也快要跳停了,他聽見盛桐緩緩開口。

她說:“小時候每次過生日,我爸都會這麽抱抱我,她說這是慶祝生日的儀式,有了這個儀式,這一年就會很順利。”

楊景瑞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腦抽了,才會說出下面的話。

他說:“盛桐,你確定你不是拿慶祝生日當借口耍流氓?”

更讓他覺得腦抽的是,盛桐楞了兩秒,竟然承認了:“被你發現了,一年僅此一次,你就原諒我吧。”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楊景瑞掐掐手背,確定這不是做夢,那就是說,楊景瑞被他喜歡的姑娘調戲了?被調戲了?

盛桐繼續說,這次語氣很認真:“你剛才說,要是我走丟了,你會天南海北的找到我,是真的嗎?”

楊景瑞怔了一下,肯定地說:“當然是真的,那還能有假?”

盛桐:“我過來就是想跟你說,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不管是天南還是海北,我都會等你來。”

她說完後,手一松,轉身跑了!

楊景瑞緩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跑出去十幾米遠了:“哎!盛桐!你跑什麽?”

盛桐轉過頭來,笑聲像一串銀鈴傳進耳朵:“耍了流氓當然要開溜,還能站在那裏等著被你抓啊!楊大傻,你快回去吧!”

寂靜的冬日夜晚裏,盛桐覺得很清醒很理智!可是第二天睡醒以後,再回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的行為,“我做了什麽?”她問自己,“我抱了楊景瑞?抱完就拔腿跑了?”這一刻她只想把自己悶死在被窩裏,不知道哪還有臉再見楊景瑞。

可是偏偏怕什麽來什麽,去教室上課必經的路上,楊景瑞筆挺地站在2班門口,陽光燦爛地沖他打招呼:“盛桐!早啊!”

“早~啊~”,盛桐做賊心虛地擡起眼皮,“你站這兒幹什麽?”

楊景瑞不懷好意地笑著,利落開口:“逮流氓!”

盛桐的臉唰一下紅了,又急又惱,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聽她結結巴巴來了句:“我…我…我走了!上課了!”然後一溜小跑消失在楊景瑞的視野裏。

“嘿!還知道害羞了!”楊景瑞一腦門調戲成功的得意樣兒,轉身進了教室。

期末考試臨近,除了每天早上比公雞打鳴還準時地站在盛桐必經的路旁、打招呼刷存在感以外,謀劃著對盛桐從長計議的楊景瑞也沒幹什麽特別的事兒,頂多就是隔三差五地塞幾盒牛奶給盛桐,叮囑她早晚喝。

盛桐的腿再沒抽過筋,奇怪的夢也不做了,精神飽滿地迎來了期末考試。

成績在意料之中,每天晚上在樓道裏挨凍做題到半夜也換來了一點點成果,數學成績比之前好了一些,班主任拿來一份年級排名,幾個學霸擠著腦袋在裏面找自己名次,盛桐也過去湊了個熱鬧,因為數學成績的提高,年級排名也自然而然上升了。看完自己的名次,她裝作漫不經心地在人名裏找楊景瑞,然後暗自感嘆,這人還真是樣樣都不賴,周末看孩子帶學員也一丁點不影響在學習成績上碾壓別人。

S市又開始下雪,寒假也不慌不忙地來了,放假回家那天盛桐背著書包在校園裏徘徊良久,還是沒能偶遇那個想道一聲再見的人。

她回到家裏只住了兩天又準備出去打工了,奶奶邊切菜邊嘮叨:“一個個都讓人不省心!馬上就過年了,跑出去能掙幾個錢,你自己找的那工作靠譜嗎?可別讓人家給忽悠了!要是幹不成就趁早回來!”

盛桐邊疊衣服邊安慰奶奶:“奶奶你放心,那店不遠,就在我們學校附近,開了十幾年了,要是不靠譜也不可能開那麽久,你跟我爺把身體照顧好,不用操心我!”

高中學費一學期一交,因為做校刊學校給飯卡裏打了補助,第一學期的錢到最後還剩了一些,盛桐打算寒假裏再打工掙一點,爭取第二學期的學費不用再借了,開口跟舅舅要錢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比在眾目睽睽下撿垃圾桶裏的礦泉水瓶子還要難受。

恰好就在回家換乘汽車的地方看到了招聘廣告,那是個老飯店了,原本經營得不溫不火只夠勉強維持生計,後來飯店附近的網吧越來越多,老板從網吧裏那些網癮少年身上發現了新財路,離上網還需要身份認證的年月還早,那個時候根本沒人監管,網吧裏打游戲的很多都是沒什麽控制力的中學生,玩起來哪管黑夜白天,有的一坐就是三四天,吃喝拉撒全在網吧裏,而網吧自己只能提供泡面,想吃別的就得有人送。飯店老板抓住機會跟網吧都簽了協議,憑最低的餐食報價,拿下了附近所有網吧餐食的專供權,網吧也能通過餐食售賣獲取利潤,只一兩年的功夫,飯店的人手比過去翻了幾翻,僅僅網吧餐食的每月盈利都趕得上過去小飯店一年的收成。

盛桐的工作就是給飯店附近的網吧送餐,白班從每天早8點到晚9點,有基本工資,還可以從每次送餐的金額裏拿到獎勵,飯店管一日三餐和住宿,臨近過年的一個月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平時在店裏打工的人有幾個都請假回家了,盛桐和店裏其他負責外送的年輕人每天前腳進後腳出,一天十一個小時只有吃飯的時候能屁股挨著凳子坐一會兒。

當然,這也意味著她能得到更多的獎金,每天拎著裝外賣的塑料袋在馬路上小跑,盛桐都覺得錢途一片光明。

偶爾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想起學校裏的同學,他們此刻都在幹什麽呢?那時候的學生有手機的少之又少,更別提什麽微信朋友圈,小企鵝才出生3年還沒正式更名成QQ,學生們彼此聯系基本靠家裏的固定電話,文藝點兒的還會交個筆友隔著萬裏河山寫寫書信。

每天為光明錢景奔走在送餐路上的盛桐還不知道家裏的固定電話鈴聲響起,也不知道奶奶告訴電話對面禮貌客氣的少年說她的孫女在外打工、還熱情地把盛桐留下來的飯店緊急聯系方式也告訴了那個少年。

這天送完最後一份餐已經過了晚上九點,盛桐拖著酸痛的腳走進飯店,前臺接單的姐姐叫住她。

對她說:“盛桐,剛才有個電話找你的。”

盛桐:“找我的?我家裏人嗎?”

姐姐笑嘻嘻的:“不是,是個男孩子,聲音還挺好聽,說是你同學,我就跟他說了咱店裏的地址,他說過來找你。”

男孩子,聲音還很好聽,那就不可能是白啟,難道是?盛桐眼前一亮,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熟悉的、略帶清冷的聲音。

她回過頭,楊景瑞正站在飯店門口,穿著黑色中長款的連帽棉服,能看到棉服肩膀上沒來得及抖落的雪花,身上還帶著從冬日雪夜裏趕來的冷冽氣息,臉上卻已經掛上了楊大傻的笑。

楊景瑞朝盛桐走來,輕聲說:“我過來看看你。”

盛桐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這個人這樣向她走來,這樣對她說話,她就移不開目光。

以學校為中心點,飯店和楊景瑞的家剛好是反方向,楊景瑞從家裏過來飯店坐公交半個小時左右。盛桐把他的話在腦子裏重放了很多遍,心裏燃起溫暖的火苗,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下著雪的冬日寒夜裏,楊景瑞來看我了。

晚上的飯店裏沒什麽客人,盛桐找了一張幹凈桌子,倒了一杯熱水給他,兩個人相對而坐。

楊景瑞看著面前的盛桐,她臉上紅撲撲,嘴唇有些發青,聯想起她剛從外面送餐回來,應該是在外面被凍壞了。

“冷嗎?”他問。

盛桐搓了搓被凍得青紫還沒緩過來溫度的手:“不冷,在外面一直走就感覺不到冷。”

她倒水時摘下來的手套還扔在桌邊,那是當時路邊攤上隨處可見的毛線手套,一雙五塊錢,學生們都喜歡戴,因為薄薄的手套既能一定程度上保暖也不影響提筆寫字,只是在S市零下二十幾度的街道上,手套跟一張薄紙沒什麽區別,盛桐的那雙手套指頭的地方還有些脫線。

楊景瑞把熱水杯推到盛桐面前,讓她暖暖手,卻無意間碰到了盛桐冰冷的指尖,他下意識的握了一下盛桐的手,又快速地松開,像測試體溫一樣。

“還說不冷,都凍成冰棍了,要是起了凍瘡,到春天有你好受。”

盛桐的關註點卻有點偏,她問:“什麽是凍瘡?”

盛桐從小沒受過凍,還真沒聽過什麽是凍瘡,她把手伸出來,指了指一根手指上深紅色的小點問楊景瑞:“是這個嗎?”

楊景瑞這才發現盛桐手指上已經大大小小生出很多深紅色的斑點,他想,她這麽神經大條,到底是怎麽在這地方打工的。隨即又心疼起來,起了這麽多凍瘡,她自己卻還渾然不知、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楊景瑞氣的夠嗆,還要負責給她科普:“都凍成這樣了你自己沒感覺嗎?太不長心了!你現在可能覺得這凍瘡沒什麽,頂多有點疼,可等天氣一回暖,這些地方就腫地發亮,癢得要人命,而且這東西長了一次就會年年賴著你,每年冬天都覆發。”

“這麽嚴重?”被他這麽一說,盛桐才開始害怕起來,緊張的問:“我腳上好像也長凍瘡了,怎麽辦?”

楊景瑞想了想,站起來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出去一下,待會兒回來。”

大約15分鐘他就回來了,手上拎著一個袋子,攤開來看,裏面東西還不少。

“後面有熱水嗎?”他指了指後廚,問盛桐,見盛桐點頭,他繼續說:“去用溫水把手洗一下。”

盛桐把手擦幹凈,就看見楊景瑞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藥盒來,擰開來就能聞到濃烈的中草藥味道。

“伸手!”他讓盛桐伸出手來,用藥棉蘸了藥膏一點點塗在她手上的紅斑上,邊塗邊說,“這是凍瘡膏,能起一點作用,不過你別指望它能給你治好,起碼得挨過春天這些凍瘡才能徹底好,而且以後長凍瘡的地方可能還會留疤,癢的時候輕輕撓,不要用力抓,抓破了更麻煩。”

盛桐被他唬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手套每天晚上塗了藥就帶上,溫度一高凍瘡就會癢,你得忍著,這樣才能快點好。”

“另外這個羊絨的可以白天帶,還有這兩雙厚襪子你穿一雙在你的襪子外面,這是暖水袋,冷的時候抱著……”

他事無巨細地囑咐,盛桐在旁邊一聲不吭地聽。

“我今天要不過來看一眼,你把手毀了自己都還不知道!”

“怎麽了?怎麽不說話?”楊景瑞終於意識到盛桐全程都一言不發。

“你真啰嗦!”盛桐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她把眼睛睜得滾圓,好像生怕一眨眼就滴出淚來,“除了奶奶,再沒人對我這麽啰嗦了。”

楊景瑞無奈的笑笑,湊近她:“罵我還是誇我吶?怎麽又要哭了,眼淚跟口水一樣多!”

“去你的!”盛桐給他個大白眼!

楊景瑞被罵了還咧著嘴笑:“哎呦,小毛驢炸毛了!”

盛桐被楊景瑞沒臉沒皮玩笑一通,閉嘴不說話了,用眼神反抗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楊景瑞憑借身高優勢又趁機揉了下盛桐的頭頂,然後正色說,“你可要保護好自己的手,我還指望哪一天我們的盛畫家給我湊足12張畫呢~”

盛桐不解:“你要那麽多畫幹什麽?”

楊景瑞:“活的不如兔子,夢想著哪天超越兔子。”

楊景瑞這話要是說給一個稍微有點情商的人聽,多多少少也能琢磨出裏頭的意思來,可偏偏對面是對此一竅不通的盛桐,她權當字面意思來理解。

於是嗤笑一聲:“你怎麽能拿自己跟兔子比呢!”楊景瑞以為她能說出什麽好話,卻聽到她一本正經地說:“兔子多可愛的!”

楊景瑞:“……。”

他特別想仰天長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第一卷(17)

送走楊景瑞,店裏的前臺姐姐就興致勃勃地湊過來:“小桐,剛才那男孩是你男朋友?挺帥呀!”

盛桐被問得張皇失措,連忙搖頭擺手:“不是的,不是的,他是我同學。”

前臺姐姐半信半疑:“同學?大晚上不嫌冷跑過來看你,那關系得多好!”

盛桐笑笑:“他對朋友都特別好。”

其實直到晚上睡著前盛桐都有些神思恍惚,仿佛被點中了某個控制神志的穴位,前臺姐姐的話一直縈繞耳邊。

情竇初開的女孩,對於感情的事,多少都是懷著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有點像幾年前月經初潮時的狀態。

當盛桐發現自己喜歡楊景瑞的時候,恰巧袁媛的那封信糾纏其中,她忐忑又痛苦地過了半個多月,直到楊景瑞生日那天才解開誤會。

後來她就一直試圖忘記自己的非分之想,像過去一樣和楊景瑞相處,想來還是膽怯吧,害怕自己的心思被發現,害怕被厭惡,害怕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隨意的開玩笑,害怕再也得不到他的關心。

可是前臺姐姐的話,像一根引線,在寂靜無人的冬日夜晚,引燃了被盛桐努力壓抑的心情,她覺得有一支煙火,劈裏啪啦地在腦袋裏炸響。

她回憶起前臺姐姐說的話,“大晚上不嫌冷跑過來看你,那關系得多好!”,楊景瑞生日那天,他說的很多話盛桐還記憶猶新,他是重視她的、關心她的,只是她一直覺得,那是楊景瑞對待好朋友的方式,從未奢望過別的。

也許,說不定……

盛桐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閉上眼睛,眼前卻浮現出電視劇裏年輕的男女,他們擁抱、親吻、相擁而眠,男人的形象漸漸變幻成楊景瑞的模樣,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緊張的捉起被角,身體裏某個地方像萬物覆蘇的春天裏破土而出的嫩芽、輕輕顫動……

黑夜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吞噬理智,讓一切幻想肆意瘋長。

第二天醒來,盛桐狠狠鄙視了自己,成人的世界,新奇而刺激,但是她還萬萬不敢涉足。

重歸理智的盛桐在心裏告訴自己,如此便好,切勿奢望。

她用溫水認真地洗手,按楊景瑞的囑咐塗上凍瘡膏,戴上那雙柔軟而溫暖的羊絨手套,開始錢景無限的全新一天。

而此時的楊景瑞,正在道館裏盤腿而坐,對面是瞪著眼睛和他保持同一姿勢的楊嶺教練。

楊爸沈聲問:“為什麽不在自家道館帶課,要跑去別人家道館?”

楊景瑞:“……”

楊爸:“啞巴了?說話!”

楊景瑞:“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楊爸好奇道:“怎麽?還有兩套說辭?那什麽……你先說說假話,讓我聽聽!”

楊景瑞:“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為了您道館的未來發展,所以打算去競爭對手那裏,了解他們的經營管理策略,回來取長補短,對您的道館經營是個幫助。”

楊爸睜大眼睛:“呦呵!假話說的冠冕堂皇,不讓你去到像是你爸我目光短淺了,那你說,真話是什麽?”

楊景瑞沈思片刻,咬咬牙說:“我看上一個姑娘,在那片兒打工,我想離她近點兒!”

“那個盛桐?”

楊景瑞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你怎麽知道?”

楊嶺輕笑一聲:“吃兩口飯瞄人家姑娘一眼,你當你爹我瞎啊!”

楊景瑞心中一凜:“那……我這樣別人也看的出來?”

楊嶺:“吃火鍋那次,白啟和那個高個兒女孩互相遞眼色瞅著你賊笑你就沒看出來?除了那蠢姑娘自己不知道,還有哪個傻子看不出來!”

楊景瑞眉頭一皺:“什麽蠢姑娘!盛桐聰明著呢!”

“臭小子!”楊爸一腳踢過去,“還沒咋樣呢就護開寶了!你不知道除了智商以外還有一種商叫情商嗎?爸給你個忠告,你呀,得做好心理準備!”

楊景瑞:“什麽準備?”

楊嶺算命先生似地掐指一算:“持久戰的準備。那是個好姑娘,就是這方面有點遲鈍,知道什麽叫好事多磨麽?對這樣的姑娘,你就得慢慢來,等哪一天她發現沒你不行了,才能死心塌地的對你。”

楊景瑞心裏已經一百個同意了,嘴上還不饒人:“說的好像你自個兒多有經驗似的!”

“沒經驗能生出你這個臭崽子來!老子還不樂意教你了!”楊爸說著就解下道服腰帶抽了過去,“趕緊滾吧!看上了人家姑娘你最好給我一心一意的,要敢朝三暮四偷奸耍滑,老子把你腿打斷!”

“用你說!”楊景瑞站起來理理道服,“那我走了!你自個兒悠著點,冰箱裏的飯熱了再吃!”

“啰嗦!趕緊走!別礙著我眼!”

其實說是離得近,楊景瑞想看盛桐一眼卻也不容易,他每天下午在附近的道館代兩節課,結束回家的時候會順路去盛桐打工的飯店轉一圈,飯店前臺的姐姐總是熱情地跟他打招呼,但盛桐很少在店裏,幸運的時候能碰到她步履匆匆地進來或提著滿當當的外賣袋子往外走,草草打個招呼就要告別。

即使如此,楊景瑞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人的心可以很大很大,大到即使裝進全世界仍然虛空混沌;人的心也可以很小很小,小到一聲問候一個眼神就能怡然自樂。

就這樣過了小半個月,新年臨近,道館放假了,盛桐打工的飯店還在照常營業,直到除夕中午盛桐才得了一天半的假,她收拾了東西準備回爺爺奶奶家,被楊景瑞科普了凍瘡的可怕之後,她就格外重視起自己的保暖來,把自己包得像個粽子,路上遇見熟人也十有八九認不出來。

盛桐拎著包前腳剛走,楊景瑞後腳就進了飯店。

前臺姐姐熱情地招呼他:“小楊,又來看盛桐啊?你們這同學之間感情可真是好,三天兩頭就過來一趟!”

楊景瑞打過招呼就直截了當地問:“盛桐人呢?”

“盛桐剛走!放假了,她回家過年了,後天才來!”

“哦!往那邊嗎?”楊景瑞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

前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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