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會議結束，禮堂裏人已撤了七八成，邱淩回過神，抽出公文包裏的會議資料，在邀請函末頁的最下角看到了主辦單位欄，金色的楷體燙刻，安博斯特四個字如此鮮活。

‘邱淩！邱淩！’是呂源在身側叫到。

‘呂源！？’對啊，如果是安博斯特主辦的，那這個市場部新人的出現也合情合理。

‘吃飯去吧？我帶你過去’

‘好’

午餐是自助的，邱淩隨便拿了些東西就跟著呂源找了位置。

‘呂源！’是那個人的聲音‘我可以坐這裏嗎？’

三年了，邱淩沒有像現在這樣熱衷食物，目不斜視盯著餐盤裏的西班牙火腿，那關註，簡直能從表象看出內部結構，數出有多少鹽粒。

‘這位是？呂源你不給介紹一下嗎？’果然是那個人的聲音。‘你好，我是林木楊’

三年未見，卻像經過大半世紀。此刻的林木楊已褪去少年模樣，五官未變，卻好像已是天差地別。笑容裏再尋不到輕狂的味道。一絲不茍的發型，坐姿很端正，修身的淺棕色西裝，暗紋的同色系領帶，覆古雅痞也不失正式。林木楊半瞇著眼下巴微擡，手指修長幹凈遞來名片。

還是他，又好像再也不是了。

他已經把腦海裏的自己抹去了吧？根本後悔曾經認識過吧!邱淩接過名片端詳，和林木楊一樣，隨即簡單幹凈卻處處彰顯著與眾不同的氣質。

‘不好意思，我沒有名片’

‘是嘛，那真是太遺憾了’說完便走，沒有一絲留戀。那句遺憾不過是句隨意的場面話，他根本都不想要什麽‘我的東西’吧。這麽想著，心裏有什麽東西想被人抓了一把，說不上疼，說不上酸，卻一點也不平整了。

‘你別太在意，他才回國事多比較忙’

‘嗯，沒事。’

已經生分至此，還有什麽可在意不在意？

連續兩天的會議，專業上的問題沒講多少，一會國內外形勢對制藥業會不會有影響，一會今後的研發走向，不過是幾個有名的教授照本宣科，一眾沒名氣的教授附庸，新意什麽的大概已經失蹤了。到了第三天，邱淩已經不再想去那會堂裏浪費生命，借著早起鼻塞感冒的由頭索性讓呂源幫自己簽到，呆在房間裏寫資料。

打開電腦，手架在鍵盤上，直到屏幕上出現一排怪異的字符。邱淩一下下點擊著刪除鍵，將險些被破壞的文檔回覆如初。

‘人生為什麽沒有這麽好用的鍵？’

如呂源所說，林木楊真的很忙，幾天裏會場周圍再也沒出現那個的身影。邱淩松了口氣，可擔心和思念也成倍增長。

大概自己還愛著林木楊，可困在懸崖上的愛不允許妄想進退都沒有出路。每日說著忘記，也不過就著自欺順便欺人。

像本就沒有戒掉的癮，一旦覆吸就再沒有去除的可能。

大腦放空就只剩那人毫不留情的闖入占領，拿出那張名牌，總是拿著邊角都有些卷翹了。一個嘆氣，伴隨著玻璃破碎的聲響，邱淩回神時白襯衣胸前已經濕了一片，幾顆還沒完全泡開的茶葉顫巍巍的掛在褶皺裏，滿是可憐的味道。

第一件事是確認名片的安危，好在沒事才移開電腦，搽幹水，把襯衣脫下。剛才一時偷懶，口渴，卻因為嘴裏沒味不想喝白水，直接用冷水泡了茶。只可惜唯一帶來的襯衣受了‘洗禮’，今天是徹底不用出門了。把衣服丟進紙袋，放在門口等著服務臺派人拿走。

‘哎……’是誰明明說過嘆息會帶走好運氣？自己卻始終改不了，邱淩扶額，頭好像真的更疼了。

屋裏的礦泉水已經喝完，不想等燒開，‘有酒’邱淩翻開酒櫃，拿了瓶紅酒看了看，又找了個高腳杯，就著那酸澀吞了速效就躲進浴室。此刻，他需要一個熱水澡，帶些微醺，驅散身心的寒意。

‘樹，真是好久不見’對著無人浴室。‘你看起來不錯，一身名牌身價不菲呀，瘦了一點，但是氣色不錯。真好，我也很好對不對？見到你很高興呢樹，真好，我還能見到你，再見真好，你好真好……你是不是徹底不想記得我了？是不是已經有了女友甚至是妻子？我想知道一切，卻一個字都不敢問……’

每一片蒸汽都化成林木楊的臉，笑的，氣的，面無表情的……邱淩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抓住騰空的水汽，明明眼看著它們已經進入手裏，欣喜的打開手掌卻不過一無所獲。

沒進水中，就不會被自己發現流過淚。

‘能不能有點常識！吃藥怎麽能喝酒，喝了酒更不能泡澡啊！’林木楊的聲音帶著關切，責罵的力度明顯被削弱了。

‘你來了！’張開手環住那人的脖頸。

‘邱淩！當初我同意分開不是為了讓你過成這樣！’

‘不要老是兇嘛，我都好久沒見你了，最近為什麽都夢不到你……’邱淩瞇著眼看著那張太熟悉的臉，自嘲的笑著，撒嬌的聲音揉開了男人皺起的眉，還能做這樣的夢真好。

那張臉時常出現在自己夢裏，安靜的陪著自己看書，上課，研究，發呆……被這樣的陪伴溫暖著，算是安慰了思念，可那不知何時便會消失的幻象也總讓自己揪心難過。

‘瘦成這樣，為什麽不愛惜自己？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啊？’

‘有啊，我最喜歡睡覺了，一睡著就能看到你。可飯我真的吃不下，樹，我想你，想你做的菜，想你身上的浴液香味，想你說最喜歡的人是我，想你說一生一世不會分開……可我搞砸了是不是，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湊過臉，想吻上那唇，今天的他溫暖的好真實。

那時，林木楊走了，帶走了邱淩所有的表情，所以被壓抑著的想念，喜悅，悲傷，都只能縱容自己在夢中表達。大膽表白，邱淩害怕也許一會醒了，自己不過靠著浴缸睡著了，又是南柯一夢，莊生夢蝶，只剩林木楊不在身邊的空白真真切切。

‘淩，你？’在快要窒息前放開彼此。

臉上紅暈未退，不知是喝了酒還是一吻剛畢，哭過的眼睛也泛著紅。周身被熱水泡過，皆是同色系的美好。

‘樹，我想你！’又一次說明，帶著無比的堅定，說多少次都不厭倦。

‘是你主動的，之後可不要怪我’

點頭，接著一個搖頭，林木楊沒仔細琢磨裏面的含義，全當成默認，低頭落下一吻。

唇，四瓣交疊。指，十字緊握。心，兩相情願。

‘我也想你！’ ‘好愛你！’ ‘這次我再也不放開了！’在耳邊說了一夜這樣的話，像陣陣春風，一波波的撩撥著自己發出不斷拔高的變調。到後來，邱淩幾乎是一邊哭著一邊笑著說滿足，顫抖著不斷求饒卻又渴望更多。

今夜的夢好長，真實的不像樣，像以往的每一個夢境，他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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