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金錢的意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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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生如果在一所大學待了四年以上,那麽幾乎可以說對學校的花花草草都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樣。尤其是對唐宓這種吃了整整四年食堂、在學校的時間占據了她人生中百分之九十九時間,離開學校就快活不下去的人來說,她對學校的了解程度簡直無人出其右,閉著眼睛都能走到宿舍,看著天都可以騎車到圖書館,就連在圖書館占座都可以總結出一套行之有效從不落空的辦法。

研究生階段的課程還不算少,研一上學期的必修課有六七門,貨幣投資學、計量經濟學等,這幾大類專業課程必修課更多,老師留下的作業的研究性非常強,但總而言之,課程的緊張程度和本科階段的雙學位比反而輕松一些,因此,唐宓也終於有了思考的餘地。

本科階段裏,她花了太多時間學習數學,從來沒真正思考過金融啊經濟啊這種學科是怎麽一回事,書上怎麽說就怎麽背誦,考試照著書上的答案和老師的講授填上去就好了。至於專業課裏的數學,那也叫事兒?她的高績點是跟她的數學分不開的。就算是專業課成績略差,自然有滿分的數學來拉扯績點。

現在,她開始思考自己所讀專業的意義,試圖從裏面發現意義或者樂趣。她還跑去開了股市、期貨等投資的戶頭,投入很少的錢,了解其運作規律,試圖弄明白自己到底處於一個什麽行業。

唐宓的導師是金融研究中心的著名學者,名叫章斌,三十五歲就當了正教授,今年也不過三十九歲,正是年富力強出成績的時候。這些年來,他發了十幾篇高水平論文,專著也有好幾部,在經濟學上頗有建樹,他外表儒雅,授課水平高,關系廣泛,一直被譽為學院裏的男神老師。

導師的人脈關系對學生助力頗大,尤其是在這個和錢打交道的行當,所以,導師優秀,自然對學生要求比較高。他認為本學院本科一大批優秀學生,要麽出國要麽工作掙大錢去了,真正留在本校讀研的不多,因此每年不過招收一兩個研究生。

今年,他也只招了唐宓和陳卓航兩個人,對兩人寄予厚望。

開學後第一天在導師辦公室見面的時候,章斌就跟兩人談了國內經濟金融行業的現狀,隨後又說:“任何金融模型都要建立在數理基礎上。你們兩人應該發揮自己的優勢。”

唐宓說:“我會努力的。”

陳卓航怎麽會落後,也跟著表態自己一定努力。

對好學生章斌從來不吝嗇獎勵,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給他倆開了書單和資料。

兩人拿著章斌給的書單和資料離開了辦公室,陳卓航深呼吸一口氣,側頭去看唐宓,跟她說:“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請不要跟我計較。”

"沒什麽。”

對和陳卓航的芥蒂,她早就不在意了。她和陳卓航沒仇沒怨,曾經有的矛盾也煙消雲散,現在兩人是同學,好好合作還是有必要的。

“那就太好了。”陳卓航喜形於色,“你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

“吃飯就不用了。”唐宓搖頭,“我還要去圖書館。”

“我也去圖書館,一起?”

唐宓沒有拒絕。導師手下的新研究生就她和陳卓航兩人,沒必要搞得太僵。陳卓航學習確實不錯,數學和英語水平很紮實,不然也不會被大牛導師看中——雖然學院裏有種說法是“真正優秀的學生要麽去工作要麽出國”,但這並不全面。優秀學生裏總有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出國深造又沒有工作,唐宓是一例,陳卓航也是。

研究生和本科生不一樣,研究生的假期是隨著導師的心意確定的,十 · 一這種假期只放了三天,唐宓抽空回了寧海一次看望舅舅和外婆。

唐衛東已經恢覆工作半年,身體的各項指標很正常,開始忙碌起來,但因為吃藥的後遺癥,他比原來胖了不少,正在努力鍛煉身體。

好在他現在工作壓力不大,對他恢覆身體很有幫助。

外婆對寧海的生活還是無法習慣,每天除了早晚兩頓飯幾乎無事可做,唐衛東每天都是七點後才回家,母子倆能聊的內容也少——而且一起生活久了,各種矛盾也日益凸顯出來,偶爾也會有爭執發生。

比如有時候唐衛東看資料較晚,外婆就不高興;再比如唐衛東打算帶著外婆出去哪裏玩一玩,都被外婆果斷拒絕。這種情況,也確實讓人擔憂。但哪怕唐宓是神仙,也解決不了這種矛盾。

外婆嘆息:“要是你舅舅再婚了,有人照顧的話,我就可以回村子裏去了。”

對外婆來說,在大城市裏生活,也就是生活罷了,她最想念的,始終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和那棟灰撲撲的土墻房子。

“舅舅打算再婚嗎?”唐宓問。

“你舅舅沒說。”

唐宓想了想:“外婆你見過有什麽女人來找舅舅嗎?”

外婆搖了搖頭,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不過倒是也不著急,唐宓想,舅舅對自己的人生也是有打算的吧。

十 · 一假期之後,唐宓回到宿舍,宿舍裏空空如也 研究生階段和大學、高中階段的交友關系截然不同。宿舍的四個同學,兩個都是外校考入的,有一個還有工作兩年的經歷,已經有男友,只有一個是本校考進的,是唐宓的大學本科同學。

本科階段,人和人的交往更為單純。到了研究生時代,同學們的交往難免更現實一些。每次宿舍夜談的時候,唐宓都能聽到舍友們對各種男生的打分評判,她們找男朋友的標準,“是否有錢”就成了最重要的一條。

唐宓現在雖然和人交流沒問題,但天性冷靜自持,身邊沒有了趙幸丹,也不太能跟人熱絡起來。唐宓和舍友們的相處不會有太大問題,但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種密切的感覺了。

本科階段,她每天都很忙碌,白天忙著上課,晚上要麽啃雙學位要麽和李知行一起上自習,周末則是數學雙學位和參加歐幾裏得俱樂部,雖然忙,過得異常充實。研究生階段,不會再有人跟她一起上自習,也沒有數學俱樂部的活動了。如此,唐宓身邊一下倒是空了不少。

常常出現在唐宓身邊的,倒是黃明明。

課餘時間,她有時候會跟黃明明請教編程中遇到的問題,黃明明教得很耐心細致誠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經過大四一年的努力,寒暑假都不懈怠地學習,本專業的數據分析和處理,唐宓已經可以靠C語言自己完成。數學作為基礎學科的作用展露無遺,打好了數學基礎,思路確實清晰,學編程都比別人容易一些。

黃明明現在也到了大四,她對就業沒任何興趣,已經確定保研在本校讀到博士——照說以她的履歷和論文,申請個MITH都是小菜一碟。

“我不想出去,在國外不容易適應……”黃明明說,“再說,學計算機也沒必要去囯外呀。我很多網友都是國外名校的,他們在研究什麽,我很清楚的。”

“是嗎?”

“其實,我很鄙視那些出國的。”黃明明繼續說下去。

“咦?”這對唐宓來說倒是個新聞。

“現在國內的計算機技術又不差,有什麽必要出國呢?”平時的黃明明也是不愛交流的人,但說起自己本專業的話題精神煥發,“那些覺得去美國才能接觸計算機前沿知識的,我看來,都太愚蠢了。真要學好哪裏都可以。”

雖然她沒有指名道姓,只是一概而論,唐宓卻替李知行感覺到中了一槍。

當然,我不是說李知行很蠢——”黃明明亡羊補牢般補上一句,越發欲蓋彌彰。

唐宓露出了笑容,寬慰她:“你站得比我高得多,了解的消息也比我多得多,我想你的說法應該有自己的道理。”

“哦……”黃明明倒是沒想到唐宓這麽直接,訥訥說,“我真不是說他……李知行,還是有些想法的。”

沒想到能在黃明明這裏聽到李知行的好話,唐宓有點兒吃驚地看著她。

“我是不喜歡他……”黃明明不太情願地說,“不過觀察久了,他的確實實在在地做了一些事。”

唐宓看她一眼。黃明明不愧是曾經當過跟蹤狂的人物,對李知行的了解果真非常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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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麻省理工學院簡稱麻省理工(MIT),坐落於美國馬薩諸塞州劍橋市,是世界著名私立研究型大學,被譽為“世界理工大學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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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明深思熟慮地開口:“這幾年,他的信息研究會主要做兩件事,一個是了解最新的技術進展,一個是請IT行業的著名人物來講創業經歷。所以我猜,他大概打算自己創業的。”

李知行從來沒跟她提過自己的人生規劃和安排,但唐宓也不蠢,內心也大致猜測,此時聽到黃明明言之鑿鑿地說出來,進一步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唐宓說:“我想,自己創業可不容易。”

“是的。”黃明明感受很深地說,“現在IT行業的格局已經基本形成。大公司完全壟斷市場,新誕生的公司很難拼過大公司,要成長只能依托大公司的平臺,不過,我覺得這樣不太對。”

“會減少競爭吧?”

“是啊。只有競爭才會促進新技術的革新。”黃明明道,“你註意到了沒有?互聯網在這十幾年來完全沒有任何新技術出現。”

唐宓點頭。在這一點上,她和黃明明達成了共識。

“我想並不至於毫無希望,雖然沒有新技術,但是改良和改進是有的。”唐宓說。“新技術的誕生,會意味著更廣闊的市場,也許會將以往的格局完全改變。”

“是的,新的技術會帶來新的機會。”黃明明露出大大的笑容,看上去容光煥發,“你說得對,所以我要繼續讀下去。”

唐宓莞爾。黃明明雖然有時奇怪了一點,但人都是多面性的,她對真理科學的追求也讓人感動。

研究生階段,學院裏也有很多協會,本科時她一個本學院的協會都沒有參假期,到了研究生時期,她依然沒太大的興趣,只不過在老師的建議下,參加了一個資產研究類型的協會。

那些喧鬧,常常需要聚會的社交性協會實在不是她的選擇,相比之下,研究類型的協會更適合她,這個協會以研究為主,總共二三十人,大家聚在一起分析和討論,也有些收獲。不過,這些收獲都比不上唐宓在歐幾裏得俱樂部的那四年時間——那一周一次和全國最聰明的天才們討論時所收獲到的思想和方法,讓她受用終生。

因為加入協會,她還參加了一次大型的活動。經管學院每年都會和幾家大型的投行和公司搞一個資產管理峰會,這幾年協會搞得越來越大,需要的人手也越來越多。

按照慣例,唐宓所在的協會的成員們成了這場管理峰會的志願者,眾人都擠出時間來籌備會議——不得不說,這種組織活動很鍛煉人,活動籌備辦公室裏,同學們瘋狂地打著電話,聯系各種人。唐宓也有任務,主要是校對各位主講的報告,整理成文集打印幾百本。

在峰會進行演講的有十六個人,有企業領導,有政府官員,還有經濟學專家,他們發來的文章涉及經濟金融領域的方方面面,為確保文章的精確性,還是需要有人校對。

唐宓因為為人謹慎、學習優秀,被眾人推選出來做這份工作。

時間緊張,唐宓一篇篇讀著各個主講人的文章。校對工作不算容易,主講人的報告都是上萬字,純英文的報告占了三分之一,報告中的數據也不少。

因為時間太緊張,她沒去食堂吃飯,陳卓航給滿屋子人帶了飯回來。

拿過他遞出的飯盒,唐宓跟他道謝: ”謝謝。”

“客氣什麽,都是集體的事情。”

陳卓航在她身邊坐下,和她邊聊天邊吃飯。

“怎麽樣?這些文章有錯誤沒?”

基本上沒問題,唐宓放下筷子抽出一篇文章,“只有這篇,我感覺數據有點問題。”

陳卓航湊到她身邊,看了看。

這是一篇來自某企業家的文章,用數據說明一些風投的案例,文章的幹貨非常足,有著大量的數據。

“哪裏有問題?”

“你看,提供的數據和後面的分析不符。”

唐宓把疑點劃了出來,出示了自己的演算稿紙,陳卓航恍然大悟:“確實是,你把疑點寫上去,再發郵件回去吧。”

“嗯,已經發了。”

陳卓航好奇地看:“是誰的文章?”

唐宓翻了翻作者名字。

“江源生。”

陳卓航笑:“看來讓你做這個工作,還真是對了。”

唐宓不覺得這裏面有“對”或者“不對”,但她確實覺得這份工作不錯,畢竟,主講人都是各自領域的厲害人物,這些報告都是眾人的思想凝聚而成的文字,對她的學習和思考也大有裨益。

資產峰會在十一月初的周末召開,作為主辦方的學生,唐宓被安排去了峰會主辦現場的酒店當接待人員,接待前來參會的聽眾——聽眾們都是業內大公司的在職人員和部分高校的專家,全國各地的都有,說是接待,其實也就是給參會人員發發資料,帶路去酒店前臺登記這些瑣碎工作。

接待主講人的責任輪不到她,是學院的領導和合作單位的領導負責。

在酒店大廳忙碌到中午後她終於有了休息時間,陳卓航也是接待人員之一,他拿過一瓶礦泉水給她。

“很累吧?嗓子都啞了。”

“其實還好。”唐宓想了想。

陳卓航笑:“你本科的時候沒參加過這種活動吧?”

“是的。”

這確實是唐宓頭一回參加這種大型的和金融經濟有關的社會活動,本科四年,她和本專業的活動都是絕緣的,趙幸丹倒是邀請她參與過,唐宓婉拒了。

陳卓航忍不住笑了:“雖然是第一次,但你做得挺好。”

抿了抿嘴 她是不喜歡說話,但也不至於接待工作都做不好啊。

“問一下,你們是這次峰會負責接待的京大學生嗎?”

說話人是一名五官秀美、漂亮優雅的中年女士。她有些偏瘦,白色大衣長度直到脖子上一串銀色項鏈,站在接待臺前像一幅靜謐的掛畫。

中年女士的氣場很足,預示著她的身份不容小覷,陳卓航馬上站起來,客氣詢問:“我們是京大學生。請問您是?”

來人緩緩地溫柔一笑,遞過一張名片。

陳卓航客氣地接過來,示意唐宓也過來看。

江源生。

原來是這次峰會的主講人之一,遠大公司的董事,也是本次峰會裏,主講人中唯一一名女性。女人在這個行業前行,受到的阻力比男人大很多,她能取得這種成就,能力絕對不容小覷。

“江女士您好。”陳卓航略略欠身。

其他人都去吃飯了,現在接待臺前只有他們兩人。

江源生輕輕一笑,她相貌端莊,笑起來別有一種魅力。

她說:“剛剛問了你們的老師,說是你們發現了我報告裏的數據錯誤,我特別來感謝那位同學。”

陳卓航笑著指了指唐宓:“是她發現的問題,我同學,唐宓。”

唐宓以手按著及膝的工作裙站起來,沖來人略略欠身。作為接待人員是要對峰會的主講人員表示尊敬的。

“真是要謝謝你了。”江源生笑吟吟地看著唐宓,很親切地開口,“為了表示謝意,唐同學,方便的話,跟我一起吃頓飯?”

唐宓也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熱情,搖了搖頭:“不用謝,是我分內之事。”

“那我們不吃飯了,就在酒店二樓喝杯咖啡吧。”江源生笑容加深,“其實還是因為報告,我還有一點疑問。”

“呃——”

唐宓實在不知道怎麽形容心中的感受,數據計算出了問題,改了就是,有什麽可以討論的?

“去吧。”陳卓航推了推她,對她使了個眼色。

這次講座的主講人都身份卓然,能和他們吃飯閑聊,相當於打開一條未來的通道,對唐宓來說怎麽都不是壞事。而且陳卓航認為,對方是個女人,也不必懷疑對唐宓有什麽企圖。

“好的,江女士。”

這次峰會是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辦的,酒店的外觀裝修無可挑剔,二樓的咖啡廳也是如此,裝修異常精美,被花木隔成了一個個小包間。

江源生的秘書沒有跟來,現場就她們兩人,服務員畢恭畢敬地跟上來點單。

“要喝點什麽?”江源生把那本巨大的點單遞過來。

“不要了。”唐宓頓了頓,“謝謝。”

“你真是挺客氣的。不過有的事,試試也沒壞處,咖啡總要品嘗後才知道適不適合自己。”江女士笑著吩咐服務員,“兩杯黑咖啡。

顯然大酒店的服務員都是有眼力的,知道誰說了算話,半點不遲疑地領命離去。唐宓有點吃驚——對方這不管不顧的態度,是強迫她喝咖啡嗎?

“江女士,您要跟我說什麽?”

”沒什麽,就是看看你。”江源生慢悠悠地說,“想見你很久了,今天恰好有了機會。”

這語氣實在太熟稔,然而唐宓實在不記得自己認識對方。因為身份的差異,她沒辦法發表什麽疑問,只微微欠了欠身,靜靜等著對方說出緣故。

“很沈得住氣啊。”江源生感慨得很,“你還真是像你爸爸,無論是相貌還是性格。”

唐宓猛然擡起頭,銳利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現在自我介紹一下。”江女士露出笑容,“我是你父親的妹妹,也是你的姑姑。”

服務員端著咖啡走過來,在兩人桌前各放下了一杯濃香的黑咖啡,然後安靜地退開。

“你嘗嘗看。”江源生把方糖盒子推過來,“覺得苦就加糖。”

唐宓沒去動糖盒子,只把面前的黑咖啡推遠了一點:“謝謝您,但是不用。我不喜歡咖啡的味道。”

“是嗎?你爸爸很喜歡咖啡的。”

唐宓不作聲,審視地看著對方。

“還真是沒辦法了。”江源生垂下眸,給自己的咖啡杯裏加了兩塊糖,“你很鎮定啊,我還以為我這樣忽然出現,你一定會很吃驚的,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唐宓面色不變:“是有點吃驚的,但也沒那麽吃驚。”

江源生笑了,擡起頭用小勺子攪動著咖啡。她手指白皙漂亮,右手無名指上戴了一只璀璨的戒指,紅色鉆石閃閃發亮,煞是奪目。

“之前爸媽說了你好多次,我也想過來見你,不過聽說你連他們都懶得理,我估計我出場的效果會更差。”江源生笑著瞇起眼睛。

唐宓說:“哦。”

她對面前的江源生沒有任何惡感,但也沒有任何交談的欲望。人家說血濃於水,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會有天生的親切感,在唐宓看來完全是胡扯。

“就一個‘哦’字?”江源生好奇詢問。

唐宓搖了搖頭:“我想不到說什麽。”

江源生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假定我不是你姑姑,就是這次峰會的主講人員,那你也只跟我說‘哦’嗎?”

這倒是提醒了唐,她回答:“關於您的報告,我僅僅是指出表格中的計算錯誤。”

源生道:“你很仔細,我手下的人半點沒發現自己出了錯,還跟我爭說沒錯呢,比你可差遠了。”

唐宓並不居功,平靜地回答:“不是這麽回事,我負責校對,自然要仔細一點。”

“你真是很聰明,和你爸爸當年一樣。你知道他多厲害嗎?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爸爸學不會的。”江源生輕輕嘆息,“要是你爸爸沒死,知道有你這樣的女兒,不知道多高興啊。哥哥去世的時候,我才十七歲,還在上高中,整整半年時間,我想起哥哥就忍不住哭。”

對方語氣輕柔,眼睛潮濕,似乎還有淚。唐宓沈默著,無法說什麽。當年的事情,她沒有任何經歷,但失去親人的痛苦,她也能理解。

江源生打量著自己的侄女。

公事的原因,唐宓今天穿著最標準的職業裝,白色雪紡襯衣外加了件淺灰色的所西裝,灰色毛呢一步裙搭配得當,腳上踩著中跟的黑色小皮鞋,順便還綰起中長的頭發,露出了光滑白皙的脖頸。她真是生得美,而且是那種甫亮相就能讓人驚艷而且越看越移不開眼的類型,走在什麽地方都能達到自帶光源的效果。

真不愧是自己哥哥的女兒。

“比起你媽媽,你更像你爸爸一些。”

“你見過我媽媽?”

江源生慢慢開口:“見過兩次。你爸爸和你媽媽在外面生活,他們比較缺錢,我悄悄把攢下來的錢拿給你爸爸。你媽媽真的很漂亮。”

唐宓看著對方,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和自己聊起母親,她都不知道這話題如何進行下去。

江源生又說:“你和你外婆這些年過得太辛苦,是我們家對不住你。”

”我很好。”唐宓說。

“雖然知足者常樂,但是你過得實在不算好”江源生說,“看看你,再看看我女。我女兒也比你小不了幾歲,她一個書包都上千,人概比得上你一個月的生活費了吧。”

“過得好或者不好,不是錢可以衡量的。”

江源生倒是笑了:“你學經濟金融,難道還不知道金錢對人生的意義?”

當然太清楚了。面前的咖啡慢慢冷了下來。

唐宓嘆了口氣:“您到底要跟我說什麽?”

“我希望更了解你一些,和你親近一點。可能的話,我希望你去你爺爺奶奶家和我家吃個飯。”

“所以,你希望我跟電視劇裏寫的一樣,認祖歸宗之類的?”

江源生裝作沒聽懂她話裏的淡淡譏諷,笑道:“你能做到那是最好。像一家人那樣,比如假期的時候,常回家去看看老人,吃吃飯,陪老人家說說話,讓他們高興一下,你爺爺奶奶也不年輕了。”

唐宓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笑容。

江源生說:“我不覺得自己的話很可笑。”

“我爸死了後你就是獨女了,你難道不擔心我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孫女搶了你應得的財產什麽的?”唐宓說。

江源生一楞,下一瞬卻大笑出聲。

“嗯,你的說法還算有道理,是有點讓人擔心。”江源生笑起,“如果你真的很想要屬於你的那份財產的話,我非常歡迎你和我爭一爭。”

唐宓簡直無奈了。她覺得自己的嘲諷能力似乎有點跟不上對方的思路,好容易想出個很尖銳的問題,結果被人家掐住了話題,接下來還能怎麽說下去呢?

唐宓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表:“江女士,下午還有活動。同學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江源生爽快放行。

唐宓站起來,略略欠身,離開了咖啡廳。

江源生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嘴角的幾縷笑紋消失無蹤。

唐宓離開的背影挺直高傲,走路目不斜視,半點猶豫拖沓都沒有,中跟皮鞋踩在厚厚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而她面前的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

雖然她一句不客氣的話都沒有,但對自己的態度已經表明無遺。自家的這個侄女為人冷淡,軟硬不吃,要和她套近乎不是簡單的事情,要有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才行。江源生想,她的這種傲氣,和自己的哥哥,真是一模一樣。

她想起了當年自己和哥哥的最後一面,似乎也是這樣。那時候她還是在上中學的小姑娘,她取出了自己的壓歲錢,勸哥哥回心轉意,跟爸媽道歉。江淩柏拍了拍她的頭,讓她把錢收好,說:“我不會道歉,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能參加這次的峰會籌備,唐宓一場不落地聽完了所有演講一講座和看文章的感覺還真是不太一樣,聽著成功人士說著行業裏的動態和變化,大大開闊了眼界,確實受益匪淺。

江源生做報告是在最後一天,唐宓在會場的後排聽完了整個報告過程。江源生演講的時候非常有魅力,她聲音婉轉溫柔,帶著點寧海方言的輕柔特質,投資、金錢、利潤、營業額等枯燥乏味的數據從她嘴裏念出來別有一番味道。這這是聽其他男士做報告時沒有的感受。

陳卓航小聲說:“這位江女士確實能力不錯,算是最早的那批富二代中很成功的了。”

唐宓看他一眼,反問:“富二代?”

“是啊,江女士出身挺好的。”陳卓航用手機刷開一個頁面給她看人物介紹,不過到了他們那種程度,只要不自己作死,一輩子錦衣玉食是足夠了。”

唐宓苦笑。她依稀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裏不對頭——這麽算,自己的父親是不是作死那種?放著大好前程不要,非要違抗父母的意願,和她出身低微的母親結婚,從此,人生就如同買了極其糟糕的股票,開始不斷下滑,最後把命都搭進去了。

不知道,父親最後去世的時候,有沒有那麽一絲後悔。

最後一天的報告結束後,學生們也和與會人員一起吃了頓自助餐。燈火輝煌的酒店廳餐廳氣氛很熱烈,到場的老總們都是大企業的高管中幹,大部分學生在會場裏打轉,聽著參會的社會人士談天說地,試圖參與其中。

唐宓取了足夠多的東西貓在角落吃的時候,再次看到了江源生。

“你在這裏?”

唐宓一楞,站起來:“江女士,您好。”

她是工作人員,對峰會的嘉賓,自然態度很好。

“哎。”江源生在她身邊坐下,笑著說,“繼續吃啊,站起來做什麽。”

“嗯……”

唐宓確實有點餓,於是從善如流,坐下來,埋頭繼續苦吃。江源生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五花八門種類繁多,但她面前只有一只餐盤,食物也只有寥寥幾種,看起來是照著自己的分量取的。

她感覺到了對方的視線長久停在自己身上,不過熟視無睹。唐宓這輩子幾乎輩子幾乎都是在

人的各種眼光裏長大的,來自江源生的目光根本不算什麽。

看著她吃得差不多了,江源生開口:“你聽了我的報告了嗎?”

“聽了,您講得很好。”唐宓說,“您的講座讓我受益匪淺,比我校對的那的內容豐富多了。”

肯定,否則大家拿本資料就走了,誰還來聽報告呢?”

“是這個道理。”

江源生跟她說:“唐宓,我今天晚上就回寧海了。”

唐宓喝了口果汁,禮貌點頭:“那您一路順風。”

“我之前的建議你考慮得怎麽樣了?”江源生看著她。

“啊?哦。”唐宓在記憶裏搜索了一下,“很抱歉,我對您的提議沒什麽興趣。”

“江家畢竟是你父親的家。”

“也是這個家庭把他趕了出去。”

“……”

這一句話正中紅心,讓江源生的神色陡然暗淡下來,端莊的面孔上浮上了一絲疲憊。

唐宓盯著她的眼睛:“江女士,我想您應該了解我的大致情況吧?”

江源生並不諱言:“有一定了解。”

唐宓端正了神色,鄭重回答:“我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不希望出現任何變數。對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就兩件事。我的外婆和舅舅的身體情況,還有我自己的學業。江女士,我能取得現在的成績,是因為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學習。我肩上的壓力很大,沒有時間跟你們培養親情,那會浪費我的時間。你們也不必覺得愧疚和同情,真的沒這個必要。”

“浪費時間嗎……”江源生苦笑一聲,仔細打量對方,在對方清澈的眼眸裏看到了坦然,“雖然你不怎麽喜歡說話,但真的說起來的時候,都切中要害。”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唐宓說。

“實話雖然中肯,但不會好聽。”

“是的,我知道。”

“剛者易折啊。”江源生微微嘆息,“不夠圓滑的話,進入社會在工作崗位上只怕會遇到困難。”

唐宓平靜地註視著面前這個據說和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女人,她完全無法從她身上得到任何親切感。

“江女士,所以我只會去那些真正看重員工能力不看重為人是否圓滑的公司就業。”

江源生啞然,覺得自己微妙地躺槍了。

當然,自己的這個侄女確實夠格說出這話。唐宓準確無誤地挑出她報告中的錯誤,她設身處地想了一想——如果唐宓投簡歷到自己的公司,那是無論如何都要把人招進來的。以她的學歷和能力,是她選擇公司而不是公司選擇她。有能力的人就是有這種底氣。

“這個你拿好。”

一張薄薄的名片遞給唐宓,名片背後是用筆寫上去的兩個號碼。

“阿宓,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唐宓雙手接過了名片,又看向對方。

“人生很長,也許會遇到很多事,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是不行的。”江源生說,萬一有事需要幫助,請給我打電話。”

沒必要在這種場合矯情,唐宓“嗯”了一聲。

看著她把名片收了起來,江源生輕嘆一聲,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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